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恩保
(上海鄉村筆記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上海 200433)
在中國的歷史上,戲曲是民間文化藝術的重要部分,地方的戲曲演出通常與迎神賽會聯系在一起,并且涉及當時人們所關心的事件。自1790年四大徽班進京后,雅部昆曲逐漸衰落,皮黃腔吸收南腔北調而成為京劇。柳子戲作為“東柳、西梆、南昆、北弋”中的“東柳”,發源于菏澤,主要在山東、冀南和豫東一帶流傳[1]。
在1896年的春天,發源于曹州的大刀會在縣城郊外的火神廟搭臺唱戲,持續四天,聚集人數達十萬余,其劇目一為柳子戲《打登州》,二為梆子戲《黃貓拿兔》。在唱戲活動后,加入大刀會的村社增加,菏澤、城武、曹縣、單縣一帶“直無一賊”。同時,大刀會在江蘇邊界的碭山縣與天主教徒發生沖突,碭山縣大刀會首領龐三杰向曹縣大刀會首領劉士端求援,并組建起一支跨地區的大刀會隊伍進攻教堂,在蘇北和山東地帶劫掠,旋即被官府鎮壓。但大刀會并未就此消亡,其他地方村社的大刀會繼續活動,并與后來的神拳發生關聯,及至1900年義和團進京,大刀會因其資歷最老而被推為“團首”[2]。
1896年火神廟唱戲事件的“主角”大刀會屬于“秘密社會”,按照李長莉、唐仕春、李俊領等在《當代中國近代社會史研究》中的定義,秘密社會“是指那些具有秘密宗旨或教義、 按照嚴格的秘密儀規從事地下活動的下層民間團體”。
在以晚清時期大刀會為代表的魯西南民間秘密社會的活動過程中,對柳子戲的利用是一項重要內容。在對義和團問題的研究中,大刀會被認為是義和團運動的先驅,在組織和傳統上與秘密宗教有一定的關聯,并對后來的神拳、義和拳產生影響[3]。大刀會、神拳、義和拳、紅槍會等民間秘密社會的出現和活動是晚清的山東地區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迎神賽會、廟會慶典、神靈崇拜等民間文化在它們的傳播過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如:秘密社會在廟會上通過搭臺唱戲、武術表演吸引民眾;借助戲曲小說中的神靈人物作為降神儀式的力量來源; 用曲牌作為宗教寶卷的調名等。在大刀會以及后來的神拳的活動中,成員身穿戲裝,扛旗,背插大刀或紅纓槍,不同地區的組織間以唱戲聽戲的方式聚會交流。
魯西南地區戲曲劇種數目繁多,聽戲成為農民的日常。據《歧路燈》記載,清末民初時西路柳子在曹縣一帶鼎盛,柳子戲流傳的區域向西到河南商丘、開封,向北至黃河北岸的臨清、館陶,向南抵徐州、豐縣、沛縣、碭山,向東為泰安、曲阜、泗水、寧陽[4]。
根據潘若鵬與岳維山的考證,柳子戲在明代被稱為“弦索官腔”,是發源于元北曲、在明代形成弦索官腔并在清初演變為柳枝腔的一個古老劇種,衍生出了羅戲、卷戲、大弦戲等其他弦索腔系統的劇種[5]。在所有柳子戲劇目中,被認為具有明中后期特點的是《打登州》,劇目根據隋末唐初瓦崗寨的民間故事改編而來。古時菏澤地區多兵伐戰事,綠林好漢、英雄聚義的故事多出現于劇目中,同時社會相對穩定、經濟繁榮的時代背景促使民間俗曲小令產生,兩者結合形成了柳子戲的劇種特點。
柳子戲的流行與迎神賽會相聯系。“柳子戲在曹縣農村流行很廣,特別是在清朝和民國期間,最為興盛。這時的群眾,不但愛聽柳子戲,而且學唱柳子戲,在上集、趕會的路上,都能聽到有哼唱柳子戲的。”民間還流傳著“火神爺愛聽大戲”的說法[6]。
在魯西南地區的所有神祇崇拜中,以火神最為廣泛,并且信仰火神的區域很大程度上和柳子戲流行的區域是重合的。每年古歷正月初七為火神會,也是火神爺的生日,一村或多村、 多家供奉一尊火神像,由統一的民間組織“火神會”來負責祭拜火神、游行、送神、唱戲等一系列流程。
大刀會在魯西南地區的興起有三方面的背景。
