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萌昀
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存在這樣一類知識書寫:具備知識的外表,卻不一定具備知識的實質;不是對客觀世界規律的理性總結,而是服務于小說情節的文學建構;源自現實中的知識觀念,卻又進行了藝術化的演繹。這類“知識”并非真實的知識,而是小說家出于藝術需要所構擬出來的“偽知識”,也即知識設定。本文聚焦于中國古代小說中的“偽知識”,辨析其含義、類別和構擬動機,描述其話語形態和文本呈現方式,并對其文學功能進行初步的探討。
劉勇強在《小說知識學:古代小說研究的一個維度》中說:“‘知識’是人類認識自然和社會的成果,不僅包括龐大的知識體系,也包括悠久的知識傳統,它通過各種方式記錄與傳播……由于中國古代小說的傳統、類型及作者的知識修養與藝術追求等原因,知識更被有意識地利用,成為小說藝術世界的構成要素。”這里討論的“知識”,指的是小說家所處的現實世界的知識:小說家成長于這一知識環境,并有意識地將其應用于藝術世界的建構。而本文所討論的“偽知識”,指的是小說人物所處的藝術世界的知識:小說家出于情節展開的需要,為藝術世界制定基本的運行規則,為人物的行動確立可能性和不可能性。
知識與“偽知識”既有區別,又有聯系。第一,在小說中,人物行動的依據是“偽知識”,而非知識。因此,人物可以上天入地、穿越古今,違背物理規則和歷史常識。承認“偽知識”在作品內的獨立性和有效性,是小說寫作和閱讀的前提。第二,“偽知識”不可能憑空結撰,而是小說家立足其所處現實世界的知識體系、知識傳統和知識觀念,結合藝術想象,從而構擬出來的知識設定。即使是最極致的非現實小說,其知識設定也不可能與現實絕緣——因為小說家和小說讀者都不可能超越他們身處的現實。第三,在某些小說中,知識設定與知識非常趨近,但不能因此否定“偽知識”的存在。所謂“偽知識”,不等于“虛假的知識”,而是“人為的知識”,是從創作角度對藝術世界中的知識體系的命名,與現實世界的知識并非對立關系——可能疏遠,可能趨近,有時甚至可能重合。
在小說中,最基礎的一類“偽知識”,是對自然秩序的設定。其中,又以時空秩序為基礎之基礎。《西游記》第一回即以對時空秩序的描述開篇?!段饔斡洝返臅r間秩序來源于邵雍的“元會運世”說,這種處理方式將人的生命置入天地輪回的宏大背景中,凸顯出生死問題的終極性,也為石猴的尋覓長生之旅埋下伏筆。
《西游記》的空間秩序源自一種觀念上的拼貼。與盤古和三皇五帝相應的是傳統中國的空間觀念,即“天下”——以“中央帝國”為核心的華夷秩序。而佛教的四大部洲觀念,卻消解了“中央帝國”在空間秩序中的核心地位。小說家將這兩種互相矛盾的觀念拼貼到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空間設定:雖然中國不是四大部洲的中心,但是在世界的各個地方都能看到“三皇治世,五帝定倫”的影響。
設定時空秩序,不一定要借助對時空的正面描寫?!都t樓夢》第一回有意消解故事發生的具體時空——這同樣是一種知識設定。所謂“大荒山無稽崖”,看似是具體地名,然而通過“大荒”“無稽”的命名消除了確定性。這種非確定性的時空設定,近似于戲劇表演中的“間離效果”:將讀者習慣的時空秩序剝離,凸顯故事本身的創作性,使讀者以一種驚奇的眼光來審視小說家的藝術構思。
事實上,小說家對藝術世界中任何事物或現象的知識化敘述,都可以從“偽知識”的角度進行理解。還有一類知識化敘述,不是對自然秩序的設定,而是對社會秩序的設定。如《喻世明言》第一卷:“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雖然此類描寫具有一種知識的表象,但其并非關于社會的客觀知識,而是代表小說家對現實的主觀判斷。這種判斷出自權威敘述者之口,具備知識話語的外部特征,構成人物行動的依據,指導讀者的閱讀與詮釋。
“偽知識”雖然不是知識,但是要在藝術世界中扮演知識的角色,因此必須具備知識的表象。簡言之,“偽知識”必須看起來像知識。
在任何時代,小說家的知識構擬活動都會受其所屬文化傳統的知識觀念的影響。知識觀念,也即“元知識”,為知識體系的形成提供了基本原則、基礎話語與邏輯結構。小說家從知識觀念出發,結合藝術想象與邏輯推衍,為藝術世界構擬出一套運行法則。之所以強調“構擬”,而非“虛構”,是因為“偽知識”不是單憑想象的力量劈空結撰的,雖然其審美風貌、文學旨趣和意義指向由藝術想象掌控,但其形成、完善、推衍、應用,則離不開知識觀念指導下的理性與邏輯的力量。
