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峰
(長江師范學院圖書館,重慶 408100)
宋代是《杜集》整理的第一個高潮期。出于對杜甫的熱愛,一大批學者和文人不遺余力地對《杜集》進行輯佚、編年、考訂、校注,《杜集》由“十家注”“百家注”,再發展到后來的“千家注”。宋代雕版印刷事業的繁榮,為《杜集》整理成果的刊印和流傳提供了極大便利,由此形成了宋代杜詩學的極度繁榮的局面。可惜的是,多數宋刻《杜集》早已亡佚失傳,流傳到今天的宋刻《杜集》僅有19 部(其中2 部尚存疑),而《分門集注杜工部詩》(以下簡稱《分門集注》)則是其中唯一的宋刻《杜集》完本,其他宋刻均屬殘冊或存在闕頁補配的情況[1]。
杜甫的別集,《舊唐書·文苑傳》和《新唐書·藝文志》均著錄為六十卷,但杜詩在其生前就大量散佚。杜甫去世后不久,時任潤州刺史的樊晃,經多方搜集杜甫作品,僅編纂為《杜工部小集》六卷,其序文云:“今采其遺文,凡二百九十篇,各以事類,分為六卷。”[2]樊晃本在編纂時“各以事類”,顯然是一個分類本《杜集》。
宋代《杜集》分類本應該是受到樊本《杜集》的影響,其始作俑者為北宋的陳浩然。陳浩然本《杜集》,宋宜寫于元豐五年(1082)的序文云:“今茲退休田里,始得陳君浩然授予子美詩一編,乃取其古詩、近體,析而類之,使學者悅其易覽,得以沿其波而討其源也。”[3]所謂將杜詩“析而類之”,很顯然也是一個分類本《杜集》。陳浩然本《杜集》至清代尚存世,仇兆鰲的《杜詩詳注》屢有征引,今已亡佚不傳。之后,又有蜀人何南仲編纂的《分類杜詩》,同為蜀人的李石為此書所作的序文云:“吾友南仲取子美之詩句,分為十體,體以類聚,庶幾得子美之變者也。南仲曷嘗以是為子美詩之盡,然說詩者可以類起矣。仆不敢求其盡,試援此以從南仲。”[4]此書今亦亡佚不傳。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著錄:“《門類杜詩》二十五卷,稱東萊徐宅居仁編次,未詳何人。”[5]所謂“門類杜詩”,顧名思義,這也是一個杜詩分類本。徐居仁的生平不詳,《門類杜詩》今亦亡佚不存,所以其具體編于何時難以確定。不過,《分門集注》卷首“集注杜工部姓氏”中有“東萊徐氏,字居仁,編次《門類詩》”,顯然,徐氏的《門類杜詩》成書在《分門集注》之前。上述這3 種宋代分類本《杜集》,都是白文無注本。
現存的早于《分門集注》的宋代杜詩分類注釋本有兩部,惜皆為殘卷:一為佚名編纂的《門類增廣十注杜工部詩》(以下簡稱《十家注》)二十五卷,存六卷;一為佚名編纂的《門類增廣集注杜詩》(以下簡稱《增廣集注》)二十五卷,僅存一卷。據書名推測,這兩種宋本《杜集》,應與徐居仁編次的《門類杜詩》有一定的淵源關系。在《分門集注》之前,現存還有一部署名王十朋集注的編年本宋刊《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三十二卷(以下簡稱《百家注》)。
通過比對上述幾個現今存世的宋版《杜集》可以發現:《分門集注》的編次門類及每個門類下所收錄的詩作,與《十家注》《增廣集注》大同小異;其所選取的注家與《百家注》基本相同。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分門集注》應該是在參考《門類杜詩》《十家注》《增廣集注》《百家注》等宋刻《杜集》的基礎上匯編成書。
《分門集注》的編者不詳。《雁影齋題跋》卷一《分門集注杜工部詩集》云:“不著編輯人名字。考王琪序,稱‘何君瑑、丁君修得原叔家藏及古今諸集,聚于郡齋,三日而后已’,殆即何、丁二人所編也。”[6]322“雁影齋”即指清末湖南湘鄉文獻學家李希圣,著有《雁影齋題跋》四卷,系據同鄉巴陵方功惠“碧琳瑯館”藏書而撰,著錄宋、元、明刻本及鈔本80余種。李希圣認為此書的編者是宋代的何瑑和丁修,但學界普遍的觀點是,此書是南宋書坊之人所編。潘宗周在其《寶禮堂宋本書錄》首先斷定此書是“坊肆無聊之作”。潘氏的觀點得到后來學界的普遍認可,如《續修四庫全書·分門集注》的提要也說,此書的編纂應該不是學者所為,而純粹是坊間書賈所編。
