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龍
(內江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四川 內江 641100)
《贖罪》是英國作家伊因·麥克尤恩中后期創作中的經典作品之一,講述了敘述者布里奧妮年少鑄成大錯而終其余生進行自我救贖的故事,是一部典型的創傷主題作品。贖罪本義為抵消所犯的罪惡,是對創傷事件的匡正與彌補,傳達了創傷治愈的意圖,是創傷積極應對的題中之義。國內許多學者從不同視角對《贖罪》進行了創傷主題的研究,不少研究者從創傷理論出發,分析《贖罪》等作品中創傷表現形式(個體創傷、家庭創傷、社會創傷、文化創傷)及創傷演化,分析創傷體驗對個體或群體造成的困境,并關注作品中創傷救贖的可能性和創傷治愈的范式。[1]108-111也有許多學者運用敘事理論,研究《贖罪》中的元小說、非線性敘事、互文等特征,分析這些敘事策略下的敘事意圖和文本效果。但后現代敘事策略和創傷主題之間的關系問題有待澄清。本文擬分析后現代敘事與小說《贖罪》的創傷主題之間的關系,從文本指涉、敘述視覺拼貼、多種全知視角的切換等方面剖析小說中個體創傷、家庭創傷與社會創傷,梳理后現代創傷敘事策略參與到現代社會多元創作主題表達的敘事方式。
扉頁引語是讀者進入小說正文本的門檻,預示了小說中人物的誤讀創傷。誤讀導致布里奧妮指控羅比,在此有必要了解布里奧妮的誤讀性話語。在小說的第一部分,有多種人物視角的全知敘述,人物與人物的心理活動差異、他們對事物的認知懸殊與當時的環境、人物性格和教育背景有很大的關聯。羅比和賽西莉婭的敘述視角敘述中,展現的是一對年輕人羅比·特納和賽西莉婭沖破世俗階級觀念,追求愛情幸福的行為。在未成年的布里奧妮的視角中,她在窗前看到了姐姐塞西莉婭當眾脫下衣服跳入水池中的情景,顛覆了她以往對跨越門第愛情的童話故事的認知。布里奧妮在潛意識中希冀羅比對塞西莉婭求愛,正如貧民王子和公主的愛情一般,而不是現實生活中她所理解的羅比對塞西莉婭的擺布和欺侮。正如她所述,“這般跨越門第的愛情,每天都該有不少吧?!盵2]43但噴水前的一幕卻是另外一幅場景。“羅比高傲地抬起一只手,仿佛正向塞西莉婭發號施令”,而姐姐卻屈從于他“飛快地脫去自己的衣服”。[2]43這一幕,布里奧妮為羅比羞辱姐姐的行為所震驚。
誤讀在布里奧妮無意中偷看羅比寫給姐姐的帶有色情內容的情書后又一次加深。從信件中獲得確鑿證據后,布里奧妮又機緣巧合瞥見到書房中的羅比與賽西莉婭性愛的一幕,使得布里奧妮對羅比的偏見越來越深。最后,布里奧妮在個體認知的偏差下,將具有“色情狂”特征的羅比理所當然認定為一宗強奸案的施暴者。因此,誤讀在創傷事件中具有重要的作用,誤讀給受創主體所造成的個體創傷也可以稱之為誤讀話語創傷。
誤讀不僅僅是解讀《贖罪》中贖罪主題的重要線索,也是作品中創傷故事框架中必要元素?!囤H罪》標題無法為讀者揭示這一線索或元素,但麥克尤恩在扉頁中有意插入一段具有“誤讀”話語的引語,既是對正文中誤讀話語的一種呼應,也是刻意在創設一種關于誤讀的期待視野。讓我們來看看扉頁中簡·奧斯丁《諾桑覺寺》的一段文字是如何與“誤讀”相關的?!坝H愛的莫蘭小姐,你好好想想,你這樣疑神疑鬼有多么的可怕。你憑什么下此斷論?……倘若犯下了暴行能不為人所知嗎?親愛的莫蘭小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2]1麥克尤恩的這些做法契合了熱奈特的說法,一本小說也可以成為另一部小說的副文本,成為進入正文本的“門檻”。