張迪
(蘇州高博軟件技術職業學院 人文社科學院,江蘇蘇州 215000)
隨著越來越多的女性參與社會分工, 女性在社會關系中的角色日趨重要, 為社會發展做出卓越的貢獻,女性自身的主體意識逐步獲得重視。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積極通過話語建構自身的性別身份,呼吁平等的社會身份,呈現自尊自愛的新形象。女性在網絡媒體的自我意識表達已成為當代不可忽視的話語和文化現象。談話節目、脫口秀、微博,都不乏主動發聲的女性。她們在日常的記錄中,書寫女性群體生活、情感、經歷,表達她們的喜怒哀樂,更重要的是站在女性的立場,從自身視角表達或反映她們的所見、所思,她們的生存方式,困惑與矛盾,抗爭與妥協。
作為語用學的分支,人際語用學源于語用學,但不僅關注語言本質,而是采用后現代話語分析等跨學科視角和方法探究語言更具廣泛意義的社會價值[1]。傳統語用學多以靜態語言為語料, 結合語境進行語言層面上的分析; 當代人際語用學從一種探究言談互動的研究視角,更多關注動態語言及情感表達,探究人際情態表達, 以及人際關系與身份建構在互動表達中的體現[2]。Haugh 等提出從三個方面研究人際語用學:人際關系、人際態度、人際評價。Levinson 認為,分析復雜社會文化現象要在個體、互動、社會文化三個層面進行[3]。 Haugh 等認為嚴格區分個體、互動、社會文化這三層面并非易事,因此提出人際語用學研究應立足于互動層面, 即交際者之間對社會文化常規認識的磋商, 或交際者通過話語行為對社會文化常規的確認、驗證、挑戰或改變。
社會建構主義認為, 身份的構建不是一個成品而是一個過程。身份構建是在互動交際活動中,社會化的協商過程與具體情境化過程中多重聲音的自我呈現[4]。 由于身份與語言的不可分離性,任何對語言的研究只考慮語言都是不充分的, 需要與身份結合起來。 通過話語分析發現,女性身份建構是動態、多元和復雜的過程,是通過對話時雙方的互動、協商共建的。
身份構建具有人際語用學特點, 不僅關注語言本質,分析話語行為,注重交際語境,更關注人際關系,同時聚焦話語交際中參與者、互動過程,以及交際中涉及的社會文化因素[5]。因為身份是在交際互動中涌現的,需要會話雙方共同進行協商與共建,主要表現在人際關系、人際情態、人際評價三方面[6]。身份建構與這三方面相互影響,緊密相關[7]。該文將從這三方面論述身份建構的動態過程。
該文語料收集自談話類節目“鏘鏘三人行”。 節目主要針對熱門新聞事件或社會熱點話題進行討論。節目嘉賓包含知名作家、學者、媒體評論者、資深影視演員等。 文中G 表示嘉賓,H 表示主持人。
H:十七八歲那個時候,你現在想起來,有一些特別美好的記憶嗎?
G: 其實我覺得我真正覺得我自己快樂的時候是在三十歲以后。我在十幾歲到三十歲之前,我覺得我都一直,因為我是個雙子座嘛哈(H:對)然后我就很糾結,我就都能感覺到兩個自己在打架,然后一個自己覺得人應該是這樣的, 一個覺得人應該是這樣的,就是特別沖突和矛盾……
H:哎對,我跟你是一樣的。
G: 所以那張照片我覺得挺能代表我那個時期的,就是一直在做這些思考……
所有人都說青春是燦爛美好的, 但是其實內心是困惑的,因為你從十幾歲,在三十歲之前你要解決太多人生的問題:你的工作、你的婚姻。 因為你到三十歲前還不出嫁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老姑娘了。三十而立,到三十多歲如果還沒立你又覺得自己……
H:有壓力了。
G:你就變成這個事業上你就沒有可能性了所以我覺得外在壓力又不知道這個世界怎么回事, 那種懵懵懂懂一個小城市人到了北京融入那么一個汪洋大海中真的是困惑迷茫那樣的狀態……
在這段會話互動中, 面對女性嘉賓表達的身份困惑,男主持人表達了積極的贊同和共情。 “咱們倆一樣”特意用重音強化“一樣”,會話中暫時打斷了嘉賓的表述,更突出了強烈相通的情感態度。在接下來的對話中, 主持人插入個人對青年時期情感狀態的表達。這種趨同的站位立場肯定了女性嘉賓的“素質面子”[8],即對個人自尊和知識、能力和形象等的積極認同,順應合作原則中的準則方式,拉近了會話雙方的心理距離, 維護了男女之間在當前語境下和諧的人際關系。 主持人尊重和共情的人際情態表達促進了交際雙方的身份構建, 使嘉賓在話語中建構自我認同的身份,呈現女性身份構建的過程。
