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振武 李丹
2021年被稱作“非洲文學年”。人們不禁會問,這一年的文學獎項為何如此青睞非洲作家?其實,這些都源于非洲文學的“非洲性”(Africanness)。非洲性,簡單說來,指的是非洲及非裔人民對源自非洲大陸歷史文化的深層認同和對那片故土的深層依戀,是其秉持自我、消弭隔閡、牢記歷史但又眼望前方的文化特質。非洲文學的非洲性正是基于這種文化共同體認同的書寫表征。2021年的非洲文學年,集中展現了非洲性在當代非洲書寫中的新型多樣文化內涵,即具有去殖民性、流散性和混雜性的對話性意識。去殖民性源于其歷史根基,指的是非洲作家承繼文化傳統,不忘殖民歷史,打破西方話語桎梏,在去殖民過程中還原非洲本來多樣面貌的歷時性沉思;流散性源于現實語境,指的是非洲作家立足非洲現實,弘揚民族精神,胸懷家國天下,呼喚世界意識,在流散書寫中呈現非洲文化多樣性的共時性展望;混雜性源于歷史和現實的內在對話,指的是非洲文學的包容性、豐富性、開放性和前瞻性,及其與其他地區文學在歷時和共時兩個維度上的互動張力和對話意愿。去殖民性、流散性和混雜性的交融和互動使非洲文學和其他非主流文學得以跨越時代隔閡、地域差異和種族嫌隙,進而使真正的文明多樣性成為可能。
非洲文學大致可分為歐洲語文學和本土語文學兩類。非洲文學,特別是歐洲語文學的誕生和發展本就與西方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呈現出與西方殖民統治緊密相連的本土表征、流散表征和混雜性表征等特色。非洲作家往往會通過回望殖民歷史來呈現當代非洲文化的復雜生成過程,在去殖民的文化重建中打破西方的單一想象,并在主體自我重構中不斷深化非洲性的文學內涵。以何種語言寫作,在哪里寫作,都不是評判非洲文學的核心標準。重要的是,作品中是否具有非洲性,是否有重塑這一歷史文化概念的革新精神。
非洲文學有今日成就絕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百余年的現代化發展,并在殖民、反殖民和去殖民書寫中演化出非洲性這一具有共同體意識的革命理念和文化紐帶。不可否認,西方殖民在非洲留下的語言遺產和歷史問題推動了非洲現代文學的生成。在西方殖民統治之前,非洲文學主要是口耳相傳的。非洲雖先后遭受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和比利時等西方國家的殖民,但以英、法、葡三國殖民范圍最廣、影響最深,因而非洲各國獨立后,大多以英語、法語和葡萄牙語為官方用語或通用語。其中英語和法語用語國家各有25個,而葡語國家有5個。非洲本土語文學,如斯瓦希里語文學和豪薩語文學雖曾因西方殖民統治而受到書寫方式拉丁化和西方文類引入等方式的強加“改造”,但也一直“在與外來文化力量的斡旋中以推廣本民族語言與文化為己任”,形成了現代本土語民族文學。最初由西方敘事所構想的非洲性,也在生成非洲民族文學的反殖民歷史書寫中,通過“泛非主義”(Pan-Africanism)、“黑人精神”(Négritude)和“非洲中心主義”(Afrocentricism)等解放話語的不斷深化,演變為具有共同體意識的革命理念,成為非洲解放運動的思想利器。此后,非洲文學因非洲各國獨立之后民主政治建設中的諸多問題而發展出多種文學主題,而非洲性亦在去殖民的歷史轉向中,成為“非洲流散者”(African Diaspora)和“黑色大西洋”(Black Atlantic)等非洲領域或區域共同體的文化認同標識,并在當前全球化語境中呈現出流散特質,即一種生成于外部世界與非洲本土之間的異質文化張力。
西方人的東方主義,是對“他者”的異化建構,常常會將他國文化單一化、片面化和野蠻化,難免會產生教師爺般的說教并扭曲歷史的原貌。非洲各國獨立之后的內戰暴動,幾乎都是由殖民統治埋下的民族矛盾或種族問題造成的,如蘇丹內戰(Sudanese Civil Wars)、尼日利亞內戰(Nigerian Civil War)、莫桑比克內戰(Mozambican Civil War)、肯尼亞的茅茅運動(Mau Mau Rebellion,又譯“茅茅起義”)、塞內加爾的卡薩芒斯沖突(Casamance conflict)、盧旺達大屠殺(Rwandan genocide),還有南非的沙佩維爾慘案(Sharpeville massacre)和索韋托起義(Soweto uprising)等。這些因西方殖民而造成的國家災難和民族創痛,成為非洲各國文學中不斷出現的書寫主題。
非洲現代文學的生成、發展和演變深受西方殖民歷史影響,而非洲作家也一直力圖在去殖民歷史寫作中重塑非洲形象。正是這種共同的殖民歷史經歷,使非洲性這一具有共同體意識的跨國界、跨區域、跨部族和跨民族的文化概念成為可能。
