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健
日常生活中,“知道我們是否沒受道德的欺騙極其重要”(1)伊曼紐爾·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頁。。從前些年迷霧重重的“羅爾事件”,到近期備受爭議的上海“團長”有無趁疫發財:是非曲直的戲劇性翻轉,使一句貌似平淡的倫理規訓——“不管這些后果多么無法預見,真誠是一種必須被視為一切能夠建立在契約之上的義務之基礎的義務”(2)康德:《論出自人類之愛而說謊的所謂法權》,《康德著作全集》(第8卷),李秋零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36頁。——變得極富啟示意義。
與令人憤慨的道德欺騙相比,流言傳播的現代形式同樣值得關注。微信自2011年問世以來,旋即躍居國內網絡通信的頭把交椅;而其重磅推出的“朋友圈”功能,早已成為人們日常社交的前沿陣地。(3)微信“朋友圈”自2012年4月19日上線,至今已歷十載。據《騰訊公布二零二一年第四季及全年業績》 (2022-03-23,https://static.www.tencent.com/uploads/2022/03/23/cd1fcbdc7 ba47fd0ac523 ccc4f9daf7b.pdf,訪問日期:2022-06-21),微信及 We Chat 的合并月活躍用戶數量高達12.6億。 其中,僅有約20%的用戶是從“訂閱號”中瀏覽內容,約80%的用戶則是在“朋友圈”內作選擇性閱讀——普通用戶每天訪問“朋友圈”超過10次,24小時的累計點擊次數就超過100億次。任何一個偶發事件,都有可能憑借“朋友圈”的漣漪效應,迅速飆升為社會熱點問題,即使其內容根本無關國計民生。
要之,網絡傳播的奧義并不取決于內容“本身”,而是更多體現在節點間的強弱“關系”之上。與“推特”(Twitter)、“微博”等完全開放的社交空間不同,微信“朋友圈”具有相對閉合的性質——節點之間的關系性更強(4)肖斌認為:“微信朋友圈實際上是基于社會關系網絡的且以強關系為主、弱關系為輔的虛擬與現實相融合的社交圈。”見肖斌:《微信朋友圈對大學生人際交往的影響研究——基于強弱關系理論的視角》,《教育學術月刊》2015年第10期。,資訊分享的黏合度也更高。因此,無論是其呈現于外的傳播方式、話語體系,還是嵌套于內的情感共鳴、行動邏輯,都在賡續傳統“圈子文化”的同時,形塑著現代社會的倫理品格,進而呈現陌生與熟悉、自由與秩序、理想與虛無的反復橫跳。
曾幾何時,有一種說法頗為盛行,即僅需通過7人便可與世界上任意一位陌生人相識;更有甚者將此觀念與“六度分割理論”(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相聯系,而所需人數也相應地縮減為6。早在20世紀60年代,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斯坦利·米爾格蘭姆(Stanley Milgram)就設計了一套“連鎖信件”實驗,結果的確表明:只要6個中間人,便可讓素不相識的兩人發生關聯。(5)米爾格蘭姆隨機郵信給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的160位居民,信中提到了一個波士頓股票經紀人的名字,希望收信者盡可能通過熟悉的人將此物轉到指定人手中。最終有60多封信件抵達,而這些信件經過的中間人的數目平均只有5個;也就是說,任意兩個陌生人之間建立聯系的最遠距離是6個人。米爾格蘭姆于1967年5月在《今日心理學》雜志上公布了實驗結果,六度分割(或六度空間)理論由此誕生。
而真正為上述實驗洗去“烏托邦”色彩的,當屬互聯網社交平臺的誕生。21世紀初,朱爾·萊斯科韋茨(Jure Leskovec)與艾瑞克·霍洛維茨(Eric Horovitz)通過對MSN信息進行研究,發現任何使用者平均通過6.6個人,就可以與整個數據庫中的其他人產生聯系;若以Twitter為分析對象,中間路徑的長度可進一步縮短至4.67人。目前雖無確切統計,但可合理推測:微信“朋友圈”的興起,將再次縮短“中間路徑”,從而使陌生人之間的“互粉”呈現幾何倍增(6)周曉虹認為:“微信是一場媒介的變革,因為它具備其它媒介沒有的特征:能夠一對多、多對多,這對互動來說是革命性的。”周曉虹:《社會心態、情感治理與媒介變革》,《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11期。。