談話中女性從青春期開始對自我身份和在社會中的群體歸屬感產生困惑的自主意識。 在成熟的自我意識建立之前,步入社會生活的初期,兩性面臨的未知感和不確定感是共通的。然而,隨著社會文化和輿論環境對性別意識的影響, 許多女性的身份角色在此過程中逐漸發生變化, 雖然沒有明確的定義和標準,但是婚姻、生育、持家仿佛是社會給女性圈出的生存軌跡。 “三十歲還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是社會傳統觀念對女性的評判。 因此個體形成怎樣的性別意識, 很大程度上難以擺脫社會文化價值的判斷與期待。可喜的是,越來越多的女性正在通過話語沖破傳統的評判標準, 通過言語構建現代女性獨立人格和思想的身份。
G: 亞洲的男性過度地注意年輕這回事。 文章上看到有人說小時候就在國外長大, 外國人就很少談論老了,老了這個詞兒。但是你看尤其現在網絡社會哈,很多都會說“老女人啊老了呀什么什么”,就是這個會特別多。 其實我覺得就是它帶來的這個欣賞標準老是在幼齡層次。
H:我很反對的。 就是我們要反對有些對女性有污名化比如說像這個剩女啊小三兒啊這種。
G:這些詞兒好像在外語里都沒有……
在上述對話語境中, 嘉賓和主持人在討論兩性的戀愛婚姻關系。 針對社會大眾對女性婚戀關系及年齡的看法,嘉賓并未直接否定,也沒有直接表達反感或針對性的態度,而是通過總結社會現象,間接表達自己的看法,從而否定了當下社會的一些偏見,反映出嘉賓良好的素養。 主持人直接否定了社會對女性的一些帶有偏見的稱謂,“我是反對的” 加重了語氣,明確自己與嘉賓的趨同站位,減輕此語境下女性嘉賓的尷尬,促進對方身份建構。交際的雙方因此驗證了當前語境下和諧的人際關系。 體現出身份建構是一種交互的關系現象。在這樣的人際關系語境下,女性嘉賓得以更自主地正面呈現身份, 強調女性年齡和女性本身身份價值的負相關,為被“污名化”的女性發聲,建構女性自信自尊的形象。
G1:(略)后來呢,原來女性崛起真的是有一個TED 的一個演講。 我覺得除了它內容很棒之外呢,下面的那些評論跟留言,我覺得特別的有意思,他們寫的是說女性崛什么起,你看看現在整容這么流行,女生各種的化妝,瘋狂的愛買保養品、化妝品,為的是,不就是為了要討好男人嗎?這怎么還能說女性崛起,這分明就是女性的墮落跟衰落。 我不曉得,你是真心這么覺得嗎?就像你問我的問題,我會不會為了男人, 去優化自己的外表或者是說, 是改變一種風格,根據他的審美。
G2:不過,我不覺得一個女人打扮或者說是美容,做任何事情就只是為了討好男性,因為女性也可以為了討好女性來做這件事, 或者討好她自己……那么更重要的是女性可以為自己。
H:你說我接應你一下,就是這個問題我跟廣美曾經專門討論過, 因為我自己并不喜歡女性這么濃妝艷抹,同時我得到的數據,很多調查發現60%~70%的男性,你調查,他不希望自己的太太或者,他喜歡素顏……所以那天我就問廣美嘛, 我說我們并不喜歡這樣,為什么那么多女的把自己化成那樣呢。
G1:所以我就說其實,其實女生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真心不是為了要討好男人的。
談話中的G1 首先通過反問對網絡男性的評論表達了否定, 她未直接批評男性對女性外表的不禮貌的評價,而是通過反問“你是真心這么覺得嗎”來構建自我的身份表達。G2 在會話中給予了肯定和趨同的評價,“更重要的是女性可以為自己”驅動了G1對身份構建的呈現過程。 而H 則打斷并插入話輪表示自己“并不喜歡”,進而驅動了G1 的再次打斷和正面呈現“真心不是為了討好男人的”。在這樣趨同、趨異的人際關系中, 女性嘉賓采用不同策略表達情感態度,用言語構建女性身份。