非洲文學的流散性,并非只是傳統意義上因地理位置徙移而產生的異質文化張力,而是具有多種特殊樣態。除了移居他國的“異邦流散”,還存在非洲原住民的“本土流散”和白人移民后代的“殖民流散”,以及在他國和祖國之間頻繁往返居住的“異邦本土流散”。但不論何種流散書寫,都以富有非洲本土特色的語言藝術、關心社會時政的家國情懷敘事和展現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性問題為探討旨歸,呈現出人與自我、人與他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尋求人的解放的多元化書寫,從而豐富了世界文學文化的多樣化存在。
以本土化的非洲經驗和表達方式來改造歐洲用語并將其化用為承載民族精神的新型語言,是許多非洲歐洲語作家的創作特色。這些作家雖然因殖民流散、異邦流散、本土流散和異邦本土流散而呈現出不同的語言風格,但都試圖以各自的非洲經驗來進行語言革新。不論以何種語言寫作,非洲文學的非洲性對“人的解放”的去殖民本質需求,使得現代非洲敘事不同于西方囿于內部世界的個人書寫,而是具有強烈的外部世界參與感和社會變革意識,與馬克思主義有著天然的契合關系,都是在尋求“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相較于西方作家過于關注個人自我的內心故事,非洲作家更喜歡講述關乎時代命運、具有家國情懷的外部故事。
非洲作家的流散特質和社會責任感,使他們的本土化敘事具有世界意識。當代非洲作家作品主題有不少與全球性社會問題相呼應。希吉婭尼小說中常見的一夫多妻制等性別話題,在某種層面上應和了當前新形勢下的女權主義運動,特別是2017年“我也是”運動(Me Too Movement)中對受害女性打破沉默、勇于發聲的呼吁。布巴卡爾·迪奧普的獲獎小說《穆蘭比:枯骨之書》(Murambi,le livre des ossements,2000)中的“盧旺達大屠殺”不僅是對歷史的回顧,也是對當前種族歧視問題加劇的暗示,令人不禁聯想起席卷全球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Black Lives Matter Movement)。2020年的新冠疫情及其產生的社交隔離狀態,更是與非洲艾滋病主題文學和種族隔離文學中的生存困境有不少共通共鳴之處。一些曾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全球性問題似乎都能在非洲找到回應,“因為今天非洲的情況和全世界都是一樣;這不是個別人類失敗的悲劇,而恰恰是人性的崩塌”。
非洲性雖形成于非洲人對歷史身份重建和去殖民書寫訴求的共同愿景,但其命意并非尋求一種集體敘事,而是在非洲各國文學之間的內在對話中創造了多種樣貌的非洲敘事,并因此形成了與西方文化乃至世界文化對話的天然優勢,進而在世界文學的內在對話中促進了多樣化非洲文學的成長。
非洲文學是非洲各國文學的有機集合體,并因其共同體意識而具有天然的內在對話機制和文化多樣性。許多非洲學者“呼吁要更為積極地表達‘非洲性’這一面向未來的理念,這就要求‘非洲性’首先要意識到自身的異質性,從而揭穿種族理論和文化同質性理論”,讓西方話語構建出的單數非洲文學(African literature)還原為本真的復數非洲文學(African literatures)。非洲文學的文化混雜性源于歷史和現實的內在對話,是去殖民性的“和”與流散性的“不同”的對話結果,具有豐富的馬克思主義內涵。非洲文學因文化混雜的世界文學屬性而具有與其他文學文化對話的天然優勢,但也因此時刻處于一種在非洲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間搖擺的詩性正和博弈狀態。這種文學對話博弈可以從索因卡、馬哈福茲、戈迪默、庫切和古爾納等非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的獲獎理由和授獎詞中略見端倪,也可從非洲文學的百年獲獎歷程中窺見其背后復雜的經濟、政治和文化動因。但更重要的是,這種詩性正和博弈為非洲文學的發展提供了強大動力,并使其在與世界各國文學文化的交流互動中,讓原本以西方為中心的世界文學,走向逐漸多樣性的世界文學,進而走向真正的文明互鑒。
相較于前幾位非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古爾納獲獎理由中的“殖民主義的影響”和“文化和大陸夾縫中求生的難民的命運”更是直白地凸顯了西方與非洲之間的深層歷史關聯。在“殖民主義”和“難民”這些富有政治意味的話語牽引下,非洲文學的文學性再次受到壓抑,而社會學、歷史學和政治學層面的意義卻愈發醒目。事實上,將非洲文學視作非洲歷史的腳注,認為非洲文學政治性有余而文學性不足,一直以來是大多數西方學者將非洲文學他者化的一種研究偏見。