從某種意義上說,“六度分割理論”猶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記·陳涉世家》)的現代翻版,進一步凸顯出人們對“平等”關系的向往與追求。“平等體現并刺激著人對宿命和命運、對偶然的差異、具體的特權和不公正的權力的反抗。”(7)喬萬尼·薩托利:《民主新論》,馮克利、閻克文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37頁。也正是緣于對差序格局的反思與抗爭,人類社會才得以迎來“現代”的曙光;換言之,平等堪稱社會進入“現代”的風向標,“是拉開現代社會序幕的一系列重大革命的產兒”(8)亞歷克斯·卡利尼克斯:《平等》,徐朝友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5頁。。網絡社交不僅是平等觀念的延續,更促成平等“從空想走向科學”。
當然,與推特、微博等社交方式最為顯著的區別是,微信“朋友圈”在滿足人們的平等訴求的同時,還保留了傳統社會特有的“溫情脈脈”。不論顯現于外的命名方式,還是嵌套于內的互動邏輯,微信“朋友圈”都賡續了傳統社會的交往模式——憑借“血緣”“地緣”“學緣”等三大要素(9)童慧認為:“(微信——引者注)契合了傳統意義建立在血緣、業緣和地緣基礎上的人際交往,維系原有的‘同學’、‘同事’、‘親戚’和‘朋友’之間的熟人關系,形成相對穩定和成熟的閉環交流通道。”童慧:《微信的自我呈現與人際傳播》,《重慶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建立以熟人為主的關系網絡。可見,微信“朋友圈”具備新瓶裝舊酒的某種特質,是對現代社會中熟人關系(親屬、老鄉、同學)的再確定。
中國傳統社會的群體特質,“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與之相異的現代社會,則“是個陌生人組成的社會,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細”(10)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出版社,2009年,第7-9頁。。如果說改革開放以來,大量農民工涌入城市,乃是“熟人社會”最為顯著的一次瓦解;那么,自媒體時代的來臨,尤其是基于微信“朋友圈”的互動,則是對“陌生人社會”的一場隱秘變革。
起初,微信“朋友圈”借由推送手機通訊錄的方式迅速擴張,其所“添加”的好友,往往與使用者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系高度重疊。因此,與傳遞信息、分享資訊等功能相比,“朋友圈”更為重要的意義在于引發“親附”效應。“朋友圈中傳達的絕非‘廣而告之’這么簡單,它更多地是被事件化了的,即發送一個信號,使得所有關注的目光都聚于一處。”(11)王欣:《從鏡像到凝視:微信中的看與愛》,《山東社會科學》2015年第12期。孔子就曾慨嘆,“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論語·微子》)揖別人禽混居,標志著人類社會的開端;而與“人”相交,則構成了人的(類)本質(12)馬克思、恩格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第一卷),中共中央編譯局編譯,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6頁。。
