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銀鋒,岑園園
(1.廣西外國語學院 文學院,廣西南寧 530222;2.廈門大學 臺灣研究院,福建廈門 361005)
新加坡華人導演陳哲藝的電影《熱帶雨》(2019年) 講述中學華文女教師阿玲在婚姻和事業雙雙受挫時,面對喜愛中國文化的中學生郭偉倫的追求,陰差陽錯之下與他發生了亂倫之戀。電影最后,離了婚、懷著孕的阿玲回到名曰“太平”的馬來西亞家鄉。該影片揭示了蔓延在新加坡華人群體中長期且嚴重的文化焦慮,實際上,這種文化焦慮并不專屬于新加坡華人,而是所有海外華人群體所面臨的共同問題。該影片獲得了澳門國際影展最佳導演獎。可以說,《熱帶雨》的成功,無論是對陳哲藝的導演事業,還是對華人群體的生存觀察和反思,都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新加坡是一個多元種族、多元語言的國家。華人人口占新加坡總人口的70%以上,在新加坡華人家庭里可能會使用英語、華語、馬來語和十多種華族方言來交流。《熱帶雨》中人物以華語、英語、閩南語、馬來語等多種語言(方言)進行對話,正是典型的“新加坡現象”。華語作為華人文化的載體,蘊涵著古老、堅韌、 容忍等品格,但華語在新加坡卻成為一種孤獨的、被不斷邊緣化的語言,這種尷尬境地在《熱帶雨》中有突出的呈現。這一現象與半個多世紀以來新加坡的華文教育有著直接的關聯。
1965年完全獨立之后,新加坡不斷調整華文教育政策。蔡明宏將其總結為20 世紀50年代始推行的“雙語政策”和20 世紀90年代開始的兩次“華文教育改革”。通過改革取消華語為必修科、取消華語與升學考試掛鉤政策等,這些對新加坡華文教育不利的政策和措施,使得華語教學呈重聽說、輕讀寫的狀態,“導致了‘有語無文’‘強語弱文’現象的產生”[1],實際上也大大降低了學生學習華語的意愿。
當第一世界的“文化價值”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方式對第三世界原有的價值觀進行擠壓甚至矮化時,新加坡選擇了向西方文化偏斜,這也許是新加坡華文教育改革的深層原因。盡管新加坡是難以被西方文化真正接納的“他者”,但這并不妨礙新加坡著力構建“英語為主、母語為輔”的統一教育體制。黃明認為,1987年之后,新加坡雙語教育進入定型期,其特征為“極力突出英語,適度保留母語”,具體表現為新加坡的所有學校都以英語作為共同語、 第一語文和主要教學媒介語。而對華文這類母語的做法則是保留其學習與應用,“在極力突出英語的主流趨勢下,逐漸而適當地降低對母語的要求”[2]。因此,華語教學領域不斷被英語教學侵占和蠶食,2005年左右華語將主導地位讓位于英語,英語成為華族小一新生的主要家庭常用語,一直到今天這一情況也沒有改變[3]。華語不再具有主導地位,甚至被看作一門外語。在這種情況下,新加坡的華文教育必然走向邊緣化、荒蕪化,《熱帶雨》 導演陳哲藝本人的生活經歷正是這種“邊緣性”。
在陳哲藝看來,作為前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從20 世紀70年代把所有華校改成英校之后,已經變成一個講英語的社會。袁彩虹說,“英語是新加坡第一語言,是官方語言,開會、寫報告、寫電郵、法律文件,任何的交流都是用英語。”陳哲藝的華語聽說讀寫能力是小學期間在中文教師引導下才慢慢習得的。這種“語言復歸”的經歷使他更加注意到新加坡年輕一代華人的語言教育和使用狀況,也更能感受到新加坡華人的文化困境:經過數十年的“西化”之后,身為華人后裔的新加坡年輕人放棄了華人文化認同,他們不會寫中文、不會講華語,甚至喪失了對華族文化的興趣,一味地向西方文化靠攏。在影片《熱帶雨》中,阿玲所教的中學生對華文課不感興趣,需要她一再強調在華文課上需要講華語; 學生的華文作業一塌糊涂,阿玲主動幫學生補課,但除了郭偉倫,其他學生全部逃課;哪怕喜歡中國傳統文化、華文的郭偉倫,在問及為什么沒有和其他學生一起逃課時,回答的是怕中文不及格父母會生氣。他說,“他們說如果中文不好,以后怎么去中國做生意。”可見,在年輕一代華人眼里華語僅僅成為謀生的手段或工具,華族文化對他們的吸引力已難見蹤影,這確實需要警惕也值得反思。
英語是新加坡的主要通行語言,但龐大的華人群體則決定了華語在日常交流中也扮演著重要角色。兩相激蕩下,就使新加坡華人慣于混合使用華語和新加坡式英語 (Singlish)。所謂新加坡式英語(Singlish)是相對于新加坡標準英語(Singapore English)而言的。前者主要用于家庭、市場及其他非正式場合,后者用于政府工作部門等正式場合。以華語和新加坡式英語(Singlish)相混雜的語言使用方式,對絕大多數國家來說是難以想象的。比如,阿玲和郭偉倫雨中擁抱的對話:
郭偉倫: 這是我第一次break up,你可以讓它memorable 一點嗎?