雖然受到西方出版界的諸多限制,但許多優秀的非洲作家并未屈從西方出版業的要求,也拒絕改變作品主題和風格來迎合主流讀者,總是力圖通過對非洲生活經歷的復雜精微的真實描寫,來打破西方單一想象中的非洲性,同時構建非洲本土的多元文化表達。非洲文學亦在與西方文化對話的正和博弈中不斷磨礪成長,在把被殖民者還原為人的過程中,打破了他者話語中僵化的單一面貌,呈現出非洲文學原本鮮活的多樣文化。
非洲文學中關注人的解放并由此衍生的非洲性,使其包容多種宗教觀、歷史觀、價值觀、哲學觀和美學觀,具有介入世界文學對話的天然優勢,并在吸納外來文化的過程中進行自我革新,塑造了現代非洲“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多元文化共生共棲的包容理念。
西方的共生意識直到19世紀末才出現,雖然已發展成指導人類社會實踐的共生理論,但目前在西方占據主流的還是以亨廷頓為代表的“文明沖突論”。非洲與西方的文學對話實際上是潛在性的文明對話,而非洲文學作品在西方獲獎其實是不同意識形態在彼此價值觀念中思量取舍之后的博弈結果。西方屢屢青睞非洲文學作品,不僅僅是出于二者的歷史關聯,更重要的是非洲文學背后的東方文明具有謙和包容的共生共棲理念。當然,這種不同價值觀念之間的潛對話并非時刻進行,也并非順暢無礙,而是受全球政治經濟格局變化影響,處于一種時斷時續的曲折性生成過程。從1921年非洲文學首獲法國龔古爾文學獎到2021年的非洲文學年,在整整一個世紀里,既有個別非洲作品零星獲獎的偶然性對話時刻,亦有非洲文學爆發式獲獎浪潮的必然性對話時期,而獲獎浪潮的出現往往是歷史重大變革之下潛在性文明對話的顯性表現。
非洲文學在西方的第一次獲獎浪潮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后半期,適值世界政治經濟格局發生重大轉變的歷史關鍵期。獲獎的引爆點依然是諾貝爾文學獎,即1986年索因卡獲獎,并由此將非洲文學引入世界文學舞臺。緊接著就是馬哈福茲和戈迪默分別獲得1988年和1991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這場非洲文學獲獎潮的背后顯然與當時全球政治和經濟的力量變化有關,特別是與冷戰過程中雙方意識形態的此消彼長有關。2021年的非洲文學年是上一次非洲文學獲獎潮的歷史再現,但又有所不同,是西方文明試圖借鑒吸納非洲新型文明成果以突破自身發展窘境的嘗試,是非洲文學的非洲性和包容性的顯性體現,也是歷史變革之下西方文明危機對人類文明新趨勢的渴望與呼喚。
非洲文學給我們的啟示是深刻的。“先進文明”與“落后文明”的論調可以休矣,“文明沖突”論可以止矣,民族優越論可以停矣,文化隔閡可以消解,民族間隙可望根除,種族歧視等問題可以解決;地球足夠大,容得下更多人類;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足夠大,容得下沿岸諸國;地球的資源和潛能還有待開發,人類的潛能還有待開發,太空和外太空的資源還有待開發,地球人完全可以相安無事。“國強必霸”的舊邏輯到了由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文明新形態所取代的時候。只要認識到人們是生活在一個共同體中,是休戚相關而不是你死我活、有我沒你的關系,就完全可以相互包容,就完全可以共同擁有更美好的明天,走向更好的未來。
新時代更需要回歸文學,更需要建構真正的世界文學,更需要有非洲文學和中國文學在內的包括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多樣性的世界文學,因為只有這樣的文學才能夠跨越國界,消弭隔閡,洞穿成見和芥蒂,超越功利和世俗,最有助于文明互鑒和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構成。非洲性的文化寓意告訴我們,一定要構建文化共同體,實現真正的文明互鑒;非洲性的文學書寫告訴我們,一定要構建文學共同體,形成真正的世界文學;非洲性的社會實踐告訴我們,一定要構建生態共同體,秉持可持續發展理念。非洲文學的非洲性還告訴我們,要以意識形態對話取代意識形態對立,以文明互鑒取代軍事占領或冷戰,以文化多極和多樣性取代文化單極、單一與單向性,以命運共同體取代我行我素、故步自封、任性而為和各自為政。人類能夠創立奧林匹克運動會并在這個體育共同體里友好競爭,和諧共處,當然也能夠創立文學文化共同體,并在這個共同體里實現文明互鑒,共同進步,共棲共生,同舟共濟,一起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