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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愛情睡著了

2022-12-27 21:54:57洪鴻
參花(上) 2022年9期

◎洪鴻

引子

我是在去新疆采訪時,在火車上認識這對讓人為之側目的男女的,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們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俊男靚女。只是那個女的從我走進這個臥鋪車廂起,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后來我才知道,她是一個植物人。

在火車上的兩天一夜里,那男的每天幾乎要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為女的擦拭,梳妝,捏辮,描眉,整理衣服,然后把一種不知名的香囊放在女的床頭,這讓整個車廂彌漫著淡淡的香氣。看著女的那生動而平靜的臉,如果你是初來乍到,肯定會以為這個清純靚麗的女孩只是在短短的小憩,隨時會醒來和男的笑語嫣然。在后來的閑聊中,我知道了他們是一對夫妻,男的是一個警官,女的是舞蹈老師。他們去新疆的目的很簡單,女的在還能歌善舞的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新疆看一下真實的新疆舞蹈,現在他們終于有了機會去了卻愿望。

在這現實的社會里,我從來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紛繁復雜的男女感情。但在這兩天一夜里,每當看到男的伏在女的耳邊輕聲呼喚“格格,醒來好嗎”,不禁為之辛酸與震撼。畢竟,這個社會還有讓我感動的東西,這讓我又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回到家里,打開電腦上網,看到滿屏男悵女怨的愛情故事。我想,作為一個當今時代的書寫者,我有責任和義務把他們之間并不浪漫的愛情真實地記錄下來。

這是一個夏天的傍晚,正值晚高峰,夕陽斜照著下班的人流,自行車鈴、機動車喇叭聲充斥著整個城市,大街上紛繁一片,讓人感到煩躁不安。

自卷起鋪蓋從警校回到我從小就待慣了的這座新興的小城市后,我就整天沒日沒夜地散步于各條大街小巷。上頭說分配還需等待,書又懶得看,我就狼狽地遛大街。我喜歡看街上誰都像犯罪嫌疑人似的那種感覺。況且沒準兒再遇上幾個好朋友,海侃一番更是能解寂寞之苦。

我滿大街地尋找穿警服的人,希望從他們身上看出些自己以后工作的狀態。畢業后我就茫然至今,始終想不出跨進社會門檻后自己能干些什么。在警校時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沉迷于龍勃羅梭的骨相犯罪理論,也就是人是否犯罪取決于他頭骨的形狀。那時我還雄心勃勃地想將其學說發揚光大,看看人的犯罪與否與他的胳膊腿有無關系,這對我國醫學的發展有好處。在幾次我推斷我的幾位同學以后是否會犯重婚后,隊長批評了我,我的研究也就因此而作罷。星移斗轉,現在我只想早日投入工作,盡我所學,打擊犯罪,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大本事。

回家已是掌燈時分,家人的晚餐接近尾聲。桌上放著媽媽為我留的饅頭和幾碟小菜。我就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整天逛大街,看你曬得,在家看看書有什么不好。”沉默幾分鐘后,媽媽終于開了腔。

“我真羨慕你,你看我天天坐辦公室,吃飯嚼蠟似的,你慢慢吃吧,我不吃了。”爸爸在一旁插嘴,說完便放下碗筷到客廳去了。

我看了媽媽一眼,用眼睛的余光瞟著爸爸的背影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散步有多苦,風吹著日曬著,還怕被車撞著,整天提心吊膽的,你干一天試試。”

“喂,我說余正,”正在給小侄子喂飯的嫂子突然來了興致,“今天我同事,就是前天來我們家玩的那個,非要把她妹妹介紹給你。”

“長得怎么樣?”我咽了口飯,扭頭問嫂子。

“身材還可以,就是臉上有塊疤。”哥哥接了話茬。

“那就算了,匈奴未滅,何以為家,事業為重,再說我還小呢。”我斜了哥哥一眼,停下正在嚼飯的嘴含混不清地說。

“還小,都二十五了!”嫂子仍不死心。

“二十五怎么了!我覺得自己還嫩呢。含苞待放。”我放下碗筷,沖著嫂子嘟囔了一句,抹了抹嘴來到客廳。

爸爸正吹著電扇看電視。

“爸,今兒沒人往家打電話找我吧?”我問。

“有。”爸爸漫不經心地答應著,“讓你回電話,號碼在記事本上記著呢。”

