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宸
(西安外國語大學,陜西西安 710128)
公共場合沖突容易破壞人際關系并擾亂社會秩序,不利于營造良好的公共環境。關于沖突話語,Grimshaw 提出了conflict talk 一詞并將其定義為人們在交際過程中出現的爭執、反駁、爭吵、爭論等言語行為[1]。國外學者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兒童沖突性話語和沖突性話語結構方面,而國內相關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不同場合與交際者之間的沖突,如新聞訪談沖突性話語和家庭沖突話語。總的來看,目前還沒有人關注公共場合沖突性話語,并且所收集的語料大多來自電視劇,基于人際關系管理理論的研究也很少。因此該文以抖音視頻中公開的真實發生在公共場合中的沖突事件為語料,基于Spencer-Oatey的人際關系管理理論來探究發生在公共場合中的沖突性對話,目的在于分析其中人際關系管理理論的違反現象及沖突話語實現方式,有助于促進人們之間更好地溝通,營造和諧的社會氛圍。
Spencer-Oatey 提出的人際關系管理理論彌補了Brown 和Levinson 面子理論的不足,指出影響人際關系的不只是面子和禮貌,也包括社會因素和人際因素[2]。人際關系管理理論包括面子管理和社交權管理兩方面的內容,其中,面子管理又可細分為素質面子管理和社交身份面子管理兩方面。素質面子管理是指交際者在個人品質、外表、能力等方面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與肯定。社交身份面子管理指的是交際者渴望自己的社會身份及所扮演的角色得到他人的認可與尊重。社交權的管理又分為公平權的管理與交往權的管理。公平權指交際雙方應該被公平對待,不得壓迫或利用另一方。公平權包括(1)損益—受益:交際雙方不得利用或者傷害對方。(2)自主—控制:交際雙方不得控制或壓迫另一方做某事,不得帶有很強的驅使性。交往權則指人們普遍認為自己有權利與他人以某種關系聯系在一起,包括交際參與—分離,情感參與—分離兩方面的內容。交際參與—分離指交際者雙方之間的互動參與程度,情感參與—分離指交際者之間關心,相互分享情感與興趣的程度。交往權包括參與原則、移情原則和尊重原則[3]。
2.1.1 對素質面子構成的威脅
例1:01A:你干嘛啊?02B:你干嘛?03A:這是你家嗎?04B:是你家嗎?05A:你有沒有公德心啊?06B:對,就說你有公德心嗎你?我是全拉下來了還是怎么著? 07A:我看著不舒服。08B:你算什么呀? 09A:你算什么呀? 高鐵上雙方因遮陽簾產生沖突。01 話輪中A 進行煽動性發問,B 在02 重復了A 的話,為爭吵話語的重要特征——重復[4],是雙方在這段對話中相互攻擊的主要手段,一直持續到09 話輪。A 在05中用反問句“你有沒有公德心啊?”來指責B,具有抒情、辯理的功能,A 表面在詢問,實際上陳述了一個事實[5],即B 沒有公德心,增強了語氣,對B 的素質面子構成威脅。B 在06 中通過回復“就說你有公德心嗎你? ”來指責A,因此同樣對A 的素質面子構成了威脅。此例子中,在指責對方的行為時,雙方違背了人際關系管理理論中的素質面子管理準則。
