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淑齡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一捧雪》是明末清初蘇州派劇作家李玉為人所熟知的一部作品,演繹了在忘恩負義的小人湯勤的泄密下,莫懷古的傳家寶杯和氏玉雕的“一捧雪”被嚴世蕃強取豪奪的一段公案。創作源于生活,李玉常常以本色當行的創作手法在其劇本中廣泛地反映他耳聞目睹的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李玉的作品因小見大地呈現了明清之際蘇州地區的市井生活情態與特殊的民風民俗,劇本《一捧雪》中對戲劇沖突的起落起到重要推波助瀾作用的人物湯勤,從事的就是一種在蘇州地區極盛的行業“裱褙”。這種在今天仍然有著廣泛的生存土壤的職業歷史十分悠久。裱褙是修飾、加工書畫作品的行當,由于與書畫藝術緊密相連,裱褙工藝亦含有豐富的文化意蘊,二者相互交融,共同造就了特別的書畫裱褙文化。裱褙工藝在書畫作品的保存與補綴、書畫藝術的拯救與傳承中作用不言而喻,其本身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價值也十分重要。
湯勤在《一捧雪·卷上》第一出《樂圃》中出場,開口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紹的獨白,其中就提到了自己從事的是“裱褙”行業,他吹噓稱“從幼學得一手好裱褙,真個用帚通神,使漿得法。憑你簇新書畫,弄得假舊逼真;饒他破絹零星,托起生成一片”。此段固有一定程度的夸張,但卻著實說明了裱褙工作的對象與效果。“裱褙”即用紙或絲織品做襯托,來裝潢字畫書籍,或加以修補,使之美觀耐久。凡裱褙必兩層,書畫等正面向外者,謂之裱;以無染素紙襯托其背者,稱為褙。湯勤自夸的“用帚”“使漿”,是裱褙的基本技術,也是考量裱褙師手藝的重要標準。文人字畫是古董流通中比重較大的一個類別,而字畫裝裱則與裱褙行業息息相關,裱褙行業因而與古董交易文化也關系甚密。初成的書畫由于紙質、折痕、墨跡膠質的種種局限,并不能很好地呈現出其原有的藝術價值。而經過裱褙的書畫,往往已經被抹平并加上了襯托的素紙,色彩畫面等也經過修飾與強調。創作技藝賦予了書畫作品以先天的藝術價值,而裱褙技藝則給其脆弱的載體以充分的保護,在展現作品藝術價值的基礎上使其能夠經久留存。一些保存不當的書畫可能已經變成了“破絹零星”,殘損不堪,藝術價值大大降低。好的裱褙師精于修復殘損書畫,補綴殘篇,使其“起死回生”,重新煥發光彩。書畫作品的成功既少不了創作者的優秀書法畫藝,也少不了裱褙師精湛的裝裱技藝。同時,裱褙師也有著造假做舊的本事。在裝裱與修復的過程中,裱褙師需要摹仿作者書畫的技法與精神,才能做到天衣無縫,這就要求裱褙師有一定的書畫藝術水準。這就給了裱褙師將新近的書畫作品造假做舊冒充古物以牟取利益的機會。這縱然會使許多仿古的贗品流入市場,但這手技術用在修復古人字畫方面卻又是不可多得的了。
湯勤雖然趨炎附勢、忘恩負義,且因嗜好嫖賭、生意信用差而落魄街頭裱畫度日,但是他的裱褙技藝卻比較優秀,亦頗有鑒別古董的能力。他正是憑借此項技藝被莫懷古看中并收入府中的。莫懷古本有收集古董字畫的愛好,上京任職時官員之間人情往來又常以書畫相贈,因此鑒寶與裝裱的需求激增。這多多少少反映了當時官員士大夫階層收藏字畫古董的風氣。裱褙師常常憑借鑒寶能力斡旋在古董交易雙方充當中介。《一捧雪》故事激烈的戲劇沖突是圍繞寶杯“一捧雪”展開的,湯勤正是憑借“裱褙”這一職業便利斡旋在對古董寶物有著強烈貪欲的嚴世蕃和收藏寶杯的莫懷古之間。裱褙這一職業與古董的天然聯系讓莫懷古自然地放松了警惕,使湯勤有機會接觸到寶杯“一捧雪”。在第二出《囑訓》中,莫懷古醉酒之時毫無顧忌地向湯勤展示道:“此杯名為盤龍和玉杯,俗呼為‘一捧雪’是也。”這種職業身份又使湯勤輕易地在古玩鑒別方面取得了嚴世蕃的信任。在第六出《婪賄》中,嚴世蕃借賣官鬻爵、玩弄權術的手段收受金銀珍寶賄賂時,有意向湯勤炫耀收受的寶杯。湯勤為了討嚴世蕃歡心以換取利益,向其透露了莫懷古家藏寶杯“一捧雪”的秘密。《一捧雪》圍繞寶杯的泄密、偽獻、計破等種種情節跌宕起伏,帶起了莫誠代主受戮、雪艷替主報仇等震撼人心的場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在其中搖唇鼓舌、攪動風云的人物,恰是身為裱褙師的湯勤。在劇本中,湯勤被塑造成一個見利忘義的卑鄙小人,雖然他并未表現出自己在裱褙技術方面的高超才能,但是卻憑借裱褙師的身份獲得了在官員之間周旋得利的機會。
