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95后萌妹”遇上“爭氣機”

許曄

楊涔

海底百米處，“深江2號”盾構機在緩緩前進。最前端的刀盤不停轉動，像個超大“電動剃須刀”一樣，將土體一層層削下來。這里是中國最深海底隧道——深（圳）江（門）鐵路珠江口隧道的施工現(xiàn)場。

懂行的人會用四個字形容珠江口隧道的施工難度：世界罕見。水下最大埋深達115米，最大水壓1.06兆帕，長距離穿越幾十種復雜地層……但啃下這塊“硬骨頭”，深江鐵路建成通車后，深圳、東莞、廣州、中山、江門五座大灣區(qū)城市就將更緊密連接在一起，實現(xiàn)深圳前海自貿區(qū)與廣州南沙自貿區(qū)半小時高鐵互聯(lián)互通。

2021年8月，我國最深水下隧道工程盾構機“深江2號（大灣區(qū)號）”下線。

2022年5月13日，深江鐵路珠江口隧道工程建設有序推進，施工人員現(xiàn)場加緊作業(yè)。

令許多人沒想到的是，在這個國家工程里，開著“深江2號”盾構機馳騁地下的主司機，竟是個年僅24歲的“萌妹”。她叫楊涔。

最近，楊涔作為目前全國最年輕的大直徑盾構女主司機，受到不少關注。但這不曾打亂她的步伐，只要來到駕駛室，她便時刻緊盯儀表和操控板上的各類參數，分析這些參數是否正常、需要如何調整，誤差以毫米計。在楊涔看來，深江項目只是她盾構人生的一個開始，“我對盾構機的很多理解、認知，都基于‘深江2號’。不管以后我做任何項目，肯定會記得深江項目，這里有我不可磨滅的記憶”。

楊涔的一天從清晨6：20開始：起床洗漱，25分鐘后從宿舍出發(fā)；來到井下，和同事一起乘坐中巴車，沿著下坡路行進五六分鐘，抵達盾構機駕駛室；7點，和對班的主司機交接班，了解前一晚的掘進狀態(tài)、注意事項；一切準備就緒，開始“駕駛”盾構機向前掘進，繃緊神經工作到晚上7點。

“開工之后，我們基本就沒有假期了，上半個月白班，再上半個月夜班，每天至少在崗12小時。”楊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工作節(jié)奏，也習慣了介紹自己之前先介紹“好搭檔”——“深江2號”。它是個大家伙，直徑13.32米，長133米，總重約3900噸；它的結構有點像火車，由刀盤、盾體和一節(jié)節(jié)的配套拖車組成；駕駛室在一號拖車上，雖說是15平方米，但里面有200多個按鈕、9塊屏幕以及各類通話器，設備就占去了一半空間……

如今侃侃而談的楊涔，其實兩年前還對盾構機一無所知。“我本科念的是自動化專業(yè)，這個專業(yè)是我自己選的。一直以來，我對文科都不太敏感，而更喜歡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上學時，比起理論課，我也更喜歡能動手操作的實驗課。”

這種偏好還直接表現(xiàn)在楊涔的日常愛好上。她喜歡做飯，從小就愛搗鼓一些吃的，現(xiàn)在在網上看到美食，也會忍不住買菜回來跟著教程做。“我覺得做飯的時候，人會專注在手上的事情，就會進入一種比較放松的狀態(tài)。”她也喜歡打籃球，高中時打的機會不多，到了大學就加入院隊過癮。1米65的個頭，打起球來卻能量滿滿，她大三時甚至和隊友們創(chuàng)造了歷史——帶領院隊打入學校籃球比賽八強。

那時，她還沒聽說過盾構機，學習中接觸最多的是電路板，想著未來自己的工作或許會和集成電路有關。但沒想到機緣巧合，2020年畢業(yè)后，她入職了中鐵隧道局集團有限公司。在公司項目部，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上天有神舟，入地有盾構”。