人生“在”世的基本樣態當屬人生于“群”。就先天稟賦而言,人“力不如牛,走不如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荀子·王制》)。不論起初的孕育,還是后來的出生、成長,乃至最終的衰老、死亡,都很難脫離其群體特性。或許有人會說,死亡是最為“自我”的事件,不必與“群”有關。其實不然,即便是生理性死亡,也很難全然“自證”,更何況還有法理意義、價值層面的“死亡”。此外,當說“這‘人’死了”(而不僅僅是“死了”)時,就已暗含了最為基本的群體認同,“沒有社會底人,若何存在,亦是我們所不能想象底”(13)馮友蘭:《新原人》,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42頁。。
進而言之,美國社會學家馬克·格蘭諾維特(M. S. Granovetter)根據“時間量”“情感強度”“親密度”與“互惠服務”等四項指標,將人際關系區分為“強連接”(Strong Ties)、“弱連接”(Weak Ties)與“無連接”三類。(14)Mark Granovetter,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No.6,1973.不難看出,微信“朋友圈”最初是以親屬、老鄉、同學、同事等強聯系作為依托的。然而,隨著“掃碼”社交的風行,越來越多的不速之客涌入“朋友圈”,原本私密的熟人圈層遭到沖擊,使得“好友假象”層出不窮。盡管微信也設置了選擇權限與屏蔽功能,但因用戶可以輕而易舉地識別出自身是否處于“僅聊天”的狀態,反而要承受更多的社交壓力。
更為吊詭的是,隨著陌生“好友”的大量涌入,圈層擴容的同時也相應地發生著關系疏離,熟人仿佛只有在投票、集贊的時候才凸顯其意義。陌生與熟悉的頻繁置換不但有違“朋友圈”的設計初衷,而且出于鞏固“圈內友誼”的互動心理,刷圈點贊成為低頭一族的日常課業,與親朋好友當面交流的時間反被壓縮:“咫尺天涯”早已不是充滿夸張的文學描繪,而是最為真切的現實刻畫。
2018年,微信官方曾公布春節期間(2月15日零點至2月21日零點)“朋友圈”發送信息總量高達28億條。(15)《2018年春節期間微信數據報告》,2018-02-24,http://www.199it.com/archives/692764.html, 訪問日期:2022-06-21。家人貌似歡聚一堂,實則沉溺于各自的“朋友圈”,借用一句網絡流行語:世間最遠的距離,就是朋友坐在你的對面,而你卻在瀏覽“朋友圈”。
簡言之,微信“朋友圈”一方面因熟人而生,依熟人而興;另一方面,又在“六度分割理論”的加持下,部分解構著傳統社會中的強連接,使陌生與熟悉的置換變得更為隱蔽與曲折。
倘若沿著“生熟關系”繼續探繹,便不難與“自由”相涉。在熟人社會中,人們往往通過“血緣”(誰的親屬)、“地緣”(哪里的人/誰的老鄉,血緣的延伸)、“學緣”(誰的門生、故舊,血緣的變形)來結交朋友。當人們嘗試擺脫以上三重束縛,開始隨心所欲地選擇社交群落時,享受的正是現代文明極力宣揚的自由精神。
而隨著“漂流瓶”“搖一搖”“附近的人”等風靡一時的“圈友”功能相繼登場,微信“朋友圈”迅速突破以熟人為“根”的拓展模式,進入“塊莖”式陌生關系的野蠻生長狀態。
樹或根產生出思想的一種糟糕的形象,它不斷地基于一種更高的、中心化或節段化的統一性來模仿“多”。事實上,如果人們考察分支一根的集合,樹干起到的是對立的節段的作用,以便使某個子集從底部上升到頂部;這樣的節段將是一個“連接的偶極”,它有別于(由單一中心放射出的線所形成的)“偶極—單位”。即便連接自身可以衍生——如在側根系統中那樣,人們也永遠無法擺脫“一二三”,以及那些僅僅是偽裝的多樣性。(16)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姜宇輝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年,第20頁。
“根”式生成,仍舊預設了一個中心(或主體);而在此框架下的“多”,只是對更高級的“一”的模仿,是具有偽裝的多樣性。“塊莖”式生成則與之不同,是對中心(或主體)的徹底顛覆,“它解除了根—樹結構的中心化和層級化限制,自由伸展,不斷制造新的連接;它不斷衍生差異,形成多元和撒播”(17)程黨根:《游牧思想與游牧政治實驗:德勒茲后現代哲學思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149頁。。