此書沒有刻印牌記,所以其刊印機構和具體時間均不可知,傅增湘在其《藏園群書經眼錄》中根據此書所存的三卷殘帙避宋諱的情況,斷定其“當為光宗(1189)以前刊本”[7]853。但實際上,此書避宋諱玄、弦、朗、殷、匡、恒、貞、桓、構、敦、廓諸字,至宋理宗的“勻”字則全不避,據此可知,其刻印當在宋寧宗朝(1194-1224)。
《分門集注》現存宋刻三部,分別是國家圖書館收藏的潘宗周藏本、上海圖書館收藏的翁同龢藏本、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的只存三卷的傅增湘殘宋本。
國圖藏本為足本,潘宗周編纂的《寶禮堂宋本書錄》及《北京圖書館古籍善本書目》皆有著錄,全書共二十五卷,版本為南宋建陽坊刻本,版式為半頁十一行,行二十字;小注雙行,行二十五字(個別地方二十六七字),雙魚尾,左右雙欄。但此書的書口,潘氏的《寶禮堂宋本書錄》著錄為“白口”,國家圖書館網站的入藏題錄卻著錄為“細黑口”。復檢原書,國家圖書館的著錄并無誤,此書的書口位置確實有一道很細的黑線,如不細審,極易忽略,這可能就是《寶禮堂宋本書錄》將其著錄為“白口”的原因。
民國張元濟輯印《四部叢刊初編》時,即借潘宗周藏本為底本影印。1974年臺北大通書局據《四部叢刊初編》本再次影印,收入《杜詩叢刊》。1979年,臺灣商務印書館再次據潘氏藏本,改為十六開本影印,名曰《四部叢刊正編》。此后的《中華再造善本》《續修四庫全書》本也皆以潘氏藏本為底本影印。
《雁影齋題跋》卷一也著錄一部宋版《分門集注》,行款亦為“每版十一行,行二十字”,題名僅著錄為“分門集注杜工部詩集”,沒有注明卷數。不過,據《雁影齋題跋》所述,“每卷前后有‘毛氏子晉’印、朱文。‘謙牧堂藏書記’,白文。又有‘孫佑宸印’白文。及‘孫佑宸生前經眼再來看’印,朱文。又有‘廣圻審定’印,每卷前后皆有,朱文”[6]323,此本也是足本。通過對《雁影齋題跋》著錄的該書的鈐印情況,與潘宗周藏本及傅增湘藏本的鈐印進行認真比對,另據《雁影齋題跋》著錄的該書行款、杜詩門類名稱、次序及門類總數,可知這部宋刻《分門集注》并非傅增湘收藏的殘宋本,而與潘宗周藏本有前后遞藏關系。也就是說,現國家圖書館收藏的潘宗周藏本,是自方功惠的藏本輾轉遞藏而來。這就是丁延峰《存世<《杜集》〉宋刻本輯錄》對海內外的公私藏書機構進行全面系統的搜集和整理后,得出現今僅有三部宋刻《杜集》存世的原因。
上海圖書館藏本亦為宋刻完帙,原為翁同龢舊藏,系翁氏后人捐藏。
近人傅增湘收藏有一部只存三卷的宋刻《分門集注》殘帙,現流失于美國國會圖書館。《藏園群書經眼錄》著錄其行款為“半葉十行”[7]853,實乃筆誤。今復核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本,實為十一行,其行款及版式與潘宗周藏本和翁同龢藏本相同。
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分門集注》入藏跋語云:“是集購自江安傅氏,有其題記數則”,并轉錄傅增湘的手書跋語:“南宋建本,存卷十四、十五、十六凡三卷,……此本最為罕見。常熟瞿氏亦有分門杜詩,然與此本不同。”核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卷十九《集部一》,僅著錄有“新刊校定集注杜詩三十六卷(宋刊本)、門類增廣十注杜工部詩六卷(宋刊殘本)、集千家注分類杜工部詩二十五卷附《文集》二卷(元刊本)、集千家注批點杜工部詩二十卷(元刊本)、杜工部草堂詩箋二十六卷(宋刊殘本)、杜工部五言律詩二卷(明刊本)”總計六種《杜集》,未見著錄《分門集注杜工部詩》[8]。再核《藏園群書經眼錄》卷十二《唐五代別集》,著錄的《分門集注》上一條是“《門類增廣十注杜工部詩集二十五卷》。宋刊本,半葉十二行,行二十二字,注雙行三十字,白口,左右雙闌”。藏書地點和收藏者注明“常熟瞿氏藏”[7]852-853。很顯然,《藏園群書經眼錄》著錄的宋刻《門類增廣十注杜詩》,版式與《分門集注》明顯不同,我們由此可以斷定: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分門集注》入藏跋語中的“常熟瞿氏亦有分門杜詩,然與此本不同”,指的是瞿氏收藏的《門類增廣十注杜工部詩》,即所謂的《十家注》,而非是《分門集注》。