我拿出新買的手機,按號撥了電話,沒人接。又一連撥了幾個別的號碼,都沒人接。只好回到自己屋里,擰亮燈,感到無聊,順手拿起床頭的一本《現場勘查學教程》,在看到各種鞋的不同放余量時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再走上街頭時已是半晌。七月的陽光很是焦灼,高樓大廈的玻璃墻映著太陽光幕,刺得我頭暈目眩。各式俊男靚女將整個大街裝點得色彩斑斕、生機盎然。我發現今年姑娘們仿佛流行無襪裝,無數條白生生的腿看起來像在街上插滿了搟面杖。我上身穿了件無標志的夏裝警服,下身是短褲。太陽曬得我大汗淋漓,不得不撿了個有空調的商場鉆了進去。

商場里面涼爽許多。一樓是食品,我沿電梯上了二樓。又順便盯了幾個形跡可疑人的梢,都沒戲后,沒了耐性,就找了個能看見外面十字路口交警的地方要杯冷飲喝了起來。下面的交警很忙,烈日下一個交警正和一男一女交涉什么,旁邊停了輛摩托車,大約是闖了紅燈。那女的已經曬得有些不耐煩,交警敬了個標準的禮后,一男一女風馳電掣地去了。

“哎!余正。”我正愣神,被背后猛然一喝嚇了一跳。回頭看是二姨的小女。

“喲,孌孌呀,怎么自己溜達來了,浩東呢?”我提及孌孌的男友。

“誰知道,我沒找他,昨天打電話說好陪人家買東西的。”孌孌有些沮喪,“對了,你陪我買吧。”說罷拽起我就走。我也沒事,就奮步直上,和她直奔四樓服裝商場。這地方我很少來,平時逛街也絕少光顧此處,因此在像迷宮一樣的衣架之間走起來有些猶豫不決,只能尾隨孌孌之后。衣服款式各異,導購小姐嫻靜淑雅,令人著迷,連光顧此地的顧客也都衣冠楚楚,氣宇非凡。我感到了自己的猥瑣,好在孌孌沒在意,仍興致勃勃地挑她的衣服。

“余正,看這件怎么樣?”孌孌第三次從更衣室走出來時換了一件低領無袖的黑色長裙。

“挺好的,很漂亮,既端莊大方又青春活潑,浩東一定會喜歡。”我有些不耐煩,就抬出孌孌的男友搪塞。

“提他干嗎?耐心點兒,余正,待會兒別后悔。”

后悔?我有喜事?我有些納悶兒,問孌孌,她未置可否。待孌孌抱著她的新衣服要和我分手之際,我終于忍不住問她我到底有什么事。孌孌本待矜持幾分,只是天太熱,只好道:“本來我早考慮這事,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最好的朋友,格格,大名周儀,讓你見見,人長得像李嘉欣似的,幼師畢業,少年宮舞蹈老師。配你綽綽有余,你考慮考慮有沒有時間見見。”

“有!有!”我趕緊接茬,“這么好的朋友,我以前怎么沒聽你說過。”

“人家小呢,要不是你是我表哥,我會害人家?”

“怎么說害呢?”我喜形于色,“你看要不就今晚上見?”

孌孌沉吟一會兒:“好吧,吃過飯你上我家,我約她玩兒,注意別頭一次見人家就盯賊似的看。”

“這還用你說?我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晚上換套衣服,講究點兒。”孌孌臨上車時扔下一句話。

跟孌孌分手后,我也歡天喜地地回了家。

整個下午我就待在家里瞅著電視竊笑不已。媽媽和嫂子時時看我,滿臉狐疑。傍晚時分我換了件長褲和T恤衫出了門。到二姨家時格格還沒去,二姨一家人也在吃飯。姨父招呼我坐,問了會兒我工作上的事,我就端了瓶礦泉水進了孌孌屋里。一會兒,孌孌進來,擰開電扇、壁燈。我迫不及待地問:“約好了嗎?”