裱褙文化歷史悠久。早在湖南戰國楚墓、馬王堆一號漢墓等墓葬中出土的帛畫,即有最雛形的裝裱痕跡。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記載,“晉代以前,裝背不佳,宋時范曄始能裝背”[1]。其中的“裝背”,就是指裱褙。根據他的記載,可見至少晉代以前就有了裱褙技藝,而南朝宋范曄的裝裱技術,已經可以被稱為“能”,即初步成熟了。唐封演《封氏聞見記》卷二記載了南朝時期梁元帝焚燒經過裝裱的圖籍,“元帝克平侯景,收文德殿書及公私經籍歸于江陵,大凡七萬余卷。周師入郢,并自焚之。宋武入關,收其圖籍,才四千卷。赤軸青紙,文字古拙”[2]。其中“赤軸”指的是書畫裝裱的卷軸,兩端漆成紅色;“青紙”是圖籍所用紙張,顏色發青。可見裱褙工藝在南朝時已經較為廣泛地投入書畫修飾與保存的實際使用中。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卷三中構建了自晉代到唐代裱褙工藝的發展史框架,對這段時間內涌現的裱褙名手以及他們的裱褙方法與技術進行了記述與品評,他本人對于裱褙技術也十分感興趣,而且本身就癡迷于書畫收藏與裝裱。從南朝宋范曄的時代到張彥遠所處的年代這段歷史時期內,裱褙工藝已經逐漸發展成熟。唐代很多有名的書畫家本身也是優秀的裱褙師,宋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五記載了很多唐代名家裱褙書畫的事跡,例如“《清夜游西園圖》者,晉顧長康所畫,有梁朝諸王跋尾處,云‘圖上若干人,并食天廚。’唐貞觀中,褚河南裝背,題虛具在”[3],記載的就是唐代名家褚遂良裱褙顧愷之《清夜游西園圖》的舊事。《圖畫見聞志》中還記載了唐代著名畫家周昉的事跡,提到他“平生畫墻壁卷軸甚多,貞元間,新羅人以善價收置數十卷,持歸本國”[4]。其中墻壁卷軸就是經過裝裱的畫作,可懸于墻壁之上。而當時這種畫作亦為外國人所欣賞,遠播他國。
蘇州裱褙行業的發展,與宋代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南移緊密相關。蘇州地區經濟富庶、地理條件優越,發達的經濟為文化藝術的生長提供了土壤,書畫藝術的發展和字畫交易市場的繁榮直接帶動了裱褙技藝的發展。宋代設立翰林書畫院,重視收藏文人字畫。裝裱則是字畫的收集與保存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宋徽宗設立了文思院,“掌金銀、犀玉工巧及采繪、裝鈿之飾”,裱褙即是文思院掌管的重要工作之一。宋徽宗還設計了一種風格與一般裱褙法迥異的裝裱方式,被稱為“宣和裝”。“宣和裝”對于后世蘇裱的形制與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蘇州絲織業的發展,為書法、繪畫與裱褙提供了花樣繁多的絹錦,明代吳門書畫的發展又促進了蘇州地區裝裱行業的進一步發展繁榮,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評論道“吳裝最善,他處無及”。清代錢泳在《履園叢話·十二·藝能》中評論,“裝潢以本朝為第一,各省之中以蘇工為第一。然而雖有好手,亦要取料凈,運帚勻,用漿宿,工夫深,方稱善也。乾隆中,高宗深于賞鑒,凡海內得宋、元、明人書畫者,必使蘇工裝潢。其時海內收藏家有畢秋帆尚書、陳望之中丞、吳杜村觀察為之提獎,故秦長年、徐名揚、張子元、戴匯昌諸工,皆名噪一時”[5]。可見其時古書字畫的收藏與鑒賞行業的發展之繁榮,技術優秀的裱褙師的聲名傳播之廣,以及蘇州裝裱技藝之精良為大眾所公認。
周嘉胄《裝潢志》有言:“裝潢能事,普天之下,獨遜吳中……往如湯、強二氏,無忝國手之稱。”[6]《一捧雪》故事的原型是嘉靖年間湯臣湯北川索賄不成,向嚴世蕃揭露王忬偽獻摹本《清明上河圖》。劇本中的湯裱褙名湯勤,號北溪,“勤”與“臣”諧音,“北溪”者,北川也。湯勤的人物原型借的就是有名的裱褙師湯臣。梁章鉅《浪跡續談》卷六中記載,“湯臣,即湯裱褙,今蘇州裝潢店,尚是其后人。聞乾隆間尚有湯某者,精于此技”[7]。可見湯氏是當時有名的裱褙師,其家族內部亦存在著裱褙技藝的傳承關系,從明代一直延續到清代。除了湯氏以外,還有強氏等其他裱褙行家名手,如錢允治《筆記》所記載的強百川、虞猗蘭等人。由于書畫作品與裱褙工藝不可分割的關系,裱褙師往往很受文人的重視與禮遇,甚至很多從事書畫藝術創作的文人本身就熟練掌握裝裱技術。這種重視與禮遇以及身份的二重性大大拓寬了裱褙師的藝術視野、藝術鑒賞力與裝裱水平,從而進一步促進了裱褙行業的發展。裱褙需求旺盛、名手眾出、技藝精良,這些現象都反映了明清時期蘇州裱褙行業的繁榮盛大。