阿玲:你想怎樣?
郭偉倫:我要hug 你! 我的心很痛,真的很痛。
華英混雜的語言及Singlish 在英語句法和語法上都不夠規范,但它充分體現了新加坡地方英語的語言特色和文化特點,這是新加坡人引以為豪的地方。可見,這種頗顯怪異的混雜語言代表著當代新加坡人的自我定位: 一方面,他們對西方文化傾心仰慕,肯定其優勢文化地位,將其作為學習的榜樣;另一方面,他們又很難拋棄自身天然的族群標識,因此只能扮演著“東方世界中最靠近西方世界”的群體角色。這種不夠純正的語言運用方式被認為表征著新加坡人的獨特身份,代表著新加坡的“地方性”和“民族性”。對相當一部分新加坡華人來說,使用這種有特色的華語和Singlish 混雜的語言是團結國人、建立國家認同的一種重要途徑,正如前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T.T.B.koh 曾說:“當我在國外開口說話時,我希望我的同胞很容易就能識別我是新加坡人。”[4]
但是對于這種華英混雜的語言能否真正建立起新加坡人的民族性和國家認同,《熱帶雨》 持懷疑態度。影片中不同的語言被賦予了不同的情感和文化色彩,如在影片末尾,阿玲和母親用閩南語拉家常,這種特殊的漢語方言被賦予溫情、 平和、 自信的內涵。而略顯怪異的Singlish 與華語的交雜使用,象征著新加坡華人們無意識下向西方世界的投靠和自身的無所適從。恐怕在大多數人眼中,電影里這種華英混雜的語言相當淺薄,只能被當作喜劇元素。莊嚴的國家認同、 國民自豪感能否建立在這樣一種略顯無序和隨意的語言運用方式上,所謂Singlish 究竟是新加坡文化自覺意識的展現還是一種在比較狹隘生活范圍中的自得其樂,可能還是一個需要認真審視的問題。
文化焦慮指的是對自身文化的發展前景感到擔憂時產生的一種困惑而茫然的反應。文化焦慮是對自己的民族文化身份是否會淪為弱勢的、邊緣的“他者”的擔心。
《熱帶雨》中,阿玲身負“馬來西亞華人”和“新加坡媳婦”的雙重身份。陳哲藝試圖把自己對當前新加坡“華語失落”現象的認知,通過馬來西亞華人阿玲及她身邊形形色色的“新加坡華人”全面展示出來。有趣的是,阿玲的飾演者楊雁雁也出生于馬來西亞,她從小學到中學都就讀于用中文授課的華文學校,就文化身份而言,她在電影中可謂“本色出演”。
影片中阿玲來自馬來西亞霹靂州首府怡保市附近的小城太平。怡保市的華人人口占95%,華人文化傳承較好。嫁到新加坡之后,阿玲在一所中學任華文教師,這一特殊身份使她成為新加坡華文教育的執行者。然而在實際工作和生活中,阿玲穿梭在不同的語言之中:在課堂上,她和學生講華語;在工作、生活中,學校同事、學生、丈夫則以英文、華語和新加坡式英語(Singlish)混雜的語言和她交流;馬來西亞老家的母親給她打電話時,和公公聊天時她說閩南語……不同的語言正是不同文化的表征,阿玲在新加坡如同生活在形形色色的文化夾縫之中。她的馬來西亞華人與新加坡媳婦的身份成為一種微妙的標識,濃縮著東西方之間文化的交纏與碰撞。
除了語言以外,這種“夾縫式生存”也清晰地體現在她與3 位男性的周旋上。作為老一輩代表的公公保持著對華人文化的喜愛,但他失去行動、語言能力并最終離世。在西式教育下成長為“社會精英”的丈夫,作為中年一代,卻情感淡薄,對華人文化沒有表示出一丁點的熱情。充滿旺盛生命力的學生郭偉倫,作為青年一代,對華人文化似乎充滿“熱愛”,但他的“熱愛”并非建立在對華人文化內涵的真正了解和認同的基礎上。他的“熱愛”一方面由于父母的壓迫,另一方面由于對阿玲所產生的類似“母親/戀人”的青春激情,且他的激情讓他最終違背了華人倫理所倡導的“禮義廉恥”。在這3 人中,真正能與阿玲保持情感交流的反而是無法說話的公公。公公愛看武俠電影《俠女》,在來家中補習的郭偉倫手臂上一筆一畫地寫下“幫”字,會指著漢字“笑”來寬慰阿玲。家中的字畫、電視上的武俠片、阿玲同公公講的華語夾雜閩南語,這些都說明了二人在文化身份上的心意相通。這位氣若游絲的老人才是阿玲的“同路人”,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反諷,暗示了有著濃厚華人文化認同、經歷過“新馬華人是一家”的老一輩新加坡華人已經“失語”。而寫不出漢字的下一輩,又仿佛暗示著年輕一代新加坡華人的“文化失憶”。