“約好了,她不知道你來。”孌孌從衣柜里拿出上午剛買的新衣服,“你先等著,我洗個澡就來。”窗外天將黑,最后一抹夕陽和著暮色有氣無力地消退。天邊紅彤彤的云預示著明天的炎熱。屋內暑氣漸消。我翻開一本孌孌的大相冊聚精會神地揣摩里面哪個會是格格。

“喲,格格來了!”我聽見開門聲后傳來二姨的聲音,精神為之一振。“孌孌正洗澡呢,你先到她屋里坐。”二姨好像有心地招呼。我立即正襟危坐,扔下相冊抓起本書作凝神狀。門開了,我抬起頭。一個清爽的女孩子,她身材高挑,眼睛清澈而生動。身著淡色長裙在紫橙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湖藍,長發后攏,立在那兒讓我想起“蓮子清如水”的名句。格格有些愣神,大概沒料到屋里會有人。

“來,進來坐。”我站起來殷勤地指著靠近電扇的涼椅。格格朝我笑了一下。

“喝點水。”我從外面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她自我介紹道:“我叫余正,孌孌的表哥,孌孌洗澡去了,一會兒就來。”格格接過礦泉水說聲謝謝,便一聲不吭地低頭坐著,燈光下顯得有些局促。

“你,貴姓?”我想不出更合適的話,只好蹩腳地搭腔。

“我姓周,周儀。”

“很好聽,漂亮!”說罷我立即感到這樣的贊美很俗,卻又實在找不出不落窠臼的詞,只好也坐著。幸好孌孌洗完澡進來。看見格格便問身上剛買的衣服好不好看,評頭論足一番。孌孌看出我的尷尬,便介紹道:“喔,忘了,這是格格,我的朋友。這是余正,我表哥。”

“我和周小姐已經認識過了。”我試圖裝出一副幽默的樣子,但格格看看我沒笑。接著她們開始談論些不疼不癢的話題,孌孌多次暗示讓我也加入她們的談話。但我努力幾次始終沒能和上她們的興致,只好呆坐著。倒是格格有意無意地和我說上兩句才讓我不至于難堪。格格起身回家時孌孌讓我送她。她推辭幾下就不再堅持。

大街上人很多,我幾次說話的欲望都被路上各種嘈雜的聲音打消,只好和她各自默默地騎車。臨到市委家屬院門前她下了車,禮貌地邀請我到她家坐,我說不。她就進去了。

我回到家后孌孌打來了電話,斥責我今天表現得非常之迂訥,并警告說任何一個追求格格的男孩子都足以把我給比下去。我也為今天的失常懊惱不已。可是見了格格后,我真的很喜歡,我決定追下去。

再見到格格時,大約是兩個星期后的一次露天消夏舞會上。孌孌有意只約了浩東、格格和我。我穿了一身警服,引得格格的目光有些異樣。她已不像在孌孌家時那樣拘謹。聽了幾首歌后孌孌和浩東借故走開。于是我暗示自己不能繼續迂訥。

“出去走走吧,這兒怪吵的。”我提議,格格站起身默默應允。

“你不愛說話?”我邊走邊問。

“你也不愛。”格格反譏。

“其實我蠻愛的,就是一見漂亮的女孩嘴笨。”

“缺乏鍛煉。”格格笑了一下,又道:“聽孌孌說你畢業于公安院校。”

“嗯,不然我敢穿著警服滿街招搖?”

“我總感覺你不應該是警察,不像。”

“那我像什么?警察應該是什么樣?”

“警察臉都黑,都不愛笑。”

我笑著糾正道:“片面,其實警察也很會生活,脫了警服賣胡辣湯一樣有人買。”格格開心地笑了。我和格格坐到一處霓虹燈照不到的樹蔭下的草地上。夜風游弋在我們周圍,時時撩起格格的長發,將草香和格格身上的果香陣陣卷起送入我的鼻孔,沁人心脾。我給格格講了許多警校的事,諸如上跟蹤課時,目標是女的,進廁所半天沒出來我們又不敢越雷池啦;實習時有個酒徒拿刀砍我,手被砍傷傷口至今還在啦,等等。聽得格格時而笑得前仰后合,時而驚懼萬狀。格格則講了些她們單位的趣事,我就跟著添油加醋地笑。