扉頁引語在功能上類似于自序之副文本,具有闡釋正文本的功能,刻意幫助讀者更好地接近文本意義或者作者意圖。扉頁引語作為麥克尤恩的特殊提示,無疑為讀者進入小說正文本打開了一條通道。閱讀扉頁引語會使讀者產生對正文本的“期待視野”。接受理論代表人物姚斯提出的“期待視野”這一概念認為“(一部文學作品)可以通過預告、公開的或隱蔽的信號、熟悉的特點或隱秘的暗示,預先為讀者提升一種特殊的感受。它喚醒以往閱讀的記憶,將讀者帶入一種特點的情感態度中”。[3]扉頁引語為“理想的讀者”提供了一個“審美經驗性質的”文學期待視域。在《贖罪》中,扉頁引語通過亨利在小說中的直接引語陳述了他對莫蘭小姐那豐富的哥特式想象的評價。在《諾桑覺寺》中,莫蘭小姐對哥特式小說的喜愛讓她嵌入到哥特式想象世界中,將人性美好一面的亨利無端地想象為謀害妻子的兇手。相比之下,布里奧妮把羅比誤讀為“色情狂”,親手將羅比送進監獄,這似乎比莫蘭小姐有過之而無不及。因而,兩位女性人物的驚人相似性在于文學的酷愛所帶來的哥特式想象。這兩位人物都將好人誤認為惡人,與她們耽溺于文學想象不無關系,因為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并可能引發危險后果文學想象力。構建扉頁引語的互文特征,麥克尤恩為讀者開啟了性格缺陷所導致誤讀話語的期待視野,為書寫人物的創傷拉開了序幕。一言以蔽之,扉頁引語讓讀者對布里奧妮的誤讀產生一種期待視野,因而引語作為一種副文本兼互文手段,對敘事主題中誤讀創傷的“呈示”發揮了重要的功能。
如上所述,扉頁引語可以在讀者心中激起誤讀創傷的期待視野。而小說中敘述視角的拼貼則深入地參與到創傷故事的書寫與創傷主題的表達上。敘述視角的拼貼指的是敘述視角的反復切換、以布里奧妮為主導的敘述視角在經驗自我和敘述自我的分離和重合,其使得文本敘述出現故事重述、文本空隙與填補、敘述干預和預敘。敘述視角的拼貼導致敘事文本碎片的拼貼,使得創傷故事的言說出現延宕、延遲特征,是創傷言說、后現代文本的典型特征。
在小說的第一敘事單元,以經驗自我為主導的敘事視角實質上夾雜著敘述自我的敘述干預,使得創傷言說出現延宕、創傷故事悲劇化等特征:經驗自我以少年的布里奧妮為視角,回憶往昔的創傷事件來進行創傷言說,但經驗自我敘述中時常夾雜著以成年布里奧妮為視角的評論性話語,使得小說文本出現敘述干預、預敘等后現代文本特征,展現布里奧妮創傷言說欲言又止、往事難以平復的復雜創傷心理,增加了創傷故事的張力和悲劇性。其次,多種全知敘述視角在第一敘事單元內部的切換解構了傳統的、單一的宏大創傷敘事結構,不同敘事單元中敘事背景的離散、敘事視角的多元使得個體創傷去中心化,創傷意義在家庭、社會、戰爭維度下變得多元,使得個體創傷與家庭創傷、戰爭創傷、社會創傷巧妙融合,后現代創傷敘事策略深入地參與到現代社會多元創傷主題的表達之中。
小說《贖罪》采用第三人稱的全知敘述方式,可以分為四個敘事部分。第一部分可以窺見第三人稱全知敘事視角的多元化,以不同人物的全知視角對同一事件進行故事片段的敘述,這些敘述因為人物視角和人物認知能力受限等因素,使得重疊的故事情節出現差異。而恰好是故事內容的重疊與差異,給讀者留下了文本意義建構的懸念空間。小說的第一敘事單元包含14章,涵蓋布里奧妮、賽西莉婭、羅比母親艾米麗、表妹羅拉等人物的敘述視角,對當時人物的見聞、感受進行大量心理活動的描寫。其中布里奧妮的敘述視角高居5次,是最為重要的敘述視角,也從側面揭示了人物布里奧妮的隱含作者身份和對敘述人物的操控。不過,第一敘事單元中,布里奧妮尚未成年,只能以未成年的視角來回顧整個事件,采取了經驗自我的敘述形式。在這一敘事單元中,未成年布里奧妮的敘述視角還原了她年幼時的復雜、孤僻的心理活動。通過經驗自我的敘述視角,讀者直抵少年布里奧妮的內心世界,對人物的性格缺陷和文學想象力有著直觀的體驗。這種敘事方式是對創傷事件的忠實描述,增加了創傷事件的親歷性和逼真性,是敘述者努力通過創傷言說走出創傷陰霾的重要手段。
