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芳 羅木散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格爾茨(Clifford Geertz)的解釋人類學被引入到了“人文醫學”的研究范疇??巳R曼(Arthur Kleinman)和古德(Byron Good)將對醫療現象的研究聚焦于理解社會特定文化和患者之間的關系,分析世界各類醫學傳統中與病患相伴而生的文化結構與過程[1]。在此研究視角下,醫學人類學對疾病現象達成共識:疾病發生并非完全取決于生物因素,還受到文化的影響[2],因此認識疾病要從“當地人觀點”入手,尊重并理解患者及其家屬對疾病的解釋,從而建立多元化的醫療認知體系。對“當地人觀點”的理解也是學界研究涼山彝族社會醫療問題的主要路徑。巴莫阿依認為涼山彝人通常將生理感受與信仰體驗結合起來,并借助儀式來認識疾病和尋找策略[3]。曲比阿果強調涼山彝族社會存在的多元疾病認知和治療方式,并將地方性的醫療文化看作增強公共衛生政策和措施有效性的重要前提[4]。蔡富蓮從涼山不同的疾病現象入手,對彝族傳統疾病現象進行了深入的文化分析,所研究內容包括多個方面:彝醫的重要基礎理論“風邪染疾”理論[5];相當于生物醫學中瘟疫的“瘧娜”和囊括了肺炎、肝炎、腎炎、結核等慢性疾病的“惹娜”兩種疾病;麻風病及其治療儀式[6];畢摩預防“斯色那”疾病的經文《斯土色土》[7]。周如南認為在深受現代性沖擊的今天,彝人圍繞疾病形成的文化應對機制仍然通過畢摩儀式、家支制度、神靈觀念、道德經濟的整合而發揮重要作用,顯示出與現代性裹挾下強勢的國家主義和科學主義話語思維不同的疾病治療和臨床關懷路徑。[8]這些研究主要聚焦于理解彝族社會中的傳統疾病認知及其在當下的實踐過程,而很少注意到那些被強調具有“傳統性”的疾病類型在當代社會中已經被賦予了新的內容和意義。就像本文所關注的“斯色那”,已經超越了傳統的疾病認知范疇,成了當地人在現代社會與不同疾病遭遇后產生的具有動態性的疾病理念。
涼山彝人將身體的疾病與疼痛統稱為“那”,“斯色那”作為一種地方性特定疾病的統稱,被當地人視作是每個人都可能患上的疾病。從傳統彝族畢摩經書來看,“斯色那”由一種來自未知世界的自然怪靈“斯色”所致,主要致病于手、腳、腿、腰、頭等人體部位,最常見的癥狀是腳腫、嘴歪、關節疼痛等。但在當下彝人的日常生活中,“斯色那”已經具有了更為豐富的意涵,甚至能囊括諸多現代醫學體系下的疾病種類。例如,由于風濕病在當地比較頻發,加之“斯色那”癥狀和風濕病有著很多相似之處,當地人常將“斯色那”作為對風濕病的地方性稱謂。通過分析傳統經文和現實世界中彝人對“斯色那”的不同觀點,可以看到“斯色那”是他們理解當下眾多身體疾病的重要路徑。本文主要基于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洛覺村為期一年的田野調查,該村是美姑縣合姑洛鄉鄉政府、衛生院和中心校所在地,可稱為該鄉的中心,全村有230戶,700多人,共分為7個村民小組。
現代醫學還未在疾病治療過程中占據主導地位之前,人類社會一直試圖建立一套抽象概念來詮釋生老病死,進而滲透到日常生活中,且經常涉及該人群的宗教和宇宙觀。人們借助未知的神秘因素來解釋身體出現的各類疾病,同時也借助神秘的信仰力量來應對疾病。彝人在長期與自然相處的過程中,發展出了自己的疾病理念,“斯色那”就是其中尤為常見的一種解釋和疾病的應對方式?!八股恰奔膊⊥ǔT诋吥ξ幕w系下被當地人解釋、理解以及干預,在地方社會幾乎形成了具有權威性的傳統醫學理念,在某些時候還能與現代醫學相互補充。