第一,魯西南地區多發黃泛災害,導致災民、流民產生,為生計鋌而走險成為盜匪。在19 世紀,魯西南地區共發生了5 次黃河決堤的情況,并且在1855年后黃河自南向北改道,由流經曹縣、單縣南邊的咸豐故道轉而北徙流經鄆城一帶,因此在19 世紀下半葉,曹縣、單縣地區與黃河改道后流經的魯西北地區相比受自然災害影響較輕,有數量較多的富戶成為盜匪攻擊的目標[7]。
魯西南地區經濟的顯著特點是地主所有制,當地貧富兩極分化嚴重,這被周錫瑞認為是盜匪活動和大刀會興起的一個重要因素,因為在搶劫活動中,盜匪主要針對的是富者。在地主所有制的背景下,大刀會組織的首領和主要成員都是有土地的人,曹縣大刀會的首領劉士端為擁有一頃多地的地主,碭山縣的龐三杰擁有三頃多地,單縣的曹得禮則是擁有三十三畝地的自耕農。
由于魯西南地區地處四省交界,盜匪們經常在劫掠后逃竄到鄰省的村莊躲避追捕,這導致官府的剿匪行動一直收效甚微。1895年間盜匪活動頻發,清帝多次發布上諭命毓賢、李秉衡等剿匪。毓賢的應對非常積極,在衙門外設置囚籠示眾,處死無數匪徒。但曹州盜匪之所以得以肅清,是大刀會動員民眾、教授拳術與盜匪作戰的結果。1894年興起的土匪岳二瞇子盤踞曹縣青堌集,是大刀會將其鏟除。對此,徐州道臺稱:“近年菏澤、城武、單縣、定陶、曹縣等處,直無一賊,皆賴大刀會之力”[8]。地方官員也表示對大刀會活動的鼓勵:“適大刀會獲匪送府,嘉其勇于捕盜,重犒鼓勵。會中人物感之,樂于助官捕盜。”
第二,流行于魯西南地區的戲曲文化帶有強烈的尚武傾向,與民間的神祇信仰一同進入了大刀會的信仰和儀式之中。在信仰和神祇祭祀方面,曹州人曹順曾于1835年發動先天教起義,其教派在通俗小說、戲曲中的神靈和英雄中為自己尋找前世,并且自先天教之后的秘密社會也都效仿此舉。大刀會也有關于火神文化的民間俗語:“火天火地大將軍,收火收火快收火。天躲離,地躲離,躲離躲離都躲離。”[9]在尚武的傳統方面,大刀會受到魯西南地區的尚武民風影響,最初以習武練拳為其日常活動。根據當時的報刊記載,大刀會有排槍排刀的功夫,又有金鐘罩、鐵布衫、無影鞭之名號。大刀會提倡金鐘罩武術之最初目的在于提高避刀槍的能力,具有較強的軍事性質,并且其會眾經常在火神會、武戲表演等場景中表演他們的武術[10]。
第三,柳子戲為大刀會提供了傳播方式。秘密社會有一個普遍的顯著特征: 使用寶卷和戲曲小調來在鄉間民眾傳播。道光年間,黃育楩編寫《破邪詳辯》,提到寶卷所使用的曲牌如《山坡羊》《駐云飛》《雁兒落》《畫眉序》《傍妝臺》《上小樓》《黃鶯兒》等,這些都屬于柳子戲[11]。
大刀會在火神廟唱戲,報刊對此有所記載:“近今在山東曹縣、河南東部諸縣、江蘇徐州諸縣有大刀會。……及至今年春,予傳道至其地,見有來往行人多有持紅雙纓槍者,群目為大刀會,而且公然在單縣唱戲四天以聚會友,大約有十余萬不止。”1896年的正月初七火神會時,大刀會在曹縣境內的火神廟東西兩側搭戲臺,一邊唱梆子戲《黃貓拿兔》,一邊唱柳子戲《打登州》。彩棚兩旁插滿紅纓槍,人山人海,紅旗如林,刀槍滿架,到會的成員則肩扛紅纓槍,身背大刀,腰別匕首。大刀會成員的裝扮皆以紅色為主,這一方面體現的是戲曲裝扮的特點,另一方面則體現他們對火神的信仰[12]。
在唱戲結束后,大刀會立刻與當地天主教爆發沖突。沖突在6月3日爆發,龐三杰率領碭山縣大刀會焚燒劉氏家族的教堂,同時他從山東曹州找劉士端尋求援助,聯合各地大刀會成員攻打教堂。
民教沖突的根源在于天主教和大刀會信仰不同,天主教進入山東后多強占田產,庇護教民免除迎神賽會的負擔乃至正常賦稅,并且還對大刀會提出了質疑。《山東時報》記載了這種對立:天主教徒不相信大刀會成員的武術,將金鐘罩指為妄誕,大刀會由此與天主教敵對。天主教的行為和質疑不僅是對大刀會的挑戰,而且是在破壞魯西南地區由迎神賽會、酬神唱戲等習俗構建起來的鄉村秩序的“神圣性”,對地方的文化傳統和小農經濟形成了沖擊[13]。