德勒茲關于兩類“生成”方式的思考,在微信“朋友圈”的擴容過程中,獲得了不同程度的呼應:從以“強連接”為主到“弱連接”居多,正體現了“根(樹)”模式向“塊莖”模式的過渡,而“去中心化”恰恰是其核心要義。特別是當“圈友”成為一樁隨機事件,輕松一搖便可截獲時,非但朋友的內涵被重新塑造,就連自由的意義也引發爭鳴。
自由(或“自由意志”(18)洛斯基曾言: “我們要說的是人的自由,亦即人的意志自由。”見洛斯基:《意志自由》,董友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年,第2頁。筆者并非完全贊成洛氏所言,只是為免橫生枝節,暫不區分“意志自由”與“行動自由”的異同。雖然此種辨別在當代行動理論中漸居主流,且有不少哲學家指出:“意志”作為一種官能,正在迅速地從哲學的視野中消失。)仿佛萊茵河上女巫的歌聲,不知迷醉了多少紅男綠女,甚至就連哲人也流連其中,無法自拔:
多年來我一直費盡心機思考自由意志的問題,大概除了有關倫理學基礎的問題外,我花費在這個問題上的時間最多。我時常會產生一些新的思想,但又很快凝固……因此,我不得不承認,自由意志的問題是最令人頭疼、最難以把握的問題。(19)Robert Nozick,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1985,p.293.
即使某些學者義憤填膺地譴責,關于“自由意志”的研究實在是哲學界的一樁丑聞,“我確實應當羞于用一章的篇幅來討論‘自由’”(20)石里克:《人何時應該負責》,徐向東編:《自由意志與道德責任》,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5頁。;但此番緣于求而不得的控訴,并未減損人類對自由的向往與憧憬,“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21)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第46頁。。或許可以說,并非“自由”在“現代”成為可能,而是“自由”讓“現代”成為可能。
具體到微信“朋友圈”,個體自由往往表現為一系列光怪陸離的“秀”“曬”“炫”。就其所涉內容而言,大致分為日志與非日志兩類:前者直接反映使用者的生活軌跡,如各式各樣的“學習打卡”“運動記錄”;后者又以“美食”與“旅行”兩個方面最為常見,間接呈現發圈人的興趣愛好。
每逢親友聚會、休閑度假、特定節日,先拍照再發圈,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堪比庖丁解牛。似乎唯有如此,方能證明自己是在生活,而非僅僅為了生存。隨之而來的是,秀、曬、炫竟被冠以“生活儀式感”的美名——是否喝到秋天第一杯奶茶,有無收到蘊含諧音的紅包,等等。人們不但熱衷于在朋友圈分享自身經歷,而且也極易被他者圈中的內容所“種草”。
或有鑒于上述悖謬,《奇葩說》特以“朋友圈‘秀曬炫’該不該克制”作為決賽的議題。通常而言,只要不觸犯法律和道德,人們大可在“朋友圈”中分享各式內容。此種自由挑戰了宗教與世俗的既有權威,在一定程度上沖破了神圣秩序。然而,現代社會繼上帝“死”后,大寫的主體也隨之消亡:“19世紀的問題是上帝死了,20世紀的問題是人死了”(22)弗洛姆:《健全的社會》,歐陽謙譯,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第370頁。。自我被市場和技術所塑造,“人民在他們的商品中識別自身;他們在他們的汽車、高保真音響、錯層式房屋、廚房設備中找到自己的靈魂”(23)陳學明、吳松等編:《痛苦中的安樂——馬爾庫塞、弗洛姆論消費主義》,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7頁。。
相較于傳統的線下購物模式,網絡消費的最大障礙在于缺乏對商品的直觀感受,因此衍生出一系列的不確定性。然而,微信“朋友圈”中強連接的存在,極大地提高了消費者的心理安全感,使其更容易被好友推送的廣告所吸引。曾有學者認為,朋友圈大量分享廣告內容,只是“殺熟”的網絡翻版,不僅難以為繼,而且會適得其反,引發好友的反感。