G1 在會話中所提及男性對女性外表的評價,反映出大多數男性對女性外表看法的社會心理:“女為悅己者容”。 女性的角色是被觀看者,她的外貌打扮應該是以取悅男性為初衷的。 根據搜狐網一項問卷調查,就“是否介意女生化妝”這一問題,83.33%的人選擇了不介意。而選擇“你經歷過化濃妝后被人指指點點嗎?”的比例為30.43%。大部分男性回復表示對女性化濃妝不接受,持反感的態度。 “女性化妝是否為了取悅異性”這個話題,則爭議最大。 根據知乎提問“女性化妝是為了吸引異性關注嗎? ”在回答中大部分男性認為,女性化妝、打扮是為了吸引異性,博取他人注意,進而產生愛戀。而回答中絕大部分女性則表示化妝是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更悅目, 心情愉悅,從而更加自信,而并非取悅異性迎合男性審美。
社會大眾對女性的審美素來有一些約定俗成的標準,比如濃妝和身份聯系起來,裝扮方式與男性喜好聯系。反觀男性又是另一種畫面,比如很多男性很少注重自己的外表形象,認為男性不拘小節,邋遢一點實屬正常。這是一種不平等的視角,是對女性素質面子的否定,對女性身份的消極評價。 G1 通過言語呈現出女性對自我審美的心理狀態: 并不是為了討好異性。女性有自身的審美價值,化妝是對美好外表的追求,是一種行為的自主選擇,而這個選擇出自行為者自身,而不再接受社會或他人的價值評判。 “悅己”是女性對自身素質面子的新追求,是女性對自身在社會中的形象的追求,是女性自發的主體意識[9]。
H:……有人說這是榜樣是吧,但是呢,有一女孩就說,她說我覺得徐老師,她年輕的時候也是想結婚,遇到種種問題,比如說對這個失望了,然后呢,好像給自己找個理由,說我就不愛結婚。
G1:我覺得不是,那小時候對我影響沒有這么大,而是因為我覺得我的思想升華了。我現在反過頭來想過去,真的就是其實是受什么影響,全是小時候看的那些小說、電視劇啊就認為生活就是這樣,然后就給自己形成一個概念,我就應該是這樣的生活。后來我才發現,其實那個不是我的獨立思考,是我受我的教育和,不是教育了是自己看的書。
G2:這種文化影響。
G1:對。
G3: 就是我覺得每個人都是自身經驗的囚徒啦,就是我特別認同這句話。就是你看到這個未婚的女性和已婚的女性很難形成一個非常愉悅和友好的對話就是因為雙方都陷入對彼此生活方式的不滿當中。 我覺得尤其對女性來說。
G2:或許反過來就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比別人更不幸的。
G1:我反正就是一直我的言論其實并不是不婚主義者。你想要結婚,你覺得結婚幸福,我就恭喜你。你結婚我也送你禮物什么這些。 每個人就過自己覺得高興,沒必要拿自己當一標準去評價別人,也沒必要拿別人的標準來評價自己。
G3:蕭伯納說,反正結婚不結婚,你們都會后悔的(眾人笑)。
在當前語境下,H 并未直接拋出問題,而是通過轉述她人評論,引出G1 對自己婚姻觀的表述。 通過對G1 不婚身份的解構,驅動了對方身份的建構,具有積極的人際意義。 G1 對身份建構的表述可歸為“正面的自我呈現”[10],在此過程中G2 插入話輪為其言語表述做補充說明,直接肯定會話者的言語行為,表達了趨同的站位原則, 從人際情態上為其身份建構過程起到促進作用。
G1“沒必要拿自己當標準評價別人”的說法,表達對她自身評論的否定和負面情感, 解構已婚與未婚女性之間關系,G1 表現出較為明顯的人際情態,對他人評論的否定也促進其自我身份認同和建構,G3 及時的幽默言語, 將談話走向帶入緩和的氣氛,拉近了會話方的距離,減輕話語對面子身份的威脅。嘉賓和主持人的笑聲印證了良好的人際關系效果。
人際語用學視角下的身份建構, 不再如傳統語用學僅關注語言本質, 而更注重語言以及非語言因素對人際方面的作用與影響。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人際關系、人際情態與人際評價三者相互影響,密不可分。身份是在動態語料中構建起來的,是由說話者和聽話者共建的, 身份的構建離不開具體的社會背景和實際交際語境。 女性身份構建不僅是會話者在社會實踐中尋找自我歸屬的心理建設, 更是通過話語交際行為互動構建的。 女性在會話中重塑自己的性別角色和詮釋新的身份, 向社會對身份的偏見提出質疑, 不斷發聲表達對獨立自尊自愛的自我身份認同,引起大眾的思考,從而促進社會關系中兩性之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