涼山彝人雖逐漸認可現代醫學的功效——尤其是針對一些“急癥”,但經常傾向于以傳統的文化概念或信仰體系來解釋疾病的“最初”或“真正”的原因。在涼山本土,“斯色”的概念由畢摩和蘇尼來識別與界定,對其來源的解釋也完全依靠于畢摩和蘇尼。畢摩被認為是“念誦經文的長者”,是專門替人祭祖、祈禱、祭祀的祭師,也是彝人心目中有知識的老師;蘇尼則是彝族社會中的薩滿,具有驅鬼治病、占卜、詛咒等法術。[9]實際上,畢摩在解釋和治療“斯色”的過程中更具有話語權。因此,在闡述“斯色”來源時,通常以畢摩所念的“斯色畢”口頭經(表1)進行追根溯源。
在畢摩經書的解釋中,“斯色”來源于地下界。畢摩將整個宇宙共分為三層,構成三界:最上一層為天上界,居住著彝語稱之為“始穆瑪哈措”的天人,天人身軀比凡人高數倍;中間一層是地上界,居住于此層的人彝語稱“居措”,即中間人,也就是凡人;最下一層為地下界,居住著一種微型人,彝語叫“德措”,即地下人。而“斯色”也來自地下界,一般分為“穆烏斯色”“底曲斯色”“達俄斯色”,即天空來的“斯色”、原野來的“斯色”和地下來的“斯色”三大類。這里的天空、原野與地下均指地下界中的三界。同時,畢摩將這三類“斯色”用黑、花、白三色作為其標識,稱其為“天空斯色白”“原野斯色花”與“地底斯色黑”。這里的白色、花色和黑色均為程度副詞,意為天上來的“斯色”致病能力最弱,稱之為“白色斯色”,它主要致病于人的頭面部;原野上來的“斯色”致病能力趨于中間,稱之為“花色斯色”,主要致病于人的軀體;地下來的“斯色”致病能力最強,稱為“黑色斯色”,主要致病于人的四肢。
“斯色”的來源和分類都包含著彝人對疾病、自然和社會的理解。當地人根據彝族傳播社會階層(君、臣、畢、匠、民等)、關系(家支、姻親、家庭、兄弟、近親、遠戚、君民、主奴等)、以及生產生活,將未知世界視為同樣完整的神靈空間,就有了大地上人、鬼、神共存的宇宙觀念。“地下”作為一個未知世界,既是一個鬼怪、神靈匯聚的空間,也是彝人認識疾病的想象空間。因此,為了讓主人家免受疾病的侵擾,使居住地免受災難,要對來自地下的“斯色”進行預防、封鎖和鎮壓。
畢摩經書中歷數了“斯色”給人間帶來的災難與苦痛?!镀淼狼罄怼?表2)是治療“斯色那”儀式中畢摩必須念誦的經文,其目的首先是向公正無私的神明“白天父”和“黑地母”控訴“斯色”在人間犯下的不可饒恕之罪,祈求天地日月神靈明察秋毫做出公正客觀的裁決;其次則是交代儀式主人家邀請畢摩做法禳解“斯色”實屬被逼無奈之舉。從這些內容中,也不難看出彝人希望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的態度。

表2 《祈道求理》經文(漢文、彝文、國際音標對照)
從經文中能看到,“斯色”帶來的災病既作用于人也作用于其他自然萬物。首先,“斯色”在一天中的不同時段作祟于人體的不同部位,清晨作祟于人的頭部,使人頭昏眼花;中午作祟于人的軀體,使人腰疼手麻;下午作祟于人的手腳四肢,使人四肢酸痛。最終使人生病,痛苦不堪?!八股睆牡叵陆绺Z逃到人間后到處作祟。經文中顯示,曾居住在森林中以狩獵為生計方式的部落“魯”和“朵”,生活在深谷(懸崖)中以采集為生計方式的部落“斯”和“乃”,生活在江河之中以漁業為生計方式的部落“木”和“階”,生活在草原之上以畜牧為生計方式的部落“此”和“批”,還有“尼”和“能”等彝族先民氏族部落均無一幸免,患過“斯色那”。
其次,彝族山區常見的野生動物短尾兔子、黑毛狐貍、叉角麋鹿、黃牙獐子、黑尾羚羊、長尾錦雞、紅頰野雞、白翅貍貓都曾染上了“斯色那”疾病?!八股边€使世間花草樹木都枯萎,所有江河湖泊都干涸。由此可見,“斯色”從地下界來到人間后既作祟于人也作祟于動植物和山川河流,所到之處無一幸免,致病于人的同時也毀滅了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環境,世間呈現出一片荒蕪凄涼的景象。
總之,在畢摩文化和經書的描述中,“斯色那”可能對自然萬物都造成傷害。這使得彝人在遭遇到一些突發的身體疾病或自然災害時,通常將其與“斯色”聯系在一起,從而做出“合理的解釋”。這體現出在彝人的自然觀念中把萬物與人類視為一體,同遭傷害,也將共同面對災害。