孰料反感和愉悅卻可背反式共存,在“朋友圈”強連接的加持下,消費者體驗到的“感知愉快和感知確定性”明顯高于其他網購渠道(24)相關研究可參閱梁妮等人所著的《朋友推薦產品來源對于消費者感知及其購買意愿影響的實證研究——以微信平臺為例》一文,該文載于《管理評論》2020第4期。,甚至還能產生控制感、專注力、愉悅感三者兼備的“心流”體驗。(25)所謂“心流體驗”,大體是指全神貫注地投入某項活動時所產生的亢奮情緒與忘我狀態。而此學說一經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Mihaly Csikszentmihalyi)提出,很快就被用以解釋網絡消費的關鍵性因素。“互聯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情感機器。組成互聯網的各種內容,有的讓人激動,有的提供休閑,是情緒歡快,心情放松,有的鼓動人心,有的使人感到舒適和安全。”(26)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174頁。
當然,微信“朋友圈”塑造的遠非商業秩序這樣簡單,更代表著系統知識的瓦解、理智時代的落幕。“在當代,掌握數字的人炮制圖像,不懂數字的人接收圖像,形成無法互通的技術鴻溝,唯有‘商業’能夠將相互隔絕的兩端聯系到一起”;而在商業引導與技術支持的雙重疊加下,促使公眾“表達”的欲望遠遠大于“獲知” (being informed) 的意愿, 從而進入 “人人都是作者卻沒有聽眾的時代”。(27)參見《陳嘉映對話劉擎:知識平民化之后,公眾“表達”的愿望超越了“獲知”的愿望》,2022-04-16,https://www.163.com/dy/article/H52PCP600534A4SC.html,訪問日期:2022-05-01。
要之,自由把主體從舊有秩序中解放出來,卻又迅速將其嵌套在新的“鐵籠”之中(28)“除非我們完全拆除我們在過去的幾個世紀里一直活躍于其下的制度性結構——那就是,市場和國家。”見查爾斯·泰勒:《本真性的倫理》,程煉譯,上海三聯書店,2012年,第10頁。,“主體失落于外與主體封閉于內同時并存”(29)楊國榮:《倫理與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92頁。,甚至一度引發精英與大眾(30)“要么是貴族式的批評,堅持精英價值觀,反對大眾參與;要么是民主式的批評,堅持民主價值觀,反對精英統治。”見雷蒙·威廉斯: 《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劉建基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355-388頁。、理想與虛無的激烈交鋒。
20世紀可謂“理性吊詭”(paradox of reason)的百年。人類一方面建構了自由開放的市場經濟、民主平等的現代政治、公平正義的法律體系,另一方面也承受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兵戎相見,并形成了更為隱秘的冷戰思維。與此同時,令“人”引以為傲的科學技術,也逐步脫離控制而變得“我行我素”起來。先是世界圍棋冠軍李世石最終以總比分1比4敗給谷歌人工智能系統AlphaGo,后有南方科技大學生物系副教授賀建奎高調宣布CRISPR/Cas9基因編輯技術。
若說“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起因于“西人以動力橫絕五洲”(31)唐才常認為:“西人以動力橫絕五洲也。通商傳教、覓地布種,其粗跡也,其政學之精進不已,骎骎乎突過升平也。”(見梁啟超:《說動》,《飲冰室合集·文集三》,中華書局,1989年,第39頁。);那么“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則難離人類以“技術”變革自身。后者自其伊始,就雜糅著人類的希望與恐懼,不斷上演“造夢者”與“掘墓人”的翻轉;而微信“朋友圈”同樣難逃“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宿命,“每天有10.9億用戶打開微信, 7.8億用戶進入朋友圈, 但僅有1.2億用戶發表朋友圈, 超過2億用戶設置了僅三天可見”(32)張小龍:《微信十年的產品思考》,2021-01-20,https://tech.qq.com/a/20210119/013871.htm,訪問日期:2022-04-30。。