中國古代文化的“元知識”,是對一套完整而嚴密的形而上秩序的崇尚。這一秩序源自先民對世間萬物的樸素觀察與初步思考,被《周易》《洪范》《月令》《內經》等經典加以體系化,具有很強的包容性、適應性和解釋性。其基本內容如下:將世間萬物抽象為一些基本的元素,如陰陽、五行、八卦等;在元素之間建立影響關系和運動法則,如對立、互藏、相生、相克等;借助元素關系的組合,形成若干現實模型,用以詮釋現實世界,并為行動提供指導。重要的是,在現實世界和現實模型之間,不存在實證關系,只存在隱喻關系。
在關于自然秩序的“偽知識”中,可以清楚看到“元知識”的影響。人參果是《西游記》第二十四至二十六回的情節中心:“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這一設定一方面解釋了之前的各種懸念,如為什么必須用金擊子去打,為什么落到地上便“寂然不見”;另一方面也為之后的情節發展做出了規定。五行生克是中國文化中最重要的形而上秩序之一,要言不煩,變化多端,經常被小說家用作“偽知識”的依托。
古代小說中有大量關于巫術的描寫,如《三國志演義》第四十九回的“借東風”,《金瓶梅詞話》第十二回的“回背”,《封神演義》第四十八回的“釘頭七箭書”,《紅樓夢》第二十五回的“魘魔法”等。巫術所依托的“相似律”或“接觸律”也屬于形而上秩序的一種。即使小說家不明言,經驗豐富的讀者也可以輕易讀懂巫術儀式的含義和原理。小說家從知識觀念出發構擬“偽知識”,讀者則以知識觀念為依據解讀“偽知識”——社會通行的知識觀念是“偽知識”得以成立并發揮功能的前提。
在陰陽、五行之外,身體也是常見的構筑形而上秩序的元素之一。先民在面對陌生事物時,時常會以身體以及身體秩序作為認知的參照?!堆嗟ぷ印穼懱锕庹摗坝隆?,將不同的面色與顏色相應的身體部分聯系起來,構擬出一套關于勇氣等級的“偽知識”,作為推薦荊軻的依據。
“偽知識”不僅在觀念基礎層面模仿知識,在話語形態層面也需模仿知識。一方面,便于讀者識別;另一方面,也更容易地樹立“知識”的權威性?!皞沃R”的話語形態具有兩個特點:其一,其出現往往伴隨著特定的話語標記;其二,通常具有一定的理性化特征。
《水滸傳》第二十五回:“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哭: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蓖ㄟ^一系列的話語標記(“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有”),小說家將他個人對虛情假意的批判賦予了一種知識的形態。
“偽知識”的核心內容通常包含一個關鍵動詞:或是存在動詞“有”,如“有三樣哭”,“只有三般口嘴,極是利害”等;或是能愿動詞“要”“能”“須”,如“要五件事俱全”(《水滸傳》第二十四回),“魂能日行千里”(《喻世明言》第十六卷),“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喻世明言》第四卷)等;或是判斷動詞“是”,如“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水滸傳》第三十二回)等。無論存在動詞、能愿動詞或判斷動詞,都是對規律、秩序的陳述,因而被用作知識設定的樞紐。
文學語言一般被認為是感性的,但為了模仿知識,小說中的“偽知識”通常呈現出理性化的話語特征,具體表現為數據化、口訣化、區別化等。所謂數據化,指的是通過具體數據,增強知識設定的真實感。如《警世通言》第一卷:“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后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
所謂口訣化,指的是“偽知識”有時會被賦予一種便于記誦的形式。如《水滸傳》第二十四回,王婆將“捱光”的技術概括為“潘、驢、鄧、小、閑”??谠E的本質是一種精巧的語言形式,而語言形式也屬于形而上秩序的一種。如果某一內容能夠被納入這一形而上秩序(壓韻、對仗、平仄等),便仿佛獲得了一種神秘的力量,從而具備了約束性(知識性)。