盾構機被稱作“工程機械之王”，可以穿山越海挖隧道，也是中國成為“基建狂魔”不可或缺的設備。但其實2008年之前，我國連一臺真正屬于自己的盾構機都沒有。國內盾構施工基本依賴進口設備，動輒數億元的“天價”盾構機出現(xiàn)故障后只能停工，等待外國工程師來維修。而怎么修、修多久，都得聽他們的，嚴重影響工程進度。沒有核心技術就沒有話語權，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2008年4月，我國研制出第一臺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復合式土壓均衡盾構機，此后不斷自主創(chuàng)新。時至今日，中國造的盾構機已占據全球百分之七八十的市場份額。這場逆襲令人心潮澎湃，有人干脆將盾構機稱為中國的“爭氣機”。

楊涔幾乎瞬間被盾構機迷住了——中國人，用中國的機器，修中國的鐵路，是一件多酷的事情啊！她也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盾構機究竟是怎么運行起來的？”她決定，要成為一名盾構主司機，搞清楚這個問題。

楊涔把當盾構主司機的想法告訴了任朋靜。“任總是我們的機械總工，也是我盾構人生路上的師父。”當時，“深江2號”還沒進場組裝。任朋靜對楊涔說，如果你真想學，就先把書本上的盾構知識搞懂。他給了楊涔一摞書，告訴她要重點看哪些內容，如果有看不懂的，再來找他。

盾構機是大國重器，集機械、電氣、液壓、傳感、信息、力學等技術于一體。想當好一名盾構主司機，就得對盾構機的各種技術參數了如指掌，并據此做出正確判斷。對初學者楊涔來說，即便是入門級的書，其中也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那段時間，她常常拿著書找任朋靜問問題。任朋靜也很耐心，每次都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講給她聽。

可紙上得來終覺淺。2021年7月，“深江2號”的一些設備開始陸續(xù)進場，楊涔表示想去參與組裝工作，任朋靜同意了。到了現(xiàn)場，楊涔邊看邊學。“我們先組裝那些大的部件，比如各種電機。之后進入調試階段，我們再將風管、水管、電管等管路準確地連接起來——這其實是一項很繁瑣的工作，因為盾體里分布著眾多精密線路。”

楊涔印象里，那個夏天的廣州天氣變化莫測，前腳還是艷陽高照，后腳就暴雨突降，雨下了一會又出大太陽。每次遇到突然下雨的情況，她和同事根本顧不上穿雨衣，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設備都蓋好。通常到了下班，楊涔已是滿身油污，加上來回奔波時難免磕磕碰碰，安全帽上全是印子，她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

但這些對楊涔而言都不是難題，最大的挑戰(zhàn)是：她恐高！而“深江2號”又很高很大，梯子也很陡。一開始，她根本不敢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去，下的時候又不敢下。曾被人評價為“性子有點潑辣”的楊涔，那個時刻也是真腿軟了。可最終，為了成為盾構主司機，她硬是逼著自己戰(zhàn)勝了內心的恐懼。“因為我必須要學那些知識。學習嘛，如果只是聽別人描述，自己不去看、不去接觸，不管別人再怎么說，其實都很難做到真正理解。而自己去看，可能一看就明白了。”

掘進之前，楊涔檢查盾構機各系統(tǒng)狀態(tài)。

楊涔在盾構機內調試保壓系統(tǒng)。

實踐學習之外，前輩的傳幫帶也十分重要。楊涔的另一位師父母永奇，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盾構主司機。10多年來，他駕駛盾構機近4萬小時，累計掘進28公里。從城市群到雪域高原，盾構施工中總有他的身影。他傳授給楊涔的是寶貴經驗，“比如怎樣去減少部件的磨損、怎樣更好地保養(yǎng)設備、怎樣能提升掘進效率，等等”。至今，楊涔對母永奇的印象就兩個字：厲害。

正是從前輩們的身上，楊涔學到了什么叫工匠精神：“就是熱愛自己的工作，不惜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去鉆研，把‘99%’提高到‘99.99%’的這樣一份執(zhí)著。其實不管做什么，這個為了目標而特別努力的過程都是非常重要的。”楊涔的努力，讓她在2021年12月25日收獲了巨大的喜悅——當天，“深江2號”盾構機順利始發(fā)。