除了經驗自我,敘述自我視角也在小說中出現過。以布里奧妮為視角的敘述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以未成年的布里奧妮的眼光來追憶往事,展開敘述的,可稱之為經驗自我,另一類是以成年的布里奧妮的視角來觀察往事,可稱之為敘述自我。第二類敘述視角“敘述自我視角”主要在第三敘事單元、第四敘事單元中出現,講述了布里奧妮如何通過參與醫護工作與通過寫作來救贖的故事??梢哉f,經驗自我和敘述自我在不同敘事單元中的作用有所不同:經驗自我主要是完成創傷言說,而敘述自我主要是講述如何通過后續的努力來進行創傷修復的,體現了敘述視角分離在創傷主題上不同的敘事意圖。
值得注意的是,經驗自我和敘述自我在第一敘事單元中也出現重合,即敘述自我視角突然插入經驗自我視角,使得正常的敘事進程出現打斷。它主要體現為預敘和敘述干預,對于創傷主題的表達也具有重要的作用。
首先,敘述干預對于人物的創傷性性格與情節建構具有重要作用?!八菚r本可以走進屋子,依偎在媽媽身邊,把這一天發生的事都給媽媽聽。如果這樣做了,后來也就不會鑄下大錯。很多事也不會發生,什么也不會發生?!盵2]180這句話有兩層含義:其一,“后來也就不會鑄下大錯”道出了布里奧妮對錯誤決定導致嚴重創傷行為充滿懊惱和后悔,間接表達了創傷施行后的不安與悔恨;其二,它明確指出布里奧妮性格上的缺陷和認知偏差是她走向歧途的原因。從布里奧妮的心理活動中,可以得知布里奧妮認定“童話故事已不再屬于她”,“此時她所要做的是找到事實真相,不僅僅是動機緣由,還有解開謎團的辦法。這就對得起她的新的認識了”。[2]177布里奧妮寧愿將自己固封在哥特式想象中,生成對羅比的誤讀心理;在現實層面,布里奧妮在關鍵事件上亦沒有與母親進行交流,使得悲劇最終發生。
其次,有關故事情節的預敘直接交代了人物命運,增添了小說的悲劇意蘊。在悲劇性事件發生之前,成年的布里奧妮視角再次穿越,對未來半個小時的故事結局進行了預敘?!霸龠^半個小時,布里奧妮就將犯下罪行了?!盵2]這一句話揭示了人物悲劇即將到來。在文本結構方面,敘述干預與其他敘事要素之間存在潛在的聯系,這或者是一種互動關系。如果說扉頁引語是激活誤讀創傷的期待視野,那么這句話便是直接交代誤讀創傷,道出了誤讀罪行的必然性。
此外,采用成年的布里奧妮的視角,也實現了當下的她對過往錯誤抉擇的靈魂拷問。這種拷問雖然是自省式的,似乎是對過去行為方式的緣由進行澄清,也似乎在回答一個問題。實際上這是急迫與讀者互動交流的一種表現。“她永遠也不能安慰自己說,這么做是迫于壓力,是被威逼的。現在也不能這么講。她跳進的是自己挖的陷阱,她走入的是親手搭建的迷宮。她太年輕了,太畏懼了,太想討好人了,所以沒能堅持到底,撤回訴訟?!盵2]190這體現了敘述自我視角強行介入經驗自我視角,急迫希望通過與讀者進行交流溝通來表達敘述自我視角對事件的看法。在一定程度上,敘述干預是敘述自我借此澄清當初錯誤抉擇、年紀幼稚、性格弱點的之間的關聯,從而強化讀者對年輕的布里奧妮的認知,進一步贏得讀者對主人公創傷心結的同情,希望通過贏得讀者的同情來進行創傷修復。因此,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的重合體現了敘述干預,這種干預也是創傷修復的手段。