當然,“斯色”帶來的災病在彝區通常會被人理解和接受,主要在于其沒有傳染性,患病過程更具有“意外性”,是一個自然發生的過程,與人的“命宮”、“歲位”等聯系在一起。例如經文中所言,“兔子患了病,短尾未傳染;狐貍患了病,黑毛未傳染……”,指的是 “斯色那”雖然具有很強的破壞性,但并無傳染性,他的病癥主要表現在四肢和頭部,癥狀穩定,只會作用于被“斯色”纏上的個體。因此,在涼山彝族社會,風濕病不像麻風病、肺結核和狐臭那樣讓當地人忌諱和害怕,人們能夠較為輕松地應對“斯色那”帶來的傷害。正是因為“斯色那”沒有被“污名化”,它在當下的彝族社會中才逐漸對它有了更多的解釋和分類方式,諸多現代醫學的疾病也被彝人歸入“斯色那”的疾病認知范疇。
涼山彝族對地方常見疾病有一套自成體系的擬人論病因解釋系統。例如,瘟疫在彝族畢摩文獻中相當于“瘧娜”(猴瘟),其病因解釋為“瘧娜”源自天上,它從天上降落至生活于高山的猴群中,而這些猴群同樣來自天上,彝族先民與猴群共同生活在山脈、森林、草原、河谷等地,人們與猴群始終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由此認為猴群將疾病傳播給了人類??梢鹇轱L病“粗”是由來自天空中的雷電、暴雨、狂風等引起的,如人被雷擊中,或觸碰了剛剛被雷擊中的人、土地、石頭、動植物等或喝了被雷擊過的水等都可能得麻風病。同樣,風濕病在現代醫學中被認為是由感染、遺傳、自身免疫、內分泌和環境因素等引起的疾病,因其病因復雜、病理表現多樣、且治療難愈,目前臨床治療仍然停留在緩解癥狀而不能阻止病情發展的階段。但在涼山彝族人看來,醫院里診斷的風濕病就是“斯色那”的一種,可以被畢摩主持的治療儀式所治愈。
“斯色那”屬于現代醫學的風濕病一類[10],或者說“斯色那”是彝族對風濕病的認知[11],這樣的觀點在地方社會和學界已經形成一定的共識。由于風濕病在當地比較頻發,當地人也習慣于將其與“斯色那”聯系在一起,例如在談及“斯色那”時會毫不猶豫地說,“斯色那就是醫生說的風濕病”。但是深入田野后就會發現,“‘斯色那’就是風濕病”的說法,是近幾十年來彝族社會被納入到現代醫療體系后才逐漸產生的。當醫院的醫生無法用彝語向當地彝人描述風濕病的癥狀和原因時,會將其籠統稱為“斯色那”,從而為當地人找到合理的現代醫學解釋路徑。在當地較為普遍的語境下,所謂的“風濕病”更多指的是“風濕性關節炎”;而當下的“斯色那”不僅包含風濕病的各類癥狀,還囊括了其他一些病癥,已是一種“多元一體”的疾病內容與觀點。從洛覺村的田野調查所獲取的資料中,大致可以將最常見的“斯色那”疾病簡括為:風濕類疾病(風濕性關節炎與痛風最為常見),神經性面癱,勞損傷,精神疾病,艾滋病等。深入觀察這些疾病在個體身上的反應,就會發現它們都有著明顯的外部病變癥狀。同時,“斯色那”在當下已經不是單一的疾病或某類癥狀,而是具有了廣泛的內容和意義。
風濕性疾病泛指影響骨、關節及其周圍軟組織,如肌肉、肌腱、滑囊、筋膜等的一組疾病,包括由感染(如Lyme關節炎)、免疫(如類風濕關節炎)、代謝(如痛風)、內分泌(如肢端肥大癥)等異常,以及退行性病變(如骨關節炎)、地理環境(如大骨節病)、遺傳(如粘多糖病)、腫瘤(如多發性骨髓瘤)等因素所引起的骨、關節及其周圍軟組織的一大群疾病。風濕性疾病可以是全身性,也可以是局限性;可以是器質性亦可以是功能性[12]。風濕病的常見癥狀表現為疼痛、僵硬、腫脹、運動受限、軟弱與無力、雷諾現象等,其中疼痛為最主要的癥狀表現,大部分都是由不同原因引起的關節炎。如,類風濕關節炎的主要病因為感染、遺傳、免疫紊亂、內分泌失調等,另外寒冷、外傷、潮濕、疲勞、吸煙、精神等因素會起到加重或誘發的作用。