例2:01B:你囂張啥啊?02A:你現在報啊。03B:你囂張啥啊?04A:你拽什么拽啊?05B:我就拽啊,我是律師怎么的,我是律師啊。06A:你是律師怎么著了,你報警啊。07B:你違反公共場所規定,行為不文明。08A:怎么著了? 像潑婦一樣嗎? 09B:誰是潑婦啊? 10A:你現在就像了,你還罵人啊,你還律師啊我去。我覺得你根本不像個擺攤的,擺地攤的都不如,一點素質都沒有。上述為地鐵沖突的例子。B 作為一名律師試圖對A 的不文明行為進行阻攔未果。此例中反問句同樣使用頻率較高。在01 和03 中B 連用兩個“你囂張啥啊? ”來告訴A 她并沒有理由囂張,在車上吃東西的行為是錯誤的,然而04 中A 忽略B的話。05 中B 告知對方自己律師的身份,然而A 依然沒有對自己的言行舉止進行改善。在10 中,A 通過將B 與擺地攤的相比較并稱B 沒素質,這是對B個人素質的否定,對B 的素質面子構成了威脅。同時A 說的“你還律師啊我去”是對B 律師身份的否定,因此B 的社會身份面子也受到了威脅。
2.1.2 對社會身份面子構成的威脅
例3:01A:你就是熊父母,你就是熊父母,你家孩子吵一路了。02B: 他吵一路你他媽不會好好說嗎? 03A:自己沒有自覺性管管。04B:我沒有。05A:你還敢動手是不是? 信不信我報警你動手。06B:你報! 現在就報。上述對話發生在高鐵上,B 的孩子吵鬧不止導致A、B 發生沖突。“熊父母”A 在01 話輪說了兩遍,指責B 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通過威脅B的身份面子來發泄情緒和不滿,即在公共場合中孩子吵鬧,B 作為母親應該及時解決。02 話輪中B 回復“他吵一路你他媽不會好好說嗎?”,同樣用了反問句,意思是“就算孩子吵了一路你也應該好好說”。從中可以推斷出A 的語氣、態度、以及“熊父母”的稱呼是使雙方矛盾變得更加激烈的原因。
例4:01A: 我好好地問你拿小票有錯嗎? 02B:我就不讓你看你算什么東西? 03A: 我就算了。04B:我買了你的東西就要理直氣壯啊。
此例為發生在超市的沖突,A 為超市員工,B 為顧客,A 讓B 出示小票,B 拒絕。超市讓顧客出示小票的原因是檢查是否結過賬,屬于規定。A 用了反問句“我好好地問你拿小票有錯嗎? ”,意思是“這是超市的規定,我讓你拿小票并沒有錯,你應該出示小票”。但是B 對A 檢查小票的要求不予理會,并利用“我就不讓你看你算什么東西?”,拒絕并進行煽動性發問來對A 作為超市員工的身份——有權對顧客的小票進行檢查構成了威脅。同時在04 中,B 通過說“我買了你的東西就要理直氣壯啊”構建了自己作為顧客的身份,也因此貶低了A 的身份。
2.2.1 對公平權構成的威脅
例5:01A:你沒戴口罩。02B:誰說要戴口罩了?03A:市政府規定的。04B:市政府哪有文?我看看。你先把你工作證拿過來。05A:這是我的工作證。06B:我看看! 你把口罩摘下來我看看。07A:我現在不能摘口罩,不行。08B:因為你妨礙我的人身安全。
此例為疫情期間因戴口罩問題發生在超市的沖突。在01 話輪中A 用陳述句“你沒戴口罩”對B 發出提醒讓B 戴上口罩,然而B 并沒有選擇合作。“誰說的”常用于應答話輪的起始位置,對上一話輪中對方的話語做出否定回應,同時為接下來受話人理解話語提供引導[6]。B 發出的“誰說(的)要戴口罩了? ”是對01 話輪中A 所提出要求的否定。在03 話輪中A 其實已經理解了B 在02 話輪中的話,即拒絕戴口罩,但是依然給出了回復“市政府規定的”,可以看出A 是為了避免激烈的沖突發生而保持良好的態度。然而B 卻繼續要求A 出示他的工作證,同時命令A“你把口罩摘下來我看看”,該兩句話有很強的驅使性,在A 說明了自己不能摘口罩的情況下,B 回復“因為你妨礙我的人身安全”。B 前后兩次命令對A的公平權構成了威脅。
例6:01A:到站下車!02B:下車干什么?03A:我打你個王八蛋,打你,就打你。04B:你現在就可以打我。05A:我現在不打你,下車打你。06B:什么東西。07A:下車!敢不敢下洛陽?08B:可以啊沒問題,我就在洛陽,我票就到洛陽。
上述為發生在高鐵上的例子,B 指責A 在車廂喧嘩,A 前后兩次命令B 下車(01 和07)打架。A 命令B 下車,具有很強的驅使性,對其公平權構成了威脅。在沖突過程中,B 在06 中指責A“什么東西”,這一行為再次激怒了A。“東西”一詞在這里表現出了B 的憤怒,意為“A 不是什么好人,人品有問題”,也對A 的素質面子構成了威脅。因此使雙方的矛盾變得更加激烈,于是接下來,A 再次命令B 下車。