末了我說:“咱們挺投緣,是吧?”格格半天沒說話。我見格格不語,便接著說:“就是會晤一次有點麻煩,要不我倆改單線聯系,多見面,勤討論。找一個志趣相投的人可不容易!”說罷我心虛地看著她。格格頓了頓,說:“那我們加微信吧?”我們互加微信后,又聊了會兒別的,就把她送回了家。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發微信約格格出來,她讓我在家屬院門口等她。微信留言里充滿了歡快。出來時格格上身穿了件無袖衫,長發披肩,下著果綠短褲,兩條腿生動而有朝氣。她蹦蹦跳跳地和我進了不遠處的一個公園。我們在人造湖畔的椅子上坐下,湖面上零星的夜劃者將船上點起防風蠟燭,燭光映著湖面的暮色很有些漁歌唱晚的韻味。我發現格格其實是個很活潑的女孩,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笑起來更肆無忌憚。

在一次開心的大笑后,我冷不丁地說:“做我的女朋友吧?”格格顯然沒回過神來,看著我,嘴角的余笑漸漸消失。

“這么直接?”格格不置可否。

“哪兒呀!我都醞釀好幾天了,一直在考慮你如不同意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呢?”格格笑容又起。

“繼續纏,手段笨些還是會鐵杵磨成針。不過作為你的好友我建議你同意。”

“為什么?”

“他們都說我英俊瀟灑、外剛內柔、劍膽琴心,并且前途一片光明。”

格格面無表情,停了會兒說:“讓我想幾天吧。”

“別,別呀,別想。”我見有希望,就趁熱打鐵說:“要想就在這想,再過幾天我急都急丑了。”

格格不再說話,盯著湖面,涼風吹過,我身上涌起一陣寒意。

“對不起,我不能同意。”格格聲音很小,但一臉莊重。

我心里一怔,黑暗掩住了我火辣辣的臉:“為什么?”

“我們不合適,你自我意識太強,以后會不幸福。”

我自我意識強?格格說的我有些茫然。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自我意識強也不算缺點,昔日秦皇漢武,哪個自我意識不強?這是優點!再說我的自我意識也不算強。”我引經據典,旁征博引論證自我意識強的優越性,并努力提示我的其他優點。最后甚至答應可以試用一個月以解其顧慮。

格格始終不松口,但我分明地感到她的言笑中又充滿了愉快。

夜漸深,格格提出回家,我只好伸出手作大度狀:“好吧,既然你不同意,算了,生意不成仁義在嘛。握手道別吧。”她把手遞給我,我握住沒立即放,格格好像也無意收回。

于是我要挾:“不同意是吧?我就不放手,別企圖喊人,我穿著警服呢。”

這招讓格格始料未及。她急于回家,但幾次欲走不能,只好道:“你松手,我同意還不行嗎?但以后你要保證對我好。”

“那是。”我喜笑顏開,心滿意足地松了手。

事后,格格曾多次聲明她是被逼上梁山的。

和格格在一起的日子過得很愉快。格格每周假期舞蹈培訓班的課程排得非常輕松,有時中午十點多鐘就結束。我就在學校門口等她,然后一起逛大街。邊吃冰激凌邊瞅著陽光下滿街的人們放肆地說笑,故意讓路人側目以盼。

記不清從哪天開始,格格開始為我刻意打扮起來,隔三岔五地給我買些衣飾物品。每次出門我的頭發總是要被打上摩絲梳得一絲不亂。即使是大熱天也要長褲長衫,因為那樣看起來比較穩重。我曾多次聲明我是一名預備役警官,天生就不具備那種紳士的素質,穿得再體面也只是個待分配的小青年。可格格依舊樂此不疲。幾次在大街上碰見我以前的哥們兒,他們都瞅著格格偷偷地對我齜牙咧嘴地笑。倒是碰見格格的熟人她總是大方地介紹,回家就吹她的男朋友如何風度翩翩,末了還要加一句:“這還不是我的功勞!”

暑期已過,太陽已不像以前那樣血氣方剛,街上的行人漸漸穿上夾衣。格格正式開了課,我又流連于各條大街小巷。所不同的是現在幾乎每趟回來都有格格相陪。漸漸我發現格格喜歡的是那種成熟、穩健、有男子氣的人。可我除了個子略高、身體健壯外別無所長。整天與格格談起的也只能是每日的街道見聞。比如今天我對格格說外地一對打工的戀人男的突然遭遇車禍而死,女的寫罷聲淚俱下的遺書后也投湖自盡,現在全市都為之動容。感嘆這無異于中國的劉蘭芝與焦仲卿,外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明天我就講一女子千里尋夫至此地,沒錢出廣告就在垃圾堆上撿廢紙自己寫好,每根電線桿上貼一張,終得夫妻團圓……希望以此來強化格格對我的感情。開始格格也感動得淚流滿面,偎在我懷里深情地發誓這輩子一定對我好,后來講多了,格格漸漸地沒了興致。最后她竟對我說:“余正,你整天收集這些奇聞軼事累不累?天天講,故事大王似的。”