從組裝到獨立駕駛，楊涔花了近一年時間，終于成為盾構主司機。而在地下把著這條“鋼鐵巨龍”行進，和在地面上開車，二者感覺可是大不相同。

盾構機的操作界面是動態(tài)可視化的，以便盾構主司機能夠直觀地看到數據變化。“比如我們有刀具監(jiān)測系統(tǒng)，能實時地反饋刀具的旋轉情況、溫度，這樣我們就能更合理地規(guī)劃更換刀具的時間。”盡管有這些先進的輔助工具，但楊涔說，比起開車，“駕駛”盾構機其實需要更加集中注意力。“因為不同的地層有不同的掘進參數，盾構主司機要時時關注掘進參數和出渣情況，然后及時進行調整。這是最難的。”尤其對“深江2號”而言，在水下長距離掘進后，未來還要和利用礦山法（一種傳統(tǒng)施工方法）修建的隧道實現(xiàn)精準對接，這猶如在大海中穿針引線，對盾構機掘進過程中的動態(tài)控制要求相當苛刻。

“駕駛”盾構機也體驗不了開車時風馳電掣的感覺，“一般六七個小時才能掘進2米”。而地下的環(huán)境條件更是艱苦，有電機運作時產生的噪音，不夠通風所帶來的難聞氣味，以及常年的悶熱潮濕……剛開始時，“深江2號”上只有主機室里安了空調，其他地方沒有，人一出主機室，稍微走幾步，衣服就被汗?jié)裢噶恕Ｓ幸换兀瑮钿惯M入盾體里調試保壓系統(tǒng)，在里面待了一個多小時，“人有點脫水了，接著就感冒發(fā)燒”。為了防中暑，大家每天帶著藿香正氣水去上班。好在后來裝了通風機和制冷機，工作環(huán)境改善許多。

但珠江口隧道施工現(xiàn)場依然很少能見到女性，楊涔甚至是在洞下唯一的一名女生。以前楊涔的父母很擔心：“女兒去當盾構主司機，要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工作，會不會有危險？在幾乎沒有同性同事的情況下，她會不會不習慣？”有些工友見到楊涔也忍不住問道：你為啥不去舒舒服服地坐辦公室？但時間一長，楊涔證明了自己，便很少再聽到這些話了。“其實就操作盾構機來說，我覺得男生女生真的沒什么區(qū)別。我的朋友了解我的工作后都很羨慕我，也很佩服我，覺得雖然過程比較辛苦，但我找到了人生目標，這就很棒。作為‘90后’，我們也約定好一起繼續(xù)努力，為國家做貢獻。”

楊涔喜歡打籃球，工作之余常和同事們打比賽。

在楊涔看來，她的進步成長同國家發(fā)展是息息相關的。“國家發(fā)展得好，科技不斷進步，總體實力提升，那么承建的超級工程就越來越多，我們這些青年才有更多機會和平臺去實現(xiàn)自己的個人價值。同時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努力學習，提升自己的能力，也會反過來讓我們的國家變得更加強盛。”

說到提升自我，楊涔表示，近期的目標就是學會維修盾構機，成為一名既會開、又懂修的盾構主司機。“至于再往后，在把理論都弄懂、實踐夠豐富的情況下，我希望能去做一些和盾構相關的研究工作，甚至發(fā)明出一些更有利于盾構機掘進的創(chuàng)新成果，可以讓中國盾構機乃至中國隧道都發(fā)展得更好。”

而作為一名“隧道人”，楊涔的終極目標可以用深江項目入口處的那句標語來總結：“隧貫山河，道通天下。山河萬里，隧越新程。”

楊涔，1998年出生于河南安陽，自動化專業(yè)畢業(yè)，現(xiàn)任深（圳）江（門）鐵路二標項目盾構主司機，是目前全國最年輕的大直徑盾構女主司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