作為臨床醫生,從臨床實踐入手,就可以把病變在關節、肌肉、骨、軟骨、肌腱和滑囊,表現為疼痛(以關節痛為主),多呈游走性,并有不同程度運動機能障礙的一組疾病群,不論病因如何,統歸于風濕性疾病范疇。作為病理工作者,從組織病理角度認為這些疾病的主要病變在結締組織,因此稱之為“結締組織病”。作為免疫工作者從發病機理角度研究,認為這些疾病多由免疫調節缺陷所致自我識別障礙,體內產生大量自身抗體而破壞了自身正常組織導致“自身免疫病”。這三者間既密切相關又各有所指,研究范疇交織在一起[13]。
美國風濕病學會(ARA)1963年制定的風濕性疾病分類方案分21類,1983年修訂方案將其分為十大類包括百余種疾病,這方案已被世界衛生組織(WHO)采納,其中以全身性結締組織病(包括類風濕性關節炎、青少年類風濕性關節炎、皮肌炎、全身性筋膜炎、風濕性多肌痛、復發性軟骨等)、與脊柱炎有關的關節炎(包括強直性脊柱炎、Reiter綜合征、牛皮癬性關節炎、腸病性關節炎)、骨關節病(包括骨關節炎、退行性關節炎、肥大性關節炎、增生性關節炎等)三大類最為常見,還有代謝與內分泌疾病伴發的風濕狀(痛風、假性痛風等)也較為常見[14]。
由于“斯色那”與上述所列風濕性疾病的癥狀有著諸多相似之處,當地彝人在談及“斯色那”問題時都認為“斯色那就是醫生說的風濕病”。從當地的田野調查中我們可以看到,在風濕類疾病中,風濕性關節炎、神經性面癱更多困擾著常年生活在當地且年紀較大的彝族人,特別是50歲以上的人群所患的“斯色那”多數與此相關,這似乎與他們所長期生活的自然環境不無關系——潮濕、陰冷、霧氣重。隨著彝人不斷向外流動,其生活的區域不再固定于單一的場所,風濕性關節炎和神經性面癱也不再具有地域性,因此年輕一代的“斯色那”更多表現為“痛風”。痛風就外部癥狀而言,與風濕性關節炎有相似之處,都表現在關節上的酸痛、腫脹。近一二十年來,痛風現象在涼山社會廣泛出現,已成為當前彝族“斯色那”病例中最為普遍的類型。這與彝族人的生活習慣相關,在物質條件突然性改善的情況下,人們無節制地享用啤酒和肉食,導致痛風問題越加嚴重。因此,將“斯色那”與風濕性疾病聯系在一起,既提供了解釋身體病變的鄉土觀點,也是當地人的求醫之策。
肌肉勞損是一種慢性的反復積累的微細損傷,是肌肉、韌帶等軟組織因積累性、機械性等慢性損傷或急性扭傷后,未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而轉為慢性病變所引起的一系列癥狀。發生在肌肉活動過多或靜態姿勢下肌肉持久緊張的部位?;颊叨嘤胁煌潭鹊耐鈧坊蚣毙該p傷后未徹底治療的病史,肌肉無力、勞累、酸痛、局部壓痛、活動范圍受限、勞動能力下降等。主要表現為患處疼痛、壓痛和功能障礙。肌肉勞損在傳統的彝族觀念中并不存在,或者說很少被強調。所以許多洛覺村的老人在表達自己身上因常年勞作而積累下來的損傷時,都將其稱為“斯色那”。這樣的觀念與他們缺少醫學知識有關,但也是由于“勞累而導致損傷”在彝族社會并不是一種光彩的解釋,所以人們更愿意將其稱之為“斯色那”。
在洛覺村有5名65歲左右的老人,常年受困于肌肉、肩背酸痛的癥狀,具有明顯的肌肉勞損癥狀。在接受訪談時,老人們都堅稱自己所患病癥為“斯色那”,并且已做過多場儀式,但始終不見好。而儀式治療沒有成功的原因,他們都認為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做儀式治療導致無法治愈。他們堅信身上的病癥是“斯色那”。然而,當我進一步與他們相處后,便能發現他們實際上也會求助于現代醫學,甚至形成了一個治療小團體,互相推薦藥物和相互幫助,而不僅僅單純依靠畢摩儀式??梢钥吹?,無論是在哪種話語表述情境下,他們始終不會承認自己的疾痛會與肌肉的損傷問題相關, 即使他們已經長期依靠藥物治療來緩解疼痛。