如果說,“僅三天可見”還是在公開與退隱之間尋求一種平衡,那么,更具矛盾色彩的是,將本屬前臺的“朋友圈”設置為“僅自己可見”。如此設置并非單純出于數據安全的考量,或者只是把“朋友圈”當作私人日記的網絡化;甚至恰恰相反,此類人群一方面渴望與他人分享,可另一方面又害怕對方走進內心,繼而呈現“容器人”的精神特質。
我們在試圖尋找我們是誰時,常常會訴諸某種社會活動,以揭示那個“隱藏的”自我。我們嘗試不同的角色、工作、教育、愛好、藝術乃至運動,希望從中找到自身。(33)伊恩·伯基特:《社會性自我:自我與社會面面觀》,李康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5頁。
從意識發生的角度看,認識“自我”離不開群體中的“他者”(the other)。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圈”,當如不同維度的束束追光,呈現“自我”的異彩紛呈。然而,不論文本內容,還是審美趣味,抑或行為方式,大量同質化與高度雷同的分享,非但沒有起到“朋友切切偲偲”(《論語·子路篇》)的作用,還造成了巨大的社交壓力(34)“好友數量增多,交際圈子擴大,隨之帶來的是用戶承擔的角色也越來越多,需要應對的人際關系、信息也越來越復雜,角色壓力與日俱增,也越來越疲于應對。”見薛靜、洪杰文:《角色壓力視角下青年群體社交媒體倦怠影響因素研究——以微信朋友圈為例》,《新聞界》2020年第7期。,甚至本屬舉手之勞的“點贊”也變得內卷起來:
點贊已經逐漸脫離了最初只為表達贊賞而“伸出的手指”,開始包含更多的意義,很多人在點贊前不禁要多思考一分,點贊逐漸變成了中國人人際關系中微妙的、復雜的、費思量的一個功能……比起“圈層社會”下人們需要拿捏點不點贊、如何點贊、感受點贊之累,更加荒謬的是,在功利世界人們常常遇到讓人煩惱和厭惡的索贊行為。(35)王俊秀:《點贊之累與索贊之謬——微信世界的“圈層社會”心態》,《人民論壇》2019年第1期。
然而,自我與他者之間,既非彼此互斥的“施虐與被施虐”關系,也非蘊含斗爭的“主奴關系”。無論是黑格爾,還是海德格爾,抑或薩特,其見解未免失之片面、太過悲觀。但令人遺憾的是,“這種悲觀性論調,充塞現代西方哲學以及人文科學的各種論著,成為共同的學術支點”;人(不論自我,還是他者)的形象儼然化作一株“水仙花”(Narcissus),“不再是什么創造歷史的力量,也不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逐漸死亡、走向虛無的可憐蟲”。(36)袁貴仁:《對人的哲學理解》,東方出版中心,2008年,第247頁。
如此一來,原本躍躍欲試、爭相秀曬生活儀式感的“朋友圈”,最先成為“躺平”圣地,“佛系”文案、“葛優躺”圖片、“摸魚”表情包紛紛登場。曾經飽含理想的前沿陣地逐漸失守,取而代之的是:虛無、病態、荒謬、幻滅、死亡……
我們為緬懷整體和單一,為概念和感覺的一致,為明晰透徹和可交流的經驗的一致,已經付出了極高昂的代價。在爭取寬松和隨和這一總的要求下,我們能夠聽到人們嘀咕著渴望恐懼歸來,渴望實現把握現實的幻象。對此的回答是:讓我們向整體開戰;讓我們成為那不可表現之物的見證人;讓我們觸發差異,保留名稱的榮譽。(37)利奧塔:《何為后現代主義?》,王寧譯,王岳川、尚水編:《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53頁。