秘密社會的產生離不開魯西南地區社會環境中的文化氛圍,這是他們的群眾基礎,并且在吸收戲曲文化傳統后,秘密社會也創造出自己的文化和儀式。在火神廟唱戲事件中,大刀會用以動員會眾的民間文化包括流行于魯西南地區的柳子戲文化、 尚武傳統和火神的信仰,而尚武傳統和火神祭祀都是與柳子戲文化緊密相關的。魯西南地區的戲曲文化傳統深刻影響了大刀會的思想來源和組織活動,主要體現在以下3 點。
第一,大刀會所唱柳子戲《打登州》是一出替天行道的劇目,為大刀會提供了精神支持。《打登州》劇本對主角秦瓊描述是:“平生志氣受天高,不愿金印為富豪。懷內抱住剛強劍,要為皇家立功勞”“幼年武藝結相交,古銅雙劍福英豪”。在這里,劍與锏是同義字,下文統稱锏。
锏是秦瓊和此戲非常重要的一個象征符號,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出大刀會的思想。在劇中锏直接與兩種思想相關聯:英豪理想與青天情結。英豪理想在故事里代表著秦瓊不滿于楊林大肆征集糧草、違背賭約不交出皇印的感情,這種感情成為他搶皇印的沖動之源。此外,瓦崗寨羅成、程咬金等人的瀟灑生活、來去自由、對抗官府也是英豪理想的體現[14]。
而青天情結是指秦瓊在劇中表現出對公正的向往。在介紹秦瓊時劇本就提到了“懷內抱住剛強劍,要為皇家立功勞”,當秦瓊的皇印被李淵騙走后,心生流浪天涯海角的念頭,又擔心連累親人,便想回歷城縣,但想到回歷城縣又會連累縣官:“待我天下海角處生。且住,天下海處生啟不是害了堂上太爺,怎進。去是了,好漢做事好漢當,啟肯連累太爺受災殃。”張昱對秦瓊之锏所代表的政治文化做出分析:君權的高度集中讓人們迫不及待渴望有這樣的一種公正權力,為百姓說話。但這種理想是很難實現的。正因為無法實現,所以才會更加想要看到這種權利的出現,才會使得這種作品越來越受歡迎。
第二,大刀會的演武練拳具有戲劇性特點。大刀會在火神會上是以戲曲武打的形式來展現金鐘罩武術的,《拳案雜存》中記錄了當時會眾表演武術的場景:“彼符咒法術之說,乃稗官戲劇,游戲裝點之詞一有見其演于市者,一人立,一人持槍擊之,無所損,此如戲術家吞刀吐火之類。”火神廟在這次事件中為大刀會提供了唱戲演拳的鄉村公共空間,大刀會以觀戲作為名目,以戲曲表演中的武打來展現金鐘罩武術。不僅是大刀會,1898年茌平縣興起的神拳也多在廟會上表演拳術吸引會眾,甚至秘密社會本身就將傀儡戲等戲曲的表演方式當作儀式。
第三,民間以火神祭祀、演戲酬神為核心形成的火神會組織成為大刀會構建村落聯盟的基礎。火神會不僅是魯西南地區拜火神的節日,同時也是圍繞著火神祭祀儀式形成的民間組織。火神會廣泛存在于東至山東曹縣、南至河南許昌、西至河南焦作、北至河北邯鄲的區域內,這些地方直至今日依然有火神會的組織。火神會的組織結構松散,以村莊為單位組成,通常由當地具有威望的家族族長擔任會首,會首在舉辦儀式時擁有調動火神會成員的權力。在演戲酬神中,大刀會借用了火神會的組織基礎,聯絡各方村社,將自身的影響力擴大到四省中共同信仰火神的地區[15]。
大刀會在魯西南戲曲文化環境中產生的特點繼續影響著后來的神拳和義和團,這種特點與天地會、哥老會等主要在南方活動的秘密社會的特點存在諸多不同之處。社會意識是社會存在的反映,社會物質生活條件和社會歷史條件決定了社會意識的內容,人們在社會中所處的不同經濟地位會導致他們選擇不同的思想觀念,采取不同的行動。大刀會與其他秘密社會的不同之處正是在于其生存環境。大刀會主要成員是擁有土地的地主和富農,他們借助火神會的組織特點和倫理價值,將鄉村社會中的家長制統治方式和思想意識延伸、移植到秘密社會中,依舊是以地方村社為單位,并未形成一個等級森嚴、有明確的最高首領的跨區域組織。因此大刀會是一個混合了自衛武裝和民俗事物的組織,植根于魯西南地區的戲曲文化環境,具有典型的農民思想特點。而類似天地會這樣的秘密社會則是由失去土地的游民組成,他們也會吸收民間文化的內容,但不會誕生出與地方政府合作鏟奸除惡的英豪理想,也不會在行動上表現出戲劇性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