綜上,《分門集注》現存三部,皆為宋刻。已知的幾種《分門集注》的影印本,都是自潘宗周藏本而來。筆者曾用上海圖書館收藏的翁同龢藏本、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的殘宋本與國家圖書館收藏的潘宗周藏本進行詳細比對,發現它們不僅版式、行款完全相同,而且字體和內容也完全一樣,這一結果表明,這三種本子屬同一版本。
截至目前,自宋代以來,除了幾種影印本外,《分門集注》尚未發現有重刻本和傳抄本。究其原因,當是本書編者無名,而后世《杜集》注本新出較多,且愈加夸飾,乃至后來發展為“千家注”之故。特別是宋末元初劉辰翁的弟子高楚芳編纂的《集千家注批點杜工部詩》(又名《集千家注杜詩》,或題《劉辰翁批杜詩》)刊印行世以后,因有“千家注”之稱,再加上劉辰翁的名氣,該書歷元、明、清三代不斷翻刻,流傳較廣,影響巨大,致使許多宋本《杜集》隱而不彰。周采泉就說:“高本自元迄今,嬗遞至六百余年,翻刻不絕,遠勝于黃鶴、徐宅、蔡夢弼各家注。”[9]101傅增湘《藏園群書經眼錄》著錄的杜詩“千家注”就多達14種,版本有宋版、元版、明版及日本五山翻元刻本。
《雁影齋題跋》稱贊此書“紙墨既佳,塹印并妙,宋本中之上品也”[6]323。潘宗周《寶禮堂宋本書錄》稱揚其版印精絕,是南宋建陽坊刻中的“佳刻”。傅增湘《藏園群書經眼錄》稱贊此書寫刻雅麗,是宋代建本中的精品。然此書雖然刊印精良,但訛誤和瑕疵較多,因此遭到學界的普遍批評。如王國維《宋刊<分類集注杜工部詩〉跋》就批評說:“杜詩須讀編年本,分類本最可恨。偶閱數篇注,支離可哂。少陵名重身后,乃造此酷,真不幸也。”[10]《續修四庫全書》本提要也批評說,此書因是坊間書賈所編,粗制濫造,質量低下,而遭到許多學者的指責。這些觀點實屬中肯。通過細讀文本,發現此書確實存在不少問題。
第一,所錄詩歌有脫漏和重復。由于編者疏忽,導致有整首作品脫漏及部分作品脫句的現象。如卷四《秦州雜詩十七首》,實際只有十六首,脫漏此首:“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舡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卷九《送大理封主簿五郎親事不合卻赴通州主簿前閬州賢子余與主簿平章鄭氏女子垂欲納采鄭氏伯父京書至女子已許他族親事遂停》,末尾脫“珠明得闇藏。余寒折花卉,恨別滿江鄉”三句。卷十二《壯游》“國馬竭粟豆”下,脫“官雞輸稻粱”句。卷二十《送高三十五書記》“又如參與商”下,脫“慘慘中腸悲”句。
個別詩歌前后重復錄入。如卷九“外族門”的《奉送崔都水翁下峽》,復見卷二十一“送別門”;卷三“節俗門”的五言絕句《復愁十二首·其十一》,復見卷二十五“雜賦門”,題曰《絕句》。
第二,所集注釋有重復。本書的編者在集注時,大都不是對原書的校注原文引用,而是有所刪略和改動,但有時卻又對某些注家的語意重復的注釋沒有甄別和篩選,全部原文錄入。如卷八《幽人》:“洪濤隱語笑。”編者引王洙注:“曹植:泛舟越洪濤。晉王凝之《風賦》:驅東極之洪濤。郭璞《江賦》:鼓洪濤于赤岸。木玄虛《海賦》:洪濤瀾汗。曹玭《江賦》:洪濤突兀而橫持。蔡邕《(漢津)賦》:洪濤涌以沸騰。晉蘇彥詩:洪濤奔逸勞。”為了注解“洪濤”一詞,引用一連串詩賦作品,過于繁瑣。趙次公因此批評說:“舊注(指王洙注)俱引為冗。”