老人年輕的子孫們則對他們的癥狀十分清楚,都認為“干了一輩子活,到老了肯定會有一些疼痛”。在洛覺村的自然環境下,當地人的勞動強度是很大的,在一年的生產周期內幾無休息的時間。早些年,勞作大都依靠人力,這些老人在年輕時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之人。他們時常不知勞累,并且肩背力量驚人,能夠肩扛或背起遠超于自己體重的物體。他們中間較為健談的一位老人講述了如下這段話:
“自從得了‘斯色那’以后,我是什么也干不了了,以前我力氣很大,從來不知道累,可以從早上一直干活到晚上,可以背起兩百多斤的土豆。要不是現在得了‘斯色那’,我肯定還能繼續干活,不像現在只能呆在家里面,吃藥做儀式都沒有好起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最開始得了‘斯色那’的時候沒有好好去做儀式,現在已經治不好了?!?/p>
這也表明,疾病的癥狀有時候會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背景下被賦予新的含義,并且不同群體對同一癥狀也有不同的反應和理解路徑。對身體疼痛和疾病的表述,可以被當作一種地方性的文化反應, 從患者的理解方式中,我們能進一步窺探地方社會的疾病觀念。在本文的案例中,與肌肉勞損相比,“斯色那”是更為合適的疾病解釋路徑,也更有利于地方社會理解和應對這一病癥。

除了上述的解釋路徑外,彝人還會將精神疾病納入到“斯色那”疾病范疇中,并以相應的儀式進行治療。在畢摩看來,“斯色”作祟于人的頭腦時,就會導致病人出現精神疾病。然而,不同于彝人對風濕性疾病、艾滋病和肌肉勞損等的認識,當地人之所以將精神疾病歸入到“斯色那”病癥中,除了希望這一疾病能被正常對待外,還有一種“有病亂投醫”的無奈。精神疾病在彝區通常具有“污名性”,個人的精神疾病可能會被當作是一種家支遺傳,從而使其在通婚過程中備受其他家支的排斥。因此,找到合理的解釋路徑來解釋精神疾病在個體身上的反應,對于維護個體和家支在當地的社會形象,顯得尤為重要。此外,精神疾病在現代醫學的治療中,費用昂貴、過程復雜,并且由于不能短期見效,很少受到彝人的青睞?!八股恰庇捎谄涠x廣泛,在當地也未被“污名化”,并且治療方式成本較低,患有精神疾病的家庭在嘗試過其他諸多治療途徑后,更愿意選擇去進行數場治療“斯色那”的儀式。畢摩解釋治療精神疾病時,同樣以“斯色”致病于人腦來解釋這一疾病,并將其納入到“斯色那”的疾病范疇中,同時認為該儀式能將其治愈。
“斯色那”疾病類型的包容性還表現在它能囊括一些具有“污名性”的病癥,正如前文所述的精神疾病、勞損傷等。涼山彝族社會中的艾滋病在早期醫學解釋沒有完全被了解和接受前,當地人通常認為其是“斯色那”的一種癥狀。在當今涼山的某些地區,有些患者為了避免疾病污名帶來的傷害,仍會將艾滋病解釋為“斯色那”。不同于最初由于醫學知識缺乏而做出的解釋,當下將艾滋病視為“斯色那”多數時候是個體為了改善自己的就醫環境而選擇的策略,即便他們知道艾滋病并非“斯色那”,也愿意以此進行解釋。
艾滋病(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 AIDS)的中文全稱為“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是由人類免疫缺陷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HIV)損害人體的免疫系統而引起癥狀和感染的傳染性疾病。HIV病毒主要破壞人體的T淋巴細胞防御系統,其中輔助性T細胞是HIV主要攻擊和破壞的靶細胞,它在傳入這種細胞后,使其破裂、溶解直至消失,從而減少機體的輔助T細胞的數量,使人體的細胞免疫功能遭到破壞,最終讓人體對平時沒有致病能力的微生物喪失基本的抵抗力,產生致病性感染,最后發生惡性腫瘤而導致死亡。與“斯色那”其他癥狀相比,艾滋病要有一定的關節炎反應。