2.2.2 對交往權構成的威脅
例7:01A:你那個大腿還不如狗腿子。02B:你腦子有問題我看你這,這能坐嗎? 03A:我就是想問問這地方有沒有坐人。04B:你腦子真殘,你能問嗎?05A:你那個大腿還不如狗腿子,臭不要臉的。06B:別罵街了。07A:我就罵街了。08B:要臉你往這坐啊,要臉你干這事。我看你是習慣了在哪兒。例7 中乘客A、B 因座位原因在地鐵上發生沖突,A 在01 和05中將B 的大腿與狗腿子進行對比而貶低了B。同時A 說的“臭不要臉的”屬于詈罵語,違反了交往權中的尊重原則,對對方造成了冒犯。同樣A 的不禮貌言語也引起了B 的不禮貌回復“你腦子真殘”,同樣通過威脅交往權中的尊重原則來指責A。
例8:01A:你再拍我視頻,我把你手機摔掉,你相不相信?你相不相信?02B:他對我進行暴力威脅。03A:你消費了多少錢? 你有什么權力? 我給你照下來,老子馬上找你麻煩。A 在餐廳抽煙,B 制止A 未成功后用手機拍視頻導致雙方發生沖突。01 中A 威脅并恐嚇B,并使用話語標記“你相不相信?”。“你相不相信? ”屬于是非問句,在話輪轉換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7],表明自己的話輪結束并且期待對方在下一話論中給出回復。在03 話輪中,A 所用的兩個問句言外之意就是告訴對方沒權指責他。后面的“老子馬上找你麻煩”同樣屬于威脅的行為。在此例中,A 前后威脅B 摔手機和找麻煩都違背了交往權中的尊重原則。
重復指的是受話人重復說話人在前一話輪中所說的話。重復可以是以問句的形式出現,例如,在例1 中01 至06 話輪中的“你干嘛啊? ”與“你干嘛? ”“這是你家嗎? ”與“是你家嗎? ”“你有沒有公德心啊? ”與“對,就說你有公德心嗎你? ”,和08 至09 話輪中的“你算什么呀?”與“你算什么呀?”。受話人用發話人的話語來反駁攻擊對方, 把譴責的焦點轉嫁給對方,形成一種以牙還牙之陣勢[8]。
反問句使用不當會威脅到對方的面子,引發雙方之間的沖突。例3 中的“他吵一路你他媽不會好好說嗎? ”與普通的陳述句“他吵一路你好好說話”相比,說話人的語氣顯得較為強烈。Bousfield 指出反問句分為修辭性反問句和尋求回答性反問句,這里的反問句并不是用來尋求答案,而是在強調“好好說話”這一事實,因此為修辭性反問句,更加明顯地表現出了說話人的憤怒與不滿,雙方矛盾也因此變得激烈[9]。
詈罵語是指帶有攻擊性和侮辱性的言語,如例3 中的“你他媽”和例6 中的“王八蛋”。除了臟話之外,將人動物化的語言也被稱為詈罵語[10],如例4 中的“東西”和例7 中的“狗腿子”。公共場合沖突中詈罵語的使用貶低了對方的身份,造成人格的侮辱。通過分析語料發現,在公共場合沖突中,人們在沖突的起始階段基本不會使用詈罵語,在沖突進一步升級后出于發泄情緒,詈罵語的出現幾率要高很多。
威脅話語是指說話者通過告知對方行為所帶來的后果來阻止或者強迫對方做某事。在沖突性話語中的常用句式為“你再……我就……”。如例8 中A威脅B 摔她的手機,要她停止拍視頻的行為,以及隨后再次威脅B 要找她麻煩,意在告訴B 不要多管閑事,這對B 的面子構成了威脅。
該文以人際關系管理理論為基礎,從面子管理與社交權管理兩個方面分析了公共場合話語沖突中對其的違反現象,總結出公共場合沖突話語的實現方式共分為重復、反問句、詈罵語和威脅語,其中反問句和詈罵語是公共場合沖突性話語中使用較多的兩類。在公共場合沖突性對話中,交際者違背人際關系管理理論的原因往往是發泄情緒、批評指責、制止對方行為、維護自身面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