又如,卷十四《兵車行》:“千村萬落生荊杞。”編者首引王洙注:“《通典》:周文帝、西魏計州二百十有一。……《選》阮嗣宗詩:‘堂上生荊杞。’”后面又引王彥輔注:“阮籍詩:‘堂上生荊杞。’”按:王洙注已經引用阮籍詩句,后面就不應再引用王彥輔的相同注釋。卷十五《諸將五首·其三》:“休道秦關百二重。”王洙注:“張孟陽《劍閣銘》:秦得百二,并吞山河。注言:百二,謂以二萬之眾,足以當百萬,得形勢也。”趙次公注:“祖出《前漢》:田肯賀高祖曰:陛下治秦中。秦,形勝之國也,帶山阻河,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注曰:秦地險固,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也。”按:所集二家注釋大意相同,唯趙注所引《漢書》在前,且注解更加詳細,因此,只取趙注一家即可。
第三,所集注釋有錯誤。編者在集注時,對一些張冠李戴的錯誤注釋沒有指明或改正。如卷十五《揚旗》:“材歸俯身盡。”王洙注:“鮑昭詩云:俯身散馬蹄。”按:王洙注誤。此非鮑照詩,乃出自曹植《白馬篇》。卷十八《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臨軒對玉繩。”王洙注:“星名。謝靈運詩:玉繩低建章。”按:王洙注誤。此非謝靈運詩,乃出自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部分注釋有脫文,編者未予補足。如卷十五《喜聞官軍已臨賊寇二十韻》:“誰云遺毒螫。”王洙注:“《說文》:螫,(蟲)行毒也。”注釋脫“蟲”字。卷十六《夜聽許十誦詩愛而有作》:“余亦師粲可,身猶縳禪寂。”杜修可注:“可傳法偈: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花生。本來無有種,花亦不能生。”注釋脫“因地”二字。
此外,一些校注還存在衍文、倒誤等現象。
第四,杜詩分類瑣細且歸屬不當。此書以杜詩內容所表現的主題分類,共分“月門”“雨雪門”等七十二門。但由于編者所分的門類過于瑣細,導致同一時間、同一地所作的詩歌被強行割裂,歸屬于不同的門類。如卷四《秦州雜詩十七首》,題解云:“同作二十首,二首見寺觀門,一首見馬門。”卷七《簡吳郞司法》編入“居室門”,《又呈吳郎》卻編入“鄰里門”。再比如卷七《佐還山后寄》,題解云:“二首。同作三首,一首見宗族門。”編入卷二十四“花門”的《江頭五詠》,僅錄《丁香》《麗春》《梔子》三題,卻將《花鴨》《鸂鶒》二題編入卷二十三的“鳥門”。王國維批評此書“支離可哂”,應該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第五,部分注釋牽強附會。宋人注杜,從杜甫的心性入手,以散發著儒家人倫光輝的理想人格來詮釋杜詩,過分夸大杜詩的“忠君愛民”思想和“比興”手法的運用,認為凡杜詩皆有寄托,因此,對部分杜詩的注解純屬牽強附會之說。清代陶開虞《說杜》對此提出了批評:“嘗見注杜詩者不下百余家,大約苦于牽合附會,反晦才士風流。少陵一飯不忘君,固也,然興會所及,往往在有心無心之間,乃注者遂一切強符深揣,即夢中嘆息,病里呻吟,必曰關系朝政,反覺少陵胸中多少凝滯,沒卻灑落襟懷矣。”[11]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凡例》中也說:“唐人中少陵固多忠愛之詞,義山間作風刺之語。然必動輒牽入,即小小賦物,對鏡詠懷,亦必云某詩指某事,某詩刺某人,水月鏡花,多成粘皮帶骨,亦何取耶?”[12]
如本書卷六《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題解引偽蘇軾注:“古之封諸侯,分之以茅土。所謂茅屋者,制節之方州也。風,號令也,所以鼓舞萬民,和四方之義也。天寳十四載,祿山起漁陽之師,詭言奉詔誅楊國忠,是謂義兵,號令天下,河北郡縣。是謂茅屋破也。”卷七《江村》:“老妻畫紙為碁局,稚子敲針作釣鉤。”編者引“師曰:妻比臣,夫比君。棊局,直道也。針本全直而敲曲之,言老臣以直道成帝業、而幼君壞其法。稚子比幼君也。此天廚禁臠之說也。或說老妻以比楊妃、稚子以比祿山,蓋祿山為妃養子。棊局,天下之喻也。妃欲以天下私祿山,故祿山得以邪曲包藏禍心,此說為得之。”諸如此類注釋,實屬穿鑿附會之解。