我只好就此而止。

以前逛大街我主要是觀察人,而如今和格格在一起則不得不面向商場的服裝及化妝專柜。我是個剛畢業待分配的學生,因此在各式的高檔消費品面前,讓我感到難堪的是我沒錢。哪怕是件很便宜的東西買下它也足以讓我傾家蕩產。每當碰見氣宇軒昂的男人帶著摩登女郎一擲千金時,我就感覺和格格在一起還有些中學生早戀的味道,所以總是借故把格格支使開。格格可能也有些察覺,她從來不當著我的面買東西,有些衣服明明當即可買她也總是過后買下。最后甚至發展到買冰激凌也堅持由她付賬。這大大挫傷了我的自尊心。于是格格再要求逛街時我總以天太熱推脫掉。有幾次媽媽似乎聽到點風聲有意無意地要給我點錢都被我拒絕。我總不能拿父母的錢上完學又談戀愛。我曾聽人說過沒有經濟基礎的感情宛如空中樓閣很不穩固。我和格格呢?為此我憂心忡忡。

一次我試探地問格格:“我愛你的聰明、漂亮、溫柔、體貼,你愛我什么?”

“我也沒說愛你呀。”格格頭一偏,嬉笑地看著我。我的心頭更是一沉。

格格邀我外出的時候越來越少,我也樂得不提。只是有時在家沒人的時候把她約來,給她講先前我上警校時的一些略顯英雄的經歷,以加深她對我的崇拜。有幾回聊著聊著竟忘了時間,直到父母下了班她才如夢方醒。父母留她吃飯,格格彬彬有禮地接受,并在廚房里幫忙干得有聲有色,令家人頗為欣賞,我也像吃了顆定心丸。

近來格格有些消沉,雖然仍是天天見面,可漸漸不像以前那樣充滿激情。中間我曾盡顯浪漫地送些小禮物,她也只是淡淡地接受。一次在我房間里經過一段相對無言的枯坐后,我終于看著窗外蒙蒙細雨問格格:“最近你怎么了?”

格格低頭不語。

“心里有事兒說嘛,我倆誰跟誰呀,我又不是小肚雞腸。”我含沙射影地說了一句。

“余正,我……”格格抬起頭看著我把話咽了下去。

“我什么?說吧。”

“我……最近我總感到你該學點東西,不能再空耗時間,凡事都靠嘴上。”格格的目光有些膽怯,但還是把話說完。我愣住了,格格的話可謂一語中的,悉數道出我一直小心呵護唯恐別人揭開的傷疤——不學無術、夸夸其談,甚至還有點玩物喪志。以前在警校時我曾是個品學兼優、工作潑辣的學生會干部。

“你的意思是……”我猜不透格格的含意。

格格仍舊不語。

“那就算了吧,我缺乏內涵又不名一文。”

“算什么?”格格猛然抬起頭,眼里瞬時射出失望、無助、憤怒的光,刺得我不敢和她對視。格格竟然已淚流滿面,我一陣心痛,但心想總得有點男子漢的面子吧,頭一揚又說了句:“那就算了吧。”

格格捂面而去。我突然感到很失落。

那段時間,正好局里有事需要人手幫忙,上面要求追三逃犯,這樣的苦差事一般人躲之不及,而我覺得空前的百無聊賴,何況為了聯系方便,局里還給外勤人員配了臺電腦,這大大地給了我上網的滿足,于是欣然應命去追逃犯。

在過后的一年半里,從華北到南疆,在追捕的同時,每天我都泡在微信上,從一個妹妹到另一個妹妹,就是故意不跟格格聊。漸漸地我聊得理屈詞窮,我不能連在網上都那么憋氣吧,于是我開始買書看,然后用書上的語言故作深沉地開導每一個妹妹,并且幻想著終有個妹妹來到我身邊眉目傳情一輩子,雖然我總忘不了格格捂面而去的樣子。每到一地,我先逛的就是書店,當地的風土人情,剛開始流行的小說,實在沒可看的就買來那些快忘卻的經典名著溫故知新,看過后就打包寄回家里。