此處所謂的“不可表現”(Unrepresentable),簡單地說就是卑微、瑣碎。現代哲學突出人的多面性,這原本是思想深化的產物,有利于全面實現自由的, 其“強調了人性除理性以外的非理性方面,而使笛卡爾的理性至上主義的‘懷疑’走向批判的徹底性,使人的自由解放,達到‘現代性’所未能達到的徹底實現的地步。”(38)高宣揚:《后現代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75頁。然而,由于理想的擱淺,自由同時缺乏了實質內涵——“今天四處彌漫的相對主義是一個深遠的錯誤,甚至在某些方面是一種自愚(self-stultifying)的學說”(39)查爾斯·泰勒:《本真性的倫理》,程煉譯,上海三聯書店,2012年,第19頁。,最終導致人的徹底虛無化。
其實,“他者”并非“地獄”那般可怖,“共在”亦不只有“沉淪”一種狀態。與朋友相交的過程,不僅可以為生存提供物質保障,“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荀子·王制》);而且還能為發展給予智力支持,“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里仁》)。
微信“朋友圈”同樣應當助益成長,“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否則只是徒具“朋友”虛名。《論語》首章即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從中不難看出“朋友”(40)此章所謂的“朋友”雖特指志同道合的同門弟子,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從更為一般的意義上理解朋友對培養德性的作用。對人格養成的意義,正所謂“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而理想的社會,同樣離不開朋友之間的信任: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愿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蔽之而無憾。”顏淵曰:“愿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愿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
取信于友,既是“安人”,也在“修己”。“安人”首先是他者賦予的責任,具有“毋我”的特點;但在盡倫盡職的同時,又是培養能力的修己過程,因此蘊含“為己”的品格。修己與安人的互動,在更廣的意義上涉及自由與責任的融通。儒家不但認為自由是責任的先決條件,同時也強調責任是自由的生成根據:唯有擔當責任,方能體悟并配享“鳶飛魚躍”的自由。
再就價值觀念而言,“安人”具有崇尚公義、克制私欲的“毋我”特點,“修己”則是涵養德性、鍛煉能力的“為己”工夫。但進一步來看,安人雖是出于群體認同,但此種認同又是自覺、自愿的,否則只是徒有其表,貌似安人實則利己。修己雖側重培養的是個體德行(德性與能力的統一),但最終的指向和歸宿是心系他者、平治天下。
質言之,追尋理想而非耽于虛無,方是理解自由、實現自由的不二法門。當然,儒家友道的關鍵并非信不信孔子,而是在于“成不成人”;后者賦予微信“朋友圈”更為深刻的思想意趣——“成人之美”。
微信“朋友圈”既是現代精神的典型顯象,同時也在形塑未來社會的倫理品格。已然與將然交疊穿梭,使之呈現三重吊詭:首先是熟悉與陌生的置換,人們一方面與陌生群體暢享幾何倍增式的互粉關系;另一方面,又將有著一段“不可解之情”的熟人關系變為某種“弱連接”。其次是自由與秩序的悖謬,當人們不再依循血緣、地域來建立社交網絡時,正是自由意志的某種體現;但同質化的“秀”“曬”“炫”,又迅速將人們囚禁在資本衍生的“鐵籠”內。最后是理想與虛無的變奏,現代社會中的每個人,既有意氣風發、高標理想的一面,也有佛系心態、甘于躺平的一面,常常游走在希望與恐懼之間。
作為一種新型的傳播媒介,“朋友圈”是現代性的技術實體化;而所謂的“三重吊詭”,僅以“管中窺豹”的方式,呈現中國轉型過程中的社會問題。要之,在“認識自我”向“成就自我”, “主體性”向“主體間性”的漂移與變革中,東西方哲學互通有無、取長補短,共同構筑人類文明的新智識,是現代“朋友圈”可供分享的內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