第六,所集注家名氏有錯誤。本書由于是坊間書賈所編,為了顯示本書所集注家眾多、引用資料淵博,便于市場銷售,故在書前所列諸家姓氏時,常常將一人割裂為多人。如薛夢符與薛蒼舒,杜時可、杜田與杜修可,趙次公與趙彥材,李錞與李希聲等等,后來的杜詩注本在征引本書的這些校注成果時,訛誤相傳,造成很壞的影響。另外,本書在集注時,對有的注家省稱,造成校注成果指向不明,歸屬混亂。如所集注家有蜀人師古和師尹二人,但書中除了65 條標注為“師古曰”外,另有809條成果僅標為“師曰”①據筆者校注整理稿電子版統計。。
《分門集注》因出自坊刻,編纂質量不高,存在上述較多瑕疵,所以歷來學界對其評價不高,如周采泉就認為此書,從學術價值方面來說,在宋代《集注》本中是最次的。萬曼也批評此書“由于未經學者之手,訛誤錯亂,在所難免,……僅可供參考,不堪閱讀”[13]215。不過,此本作為存世稀少的宋代《杜集》完整注本,仍具有較高的文獻價值和學術價值,在杜詩學史上理應占有一席之地。
其一,是現今存世的唯一宋刻《杜集》完帙。早在清代,宋本《杜集》已不多見。《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四九《集千家注批點杜工部詩》的提要就說:“宋以來注杜諸家,鮮有專本傳世。”《分門集注》對杜詩分類過于瑣細,且不科學,后來的“千家注”本問世后,此書遂隱而不彰,導致其傳世數量極為稀少。所幸,在現存的十九部宋刻《杜集》中,其中僅有兩部《分門集注》為完帙,而其余十七部皆系殘卷或存在缺頁補配的情況,而宋刻本作為最早的傳世《杜集》紙質載體,在保存杜詩文獻和版本校勘、舊注輯佚等方面無疑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和學術價值。20 世紀80 年代,洪業有鑒于杜詩舊注訛誤較多,《杜集》整理亟須深入,建議編纂新版《杜詩校注》一書,并建議選擇以下幾種《杜集》文獻作為校注本:“曰校者,當以今尚孤存之王琪原刻、而裴煜補刻之《杜工部集》為底本,而以次校勘《九家注》本、偽王狀元本、《分門集注本》、宋版黃鶴《補注》本、宋版及黎刻《草堂詩箋》本,……曰注者,當就宋人各注,及后來胡、錢、朱……各注,采其精當者。”[15]洪業將《分門集注》列為編纂新版《杜集》的校本之一,無疑是肯定了本書的文獻價值和學術價值。
其二,編纂體例較特殊。傳世宋刻《杜集》,以編年本和分體本居多,分類本很少。其中的原因,是因為這種《杜集》編纂體例受到許多后世學者的批評,如萬曼就說:“(《杜集》)注釋本外,宋人還有一種分類本,……這種分類本,最為宋人陋習,這樣做的原因,大概是便于查考和就題摹擬”[13]213。不過,此書采用“分門”這一特別體例編纂,為研究者按照詩歌題材和詩歌內容研究杜詩提供了便利,對于考察宋代類分詩集的風氣及今人以其分類為門徑進行類分研究都有很大的意義。
其三,收錄的偽注有一定資料價值。宋代出現的杜詩偽注(主要是托名王洙、蘇軾),作偽者根據杜詩句意,從自己的主觀理解出發,采取虛構史事、編造典故、虛構作品的手段隨意注解杜詩,對杜詩注解危害巨大,受到杜詩學界的一致批評。此書就因大量吸收偽注而飽受學者詬病,但從文獻參考的角度出發,這些偽注也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如后人所駁斥之‘偽蘇’注,在其他《集千家》本中,已刪削殆盡,此集幾乎所引獨多。正可借此以分析批判‘蘇注’之紕繆。為吾人提供不少反面材料”[9]654。
其四,在杜詩版本學史上有重要價值。此書上承《門類杜詩》《增廣集注》《十家注》《百家注》,下啟“分類千家注”,是《門類杜詩》與《集千家注分類杜詩》中間一個過渡的本子,具有重要的版本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