等我回到家里時又是夏天,在家百無聊賴地整整睡了兩天。那天,孌孌給哥哥送東西,看到我時竟然白了我一眼,我不得其解,連忙賠著笑臉問到底是得罪了她還是浩東。孌孌撇了撇嘴:“回來了也不去看人家,還算個有感情的動物嗎?虧人家天天夸你進步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誰?格格?我們不是算了嗎?”孌孌猛然瞪大了眼睛:“和誰算了?格格?她看的都是誰寄回的書?”我感覺到揪心般的痛,上樓問了媽媽,才知道我寄回家的每本書都被格格拿走,并且為我肯看書而欣喜。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打開微信,在微信上連發了好幾個“想你”的表情過去。格格也連連回復了好幾個“委屈”的表情過來,并說馬上來我家。

格格一進門,我便一把摟住她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格格乖順地把頭偎在我的胸前,竟然淚流滿面。

今年秋天很少有“試上高樓清入骨”的日子,連日的秋雨將人的心緒淋得如同滿地被人碾過的枯葉支離破碎。近來我已絕少出門,每日看書習字后就欣賞窗外的敗葉被日漸蕭瑟的秋風卷得漫天飛舞。并吟上兩句“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的詩句享受著獨處蝸居給我帶來的安逸。我感到自己有些像舊時久試不第的破落書生。倒是父母對我如此狀況深感滿意。竊喜之余對每次格格的到來亦熱情有加。格格也幾乎每天都來,自從那次爭吵之后,她說話小心許多,凡事都順著我說,談的也都是令我開心的話題。我覺得自己有些像阿姨照顧下的一個兒童,只要不胡鬧便可隨心所欲。同時我的乖巧使得家人包括格格喜上眉梢,仿佛他們面對著一個回頭的浪子,可我感覺到自己失去了自由,至少是精神上的自由,盡管我白了、胖了。

終于有一天,我不愿再繼續這樣尷尬地相處在一起了,于是我對格格說我想去公安局實習。格格竟想也沒想爽快地贊同了,眼里還散著柔柔的光。

我被分到了刑警隊實習,開始和干警一起輪流倒班,一起摸排線索,取證抓人。在以前的生活里不曾見到的,這兒我親眼看到年輕的警察在連夜蹲守時,大把大把地將管胃病的止疼片塞進嘴里時那種迫不急待的表情;親眼看見新婚的妻子借口送衣服想來看丈夫一眼,卻被為案子緊鎖眉頭的丈夫呵走時傷心的淚水;親眼看見連破幾起殺人案慶功酒后干警們喜淚盈面的激動。我猛然從昨天的懵懂中清醒過來,以往的百無聊賴霎時煙消云散。我仿佛從混沌世界中走出來,明晰地看見自己今后的道路并將為之奮斗一生。

實習結束時,我已被這火熱而蓬勃向上的集體緊緊地吸引住,喜著他們的喜,憂著他們的憂。實習結束后,政委和我談話時我要求留在了刑警隊。格格聽到我留在刑警隊的消息后顯得很興奮。立即籌劃著要為我舉行一個小型的慶祝會。我多次向她說明這樣做沒必要,她還是興致勃勃地請了孌孌、浩東還有她的一個市歌舞團的好友小琪及其男友,恰好我中學時有一個哥們兒剛接了他老爸的燒烤城,于是就揣著請柬約他們去了那兒。

時近深秋,遲暮的太陽此時看起來像一個性情溫和的老漢,通紅的臉映透了天邊的云,也染紅了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路,來往行人的臉。“遠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我想起老杜的這句詩。

今日難得的好天,讓街道兩旁比平日多出許多悠閑的人們。空氣如水,各式的超薄羊毛衫配上短裙,將街上的姑娘們襯得更加窈窕。格格穿了套黑色的休閑裝,將一頭黑發高高挽起,看上去比平日增添幾分成熟。在街上她執意要挽著我的胳膊。雖然眾目睽睽之下我有些不習慣,但還是隨了她。她意氣風發,興高采烈地給我講小琪和她男友的戀愛故事。那男的叫易輝,和小琪一個舞蹈團。

“你知道人家易輝怎樣追小琪的嗎?隔三岔五地送禮物給小琪,還得在上面別上朵玫瑰。每星期還去給小琪家干家務、買菜。小琪家人提起易輝嘴都合不攏。”格格說罷看看我。

“庸俗!我不是也送過東西給你嗎?”