盡管臨床上HIV感染引起的關節炎并不少見,據統計約占HIV患者總數的5.5%[16],但大多是在病程后期出現[17],關節疼痛特點為間歇性、較緩和,一般可持續數周[18]。這些癥狀,明顯與彝人所認為的“斯色那”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HIV感染相關性關節炎的確切發病機制目前并不是很清楚,可能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HIV病毒對關節滑膜組織的直接損害,導致關節炎癥。第二,HIV或機會性感染病原體或其代謝產物可能通過介導機體免疫反應而導致類似自身免疫性疾病表現,其中包括關節炎。第三,HIV感染導致免疫缺陷,可引起反復的機會性感染,而機會性感染病原體可以是導致個別HIV感染患者發生關節炎的直接原因。[19]無論科學上如何解釋艾滋病感染引發的相關性關節炎,彝人都可將其歸咎于“斯色那”的范疇內。
艾滋病曾波及涼山州全州17個縣市,呈現出局部地區高度流行趨勢,許多彝人深受其害。然而,即便已經被現代醫學所定義的艾滋病,在涼山因其某些癥狀與“斯色那”相似,時常被解釋為“斯色那”。此外,近些年來,備受艾滋病困擾的村莊有時候也將其稱為“斯色那”,特別是一些患者為了避免因艾滋污名帶來的生活困境,更愿意尋找更為“傳統”和符合地方評價體系的概念進行表述。所以,當艾滋病引起的某些癥狀開始在個人身上體現出來時,人們會求助于畢摩,舉行“斯色畢”儀式。
在涼山布拖縣的調研中,筆者親歷了幾場艾滋病患者前來求助于畢摩舉行的治療儀式??h城內的一名曲別畢摩深受當地人好評,認為其所主持的治療“斯色那”疾病儀式十分有效。前來求助于曲別畢摩的艾滋病患者通常已經深受艾滋病的折磨,她們參加儀式時頭蓋圍巾,極少露出自己的頭部和面部。她們與其他“斯色那”患者一樣,受到畢摩同等的儀式對待,外人也很少知道他們所患疾病與艾滋病相關??傊八股恰迸c艾滋病在涼山已經被聯系在一起,成了一種艾滋病的地方性解釋方式,也是當地人深受艾滋傷害后借助地方文化做出的集體性反應。
涼山彝族對疾病沒有明確的基于現代醫學知識的分類體系,他們的疾病認知是基于其傳統文化理念產生的,并且被融進了地方文化解釋體系中,其醫學知識與其他文化現象時常雜糅在一起。因此,就目前涼山彝族社會對“斯色那”的認知來看,它已經不是日常生活中哪類特定群體的專屬疾病,也不是某一類可以完全被界定的疾病,其中不僅摻雜著許多現代醫學體系下的疾病種類,也是當地社會民眾文化觀與疾病觀的深刻體現。由于涼山彝族傳統社會未形成系統化的醫學體系,其疾病解釋和分類是基于畢摩文化來實現的,并且通常是一種寬泛的概念,并不同于中醫或西醫體系下的細致劃分。“斯色那”疾病的解釋和分類中具有多樣性,需要結合傳統的彝族畢摩文化和當下彝族社會具體情境才能更好地理解其意涵。在畢摩文化中,涼山彝人更傾向于以“萬物有靈”的觀念去理解“斯色那”的來源、分類和癥狀等,并衍生出了一整套的疾病認知體系。在現代醫學體系下,我們可以發現“斯色那”在當代彝族社會具有極強的廣泛性和包容性,并且這些疾病幾乎都是慢性疾病或現代醫學無法快速治愈的病癥。彝人之所以將許多疾病歸咎于“斯色那”的范疇主要基于三種情況:其一,身體反應大致相似且外顯的疾病癥狀,例如關節腫痛、腰間酸痛等;其二,將一些具有“污名化”的疾病納入到“斯色那”疾病系統下進行解釋,以獲得地方的承認和同情;其三,將一些治療難度較高的病癥(例如精神疾病)歸入“斯色那”范疇,希望得到治愈。這三種情況時常交叉在一起,但歸根結底都是彝人在應對相關疾病時的多元策略。因此,我們在探討彝族的疾病認知時,無法僅僅依靠單一的現代醫學體系,還需要在不同的場景中理解其對不同患病群體所產生的意義;并且也不能簡單地去展示醫療體系的多重意義,而應關注患者及其社會關系如何利用他們所掌握的地方性知識去認識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