《熱帶雨》 中所展現出的文化割裂與精神失落,陳哲藝把它描述為“根”的缺乏。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張漢音在一份關于文化價值觀的抽樣調查中發現,新加坡華族對本身族群的認同甚至比馬來族、印度族還弱[5]。陳哲藝說,電影反映出的新加坡華人中學生不會或者不愿講華語,都是真實存在的現象。對華人來說,這就是一種“無根”狀態,表現出新加坡華人在文化認同上的尷尬與困境。陳哲藝認為,一個國家或者說一個社會,不管你是中國華人、印度人、馬來人,我覺得人的存在必須要有根,一個族群、一個社群必須要有根,否則怎么凝聚在一起[6]?既然“無根”,就不得不“尋根”,但尋根的過程對新加坡華人來說并不容易,由此而產生的文化焦慮也顯而易見。
20 世紀的海外華人群體具有明顯的 “離散”特性。二戰以后,伴隨著世界殖民體系的瓦解和亞非歐各國紛紛獨立,海外華人群體的國家認同發生轉變,其效忠的“祖國”不再是中國而轉化為所在國,“華僑”觀念對不同地區華人的維系作用逐漸淡化,所面臨的文化傳承問題也主要取決于所在國的政策,不同國家華人的交流空間縮小。再加上新中國建立后,中國與海外華人之間的文化、政治、經濟聯系有所減弱。可以說,從“祖國”指向發生變化開始,文化焦慮的種子就已經埋下,這不是20 世紀80年代以來才形成的新問題,而只是累積到這個時間點爆發。
就東南亞華人而言,現實中的文化焦慮跟各國政府對華文教育的態度密切相關。東南亞各國國內往往多種族、多語言、多宗教共存。為了推行本國文化政策,建立本國認同,政府從政治穩定和族際和諧這個壓倒一切的原則考慮,多采取抑制華人文化發展、維持語言平衡的做法,不希望華人過分突出華人屬性。楊瑞文在新加坡教育部任職期間曾經談到由于新加坡的華人比重過大,有人戲稱為“第三中國”[7],政府擔心相對封閉的華文教育會對其他弱勢族群造成壓力,導致文化猜忌甚至社會不安。因此,新加坡政府對華文教育的懷疑甚至抑制,成為新加坡華人文化焦慮的重要緣由。
新加坡在向西方文化靠攏的現代化過程中,原有的倫理道德體系在崇尚財富與個體利益的西方價值觀念沖擊下節節敗退。雷晶晶認為,對于新加坡的華人來說,其中最為焦慮的當屬西方價值觀對傳統華人文化及家庭制度的沖擊與顛覆[8]。這就促使新加坡華人對自身的文化傳承、 文化基點進行反思,使“尋根”彌漫到社會的各方面,成為一種與生活深度糾纏的精神困境。
《熱帶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長期彌漫在華人群體中的文化焦慮的凝聚之物。影片最后客居新加坡多年的阿玲放棄了融入新加坡文化環境的實踐,回到了馬來西亞,回到真正能容納華人、與華人同生共長的文化環境之中,這意味著堅持不被新加坡氛圍同化的阿玲放棄了“新加坡人”的身份,以“復歸”獲得了精神上的解放,但她的逃避也意味著“裂痕”并沒有消失,文化焦慮沒有實質上的緩和。對新加坡華人而言,問題依舊固執地存在并將長期存在,這似乎也印證了陳哲藝對新加坡未來的華文教育和華人文化傳承略顯悲觀的態度。
作為電影藝術作品,《熱帶雨》 揭示出新加坡華人面臨的文化困境和焦慮,但又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尾,沒有對“新加坡華人文化該往何處去”這一問題做出清晰的回應。在筆者看來,要調和新加坡華人的文化焦慮,一方面,要正視本族群所屬的東方文化,尤其是作為海外華人精神主根系的中國大陸文化,要避免對西方文化的片面崇奉,打破一廂情愿的“西方紳士”思想;另一方面,要正視處于東西方交匯地帶的本國文化,正視新加坡的現實需要。華文教育不僅是語言教育、紙面教育,它關系著華人族群的存在之根,是華人社會存在的精神文化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