“你去過我家嗎?”格格瞪著我。

我一時語塞。認識格格以來我確實還沒正式去過她家,因為我不愿意在連自己生活都毫無著落的時候去承受格格父母的目光。想到這,我只好扭頭看格格一眼,笑道:“你家不是有保姆嗎,沒有我早去了。”

本來坐車去的,格格堅持要步行。到燒烤城時他們四人已經在門口等著。孌孌和小琪埋怨我們去的太晚,待會兒一定要罰喝個交杯酒什么的。我邊說“一定一定”邊向一個身材勻稱大概是易輝的白凈青年含笑致意。

“喔,對了,這是易輝先生,這位是余正。”格格介紹。

“你好!”我向易輝伸手。

“久仰!久仰!”易輝也伸手,表現得很客氣。

“余正!”飯店內有人喊我。扭頭看是本店的老板我的哥們兒肖為兵。我迎了上去。

“當警察了看不起哥們兒了,不請還不來。小時候你不也喊我偷吃人家的雞嗎?”肖為兵沖著我喊,聲音很大,聽的過路人有些詫異。

“哪里,哪里!得到消息你看我不就拉了一幫子人來了嗎?不成敬意。”我雙手作揖。

“嗨,你們好!”肖為兵認識格格、孌孌,和她們打招呼,“謝謝眾小姐、先生賞光,鄙人榮幸之至!大家……”大概肖為兵沒了詞兒,看著我頓了頓,“要不就進去吧。”肖為兵把我們讓進二樓一個名為伊人居的6號房間。房內陳設雅致,燈光旖旎,讓人頓覺清涼寧靜。

肖為兵和我一起回憶了會兒中學時代做的那些至今讓我還感到齷齪的事兒后,又和大家寒暄了幾句,囑咐服務員悉心服務后就下去照顧他的生意去了。菜很豐盛,以野味燒烤居多。格格、孌孌、小琪三位女士滿嘴流油地對當今流行的服裝款式各抒己見。我則和浩東、易輝輪流劃拳。易輝劃拳開頭總要說聲你好,讓我別扭,就讓浩東和他劃,我喝酒。漸漸我們三人都有了醉意。易輝開始不停地往小琪那兒夾菜,為小琪擺正欲墜的餐巾,替小琪斟滿半杯飲料。小琪一臉幸福。格格看我一眼,我覺出慚愧,就夾起一塊烤鴨送給格格。浩東也看出端倪跟著效仿。格格、孌孌二人相視而笑。我頓覺自己和浩東蹩腳得如同效顰的東施。

“各位先生、女士,晚上好!歡迎您惠顧本店。”一直在播放卡拉OK的閉路電視突然變成柔美的女聲:“現在是點歌臺節目,本店總經理肖為兵先生特為他在6號間用餐的好友余正先生點播兩首歌曲,祝好友愛情甜蜜、事業有成……”

這小子!我正愣神,旁邊傳來劈劈啪啪孤零零的掌聲,是浩東在搖頭晃腦地鼓掌:“喂,我說同志們,肖總都為我哥慶賀了,咱們是不是也該進行點節目?”孌孌、格格、小琪饒有興趣地看著浩東。“飯前大家不是說了嗎,我哥和嫂子來遲了,要罰喝交杯酒,對不對?”浩東接著說。

“對!”小琪、孌孌一起應聲,易輝也直著舌頭附和。

“現在就喝吧,反正也沒外人,熱鬧熱鬧。”我見要來真的,趕緊搪塞:“那哪成!這么莊重的事,哪能說喝就喝,萬一以后曲終人散,豈不落人口舌。”說罷我看看格格,她神情木然。我覺出有點不對,急忙改口:“開句玩笑,喝,為何不喝?良辰美景吉時,也給諸位帶個好頭。”端起酒杯,格格有些局促,但還是把交杯酒喝了下去,并贏得滿堂喝彩。