《一捧雪》的故事背景設定在杭州,但劇作家李玉卻是標準的吳中人。藝術源于生活,社會文化背景對作家創作有著不可磨滅的深刻影響。劇本創作中李玉對于市井生活風貌的呈現無疑都基于蘇州地區的市井生活的基本底色。生活在明末清初吳中地區的李玉對于裱褙行業有著得天獨厚的觀察機會,這一點在戲劇作品中的呈現就是他對湯勤這個人物的地位、心態、作用地準確把握。在劇情上,湯勤依靠裱褙師的職業身份絲絲入扣地完成了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任務,同時這個人物充分地體現了明清之際裱褙師特殊的文化身份與社會地位。湯勤原來從事裱褙行業時生活水平較高,只因為人不好才淪落街頭,靠裝裱字畫為生,憑借這項一技之長被莫懷古看中。身為裱褙師的他還有著鑒寶師、古董交易中間人等多重身份,但這與他的本行職業又是不可分割的。湯勤的人物形象設定融合了明清之際特殊的地域特色與時代特色,他的姓氏、職業緊密貼合著蘇州的裱褙行業實際,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市井生活形貌。除了《一捧雪》中反映的裱褙行業以外,李玉還有許多作品也呈現著明清之際蘇州的地域文化特色。例如《清忠譜·書鬧》中楓橋賣豆之人也聽戲喝茶,街頭說書的風俗文藝形式為大眾所喜愛,講的內容正是《說岳》;《一捧雪》中插入了宴飲聽戲的橋段,演出的是《中山狼》。這還在表現市井生活風貌的同時實現了戲中戲的表現手法等,暗示了劇情發展。蘇州是明清之際裱褙工藝發展繁榮的地區,這種繁榮不是偶然,而是融入了文化、經濟、地域等諸多因素。
裱褙工藝發展到今日,作為一項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在拯救與保護古代書畫作品遺存的文化保護工作方面仍發揮著重要作用,而且它自身就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基因。在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工作中,我們要第一時間確立正確的價值觀念。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保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部分,也是研究中國文化脈絡的重要手段。探究裱褙技藝的歷史沿革,以及各時代的發展進步程度,我們可以側面了解當時中國手工業技術的發展水平,更可以了解歷朝歷代的文化政策、經濟發展狀況。探究各地裱褙工藝的共同性與特殊性,我們可以了解不同地區審美風貌的獨特性與普遍性,以及各地文化交流現狀。就裱褙工藝本身的傳承而言,在保護裱褙技術實用價值的同時,其背后的歷史文化價值、科學價值、藝術價值等更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今日裱褙工藝的傳承與發展,在繼承古法中的優秀內容的同時更要注重融入現代化技術,例如在材料、工藝等方面尋求創新,貼合時代發展需要,探索裱褙工藝在新時代的傳承方式與發展方式,為其注入新的活力。
古代沒有錄像設備,我們只能從傳奇劇本、書畫作品中去尋覓這些鮮活生動的市井生活風貌的剪影,試圖觸碰流淌在其中的文化血脈,重現一個時代的歷史風貌。這樣才能充分了解蘇州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中蘊含的深雋的文化內涵。蘇繡、昆曲、裱褙工藝等精妙廣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曾經都是活躍在蘇州市民生活之中的重要部分,是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一部分。李玉等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傳奇劇作家著重在作品中表現市民故事,相比一些劇作表現帝王將相、神仙道化的故事,這類題材給了我們相對更為充分的機會一探當時市井生活風貌的究竟,使我們得以從凝固的文字中發掘種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曾經活躍的圖景,這對我們今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工作有著重大的補充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