所謂區別化,指的是通過區分、對比等形式,建立一種事物的秩序,進而實現對事物的認識。如《醒世恒言》第三卷寫劉四媽談論了八種從良,這是區分;又將這八種從良設定為兩兩相反的四組,這是對比。由此,成功地建立起一種關于從良的、具有說服力的知識模型,促使莘瑤琴接受了這套設定。
無論數據化、口訣化,還是區別化,實際上最終都需要呈現為一定的邏輯結構。邏輯是“偽知識”背后的形而上秩序的體現,是“偽知識”生成的基本方式。從這個角度說,邏輯化是“偽知識”的話語形態的根本特征。在構擬“偽知識”時,小說家的個人邏輯需要讓位給作為文化深層結構的形而上秩序,才能使“偽知識”實現對知識的模仿。
讀者以形而上秩序為依據,對“偽知識”進行梳理和評價;再以“偽知識”為依據,對情節發展進行理解和判斷。在這一過程中,讀者獲得了一種與審美愉悅有別的智識快感。“偽知識”的邏輯化并不會損害小說的審美效果,反而使作品呈現出一種“理趣”?!袄砣ぁ庇卸阂皇钦芾碇袄怼?,二是知識之“理”。相比之下,學界對后者似還缺乏充分關注。
更能體現“偽知識”之“理趣”的是歷史演義與神魔小說中的陣法,如《三國志演義》的八陣圖、《楊家府演義》的天門陣、《封神演義》的十絕陣等。不同陣法背后,都有其“陣理”。至于破陣之術,只要與“陣理”相應,讀者就能接受。每一次布陣與破陣,都是智力的交鋒。讀者在“偽知識”設定的規則內參與邏輯游戲,從而獲得一種與單純的文學審美不同的閱讀體驗。
“偽知識”在古代小說的場景設置、情節安排、意義生成等方面,均有重要作用。在歷史演義、英雄傳奇、神魔等類型的小說中,常有一些驚險、怪誕的場景,對讀者的日常經驗構成巨大沖擊。“偽知識”使此類場景變得可以理解,進而更容易被讀者接受。《水滸傳》第三十二回,王英吩咐取宋江的心肝造“醒酒湯”。“吃人心法”是這一場景的靈魂,為人物行動賦予了邏輯;更重要的是,通過對操作程序的知識化描寫,弱化了剖腹挖心的殘酷,使讀者的情緒由震驚轉向好奇,在對“偽知識”的思考和追問中,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一場景。
“偽知識”是情節安排的基礎。小說家為藝術世界制定出一套不同于現實的運行規則,從而創造出超越現實的可能性?!队魇烂餮浴返谑怼斗毒耷潆u黍死生交》,緊緊圍繞“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而展開。這一設定在藝術世界中具有真實性,主人公才能為友誼和誠信做出異乎常人且震撼人心的選擇。
“偽知識”不僅為人物行動提供了可能性,同時也設置了不可能性。既然是“知識”,那么便意味著一種基本的、不可抗拒的法則,即使是神仙也無法違背?!段饔斡洝返谌?,孫悟空向玉帝提出,“將天借與老孫裝閉半個時辰,以助成功”。即使貴為玉帝,也無法實現這一要求。在規則的限定之下,“裝天”的豪舉,最后竟然變成孫悟空聯合玉帝、哪吒來對小妖行騙,不由讓人啼笑皆非。
“偽知識”會在特定的情境下獲得反諷意味,從而否定它自身。通過這種方式,“偽知識”深度參與了小說的意義生成和主題表達?!斗馍裱萘x》第八十九回,妲己有一番“骨髓論”,紂王以“斷脛驗髓”的血腥方式對其進行驗證。在妲己的敘述內容(指向“斷脛驗髓”)和敘述口吻(知識敘述)之間存在劇烈的反差:她此時的敘述越接近知識敘述——越冷靜、越客觀——越能凸顯出她的殘忍與邪惡。
中國古代小說具備豐富的文化內涵。研究者或“對小說中知識進行提取并作辭書式研究”,或“對小說中的知識進行定向掃描與歸納”。不過,此類知識研究經常會遇到一個質疑,即小說中的知識究竟是紀實還是虛構?“偽知識”這一概念的提出,雖然不能解決這一問題,但是可以將小說中的知識書寫視為藝術世界的運行規則,進而對其生成、形態和功能展開整體性研究。
在古典時代,知識不僅來源于對現實的觀察,也來源于從形而上秩序出發的邏輯推衍。因此,讀者往往難以在小說中的“偽知識”與現實知識之間找到一個清晰的界線。
從晚清開始,隨著現代科學的傳入,知識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以科幻小說的興起為標志,中國小說中的知識設定也發生了整體性的變化。研究古代小說中的“偽知識”,有助于從知識的角度梳理小說文體的歷史演進,同時提供了一個借以反思小說與知識、小說與現實乃至知識與現實關系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