多種全知敘述視角在第一敘事單元內部的切換,解構了傳統的、單一的宏大創傷敘事結構,不同敘事單元中敘事背景的離散、敘事視角的多元使得個體創傷去中心化,創傷意義在家庭、社會、戰爭維度下變得多元,使得個體創傷與家庭創傷、戰爭創傷、社會創傷巧妙融合,后現代創傷敘事策略深入地參與到現代社會多元創傷主題的表達之中。
不同敘事單元中敘事背景的離散是小說后現代創傷敘事的重要特征之一。第一敘事單元以英國二戰前夕沒落的莊園為背景,從不同人物的敘述視角展現了普通人物在家庭生活與社會生活中的創傷。第二敘事單元以二戰戰場為敘事背景,通過羅比的視角描述了二戰戰爭的死亡和戰爭本身的殘酷與恐怖。第三敘事單元的背景設定在醫院,通過布里奧妮的視角描述了二戰期間的護士工作的艱辛無畏和士兵生命臨終前的心靈脆弱無助,從另一層面間接回應了人類戰爭的殘酷與無情。這些敘事背景彼此獨立分散,使得個體創傷意義延伸到戰爭創傷和政治創傷,呈現了后現代社會無序、混亂的生存狀態。
在小說的第一部,除了有敘述自我的視角,不同人物視角的轉化也是小說的敘事特點之一。通過布里奧妮、塞西莉婭的視角,塔利斯太太、羅比等多人的視角,讀者在對同一事件的重復敘述中不僅了解了創傷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清晰地把握了不同人物的心理活動、性格與價值觀念。這些視角相互交織,從不同的角度對同一事件進行差異化的敘述,從而引導讀者對個體創傷進行重讀。
事實上,敘述視角的轉化不僅揭示了布里奧妮性格缺陷所導致的個體性創傷,而且有效地隱射了戰前、戰后英國社會的家庭創傷。布里奧妮所處時代的家庭創傷與社會創傷無形之中影響了未成年布里奧妮的認知,而且這種深層次的創傷隨著時間的流逝非但沒有消逝,反而愈演愈烈,成為整個創傷社會的縮影,使得多元創傷的主題極為明顯。
敘述視角的轉化可以清晰地展現塔利斯太太一家家庭秩序的瓦解。從布里奧妮的敘述中,可以得知父親缺場對她的認知判斷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從姐姐塞西莉婭的視角中,可以了解到塞西莉婭與母親在價值觀上的對立。塞西莉婭是追求自由、知性的新女性代表人物,而母親卻急于為塞西莉婭擇選門當戶對的女婿。從小說中,可以得知母親對塞西莉婭與羅比的戀情一無所知。同時,母親困囿病床,竭力靠聲音來“看”這個家。然而,整個家庭秩序時而混亂不堪,母親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塞西莉婭視角下,母親與家庭仆人的沖突顯示出家庭秩序瓦解下的緊張人際關系??梢钥闯?,家庭秩序趨于瓦解的背景下,無論是母親還是塞西莉婭,都無法有效承擔監管未成年布里奧妮的職責,這導致了布里奧妮最終徘徊于現實和文學想象力之中,無法洞悉現實社會與童話世界之間的細微差別。
麥克尤恩的中后期作品中的創傷敘事具有明顯的后現代特征,創傷敘事在宏大的政治、社會、歷史框架中融合個體創傷、社會創傷、歷史創作、政治創傷、戰爭創傷等多元創傷元素,并采用了元小說,非線性敘事、互文、不可靠敘述等后現代敘事技藝?!囤H罪》這部小說具有互文、敘述視覺拼貼,預敘等后現代文本特征,某后現代敘事策略使得文本意義變得不穩定,與后現代社會的破碎、混亂和多元化遙相呼應,大大增強了創傷故事的悲劇性,深化了現代社會多元創傷主題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