走出燒烤城已是深夜,夜風頗具寒意,時時有幾片落葉被風卷起,掠過面頰嗖地飄得無影無蹤。格格緊緊依偎著我說,剛才她不喝交杯酒,是因為我的態度讓她不高興。又告訴我以前許多人追她時,她一見面便知道他們不是自己命中的愛人,因為看見他們時自己的心不跳,而第一次見我就心跳不已。我也告訴格格眾多的女孩在我眼前晃過都不能固定在妻子的位置上,唯見到格格就恍若前緣已定,就像寶哥哥始見林妹妹就覺得眼熟那樣。格格本已挽住我的胳膊這回挽得更緊。

到她家門口臨別時,格格小聲說:“你知道現在我為什么這樣高興嗎?因為我有了妻子的感覺。”說罷她扭頭向家里跑去。

那天聚會后,格格便經常到我家來,大部分時間我不在,她就和我媽媽、嫂子嘮家常,幫著干些家務或者逗小侄子玩。本來格格就是少年宮教師,逗起兒童可謂寓教于樂、得心應手。最后發展到小侄子一天不見格格就嚷著要找。媽媽也曾旁敲側擊地試探我幾時能把格格娶回家門,都被我搪塞過去,我認為結婚還為時尚早。

格格生日漸漸臨近,我的工作也一天忙于一天。除每日正常受理案件,出現場,外出值勤,夜間時時還要抓人突查或是圍堵,經常幾天回不了家也見不著格格。即使如此,格格生日前一天,我還是請假約了一位同事,捏著鼻子逛了半天商場,絞盡腦汁為格格選了件生日禮物——一條金項鏈。準備晚上約格格出來送給她。誰知下午上班時格格就打來電話讓我下班去她家為她過生日,口氣強硬,態度堅決,不容辯駁。我頓時有種赴鴻門宴的恐慌。

下午忙完最后一份筆錄已是七點多鐘,我揣上已包裝好的禮物,裹著夜色匆匆趕往格格家,過市委家屬院門時,按格格的交代門衛告訴了我格格的家。格格家里布置得頗有氣氛,燭光搖曳,彩燈壁垂,一家人正圍著電視唱卡拉OK,對我的到來大家表現出很得體的熱情。格格為我介紹了她的父母和保姆。我向他們表明來遲的原因并道了歉。一晚上我盡量表現出我的溫文爾雅、知書達禮,飯桌上她媽媽不時為我夾菜,盡管我一再聲明不客氣,依舊左右逢源的菜還是弄得我有些無所適從。格格看著我偷偷地笑。其實格格的父母是挺和藹的人,飯后她父親很隨和地和我聊了一會兒,均是問些我工作上的情況,我一一作答,也未感覺到有何殺機,心里便也釋然。告辭時格格母親讓我常來玩并要格格送我。

下了樓,格格笑著對我說:“看來我爸媽對你印象不錯。”

“那還用說,我是誰呀!”

“又瞎吹,你看你飯桌上那會兒,呆頭呆腦的,就會出來吹!”

“呆頭呆腦?那叫穩重。”

“哎,你猜保姆說你像誰?”

“誰?”

“黎明,那眉毛特漂亮。”格格忍不住笑了兩聲。

“是嗎?可局里人都說我長得像周潤發。”院門口告別格格,我如釋重負,輕輕松松地開道回府。

新年將至,我和格格的感情也在不可逆轉地發展,工作之余我總喜歡來到格格的那間小屋,聽她督促我常洗頭,看她為我笨拙地縫衣扣,試她為我購置的新裝。坐在她那張朝南的沙發上,瞇起眼向著太陽,透過紅紅的帳幕,有幾次我分明看見清晨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紗柔和地撒在我和格格臥室的床上,格格正和我們的兒子在那床上開心地嬉戲。隨著這種幻覺而來的便是我突然有了結婚的沖動。突然希望有個自己的家,希望眼前這個人能陪我呼吸,伴我命運,分享我的快樂,消融我的悲傷。歲月滄桑時,我能和她看著滿堂的兒女開心地笑,這便是我全部的希望。

這一年,我在給格格的新年賀卡上寫下了美好的祝愿:“愿這幀賀卡帶給我們一年的祥和,一生的平安。”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當最后一抔雪也融于花下隨潺潺流水而走的時候,春天毋庸置疑地到來了。

拂面而來的春風清香襲人,整日里明媚的陽光仿佛預示著家家都有喜慶的到來。孩子被媽媽褪去棉衣成了久居乍飛的雛燕,姑娘們換上春裝好像拭去塵土的翡翠。隨著鶯歌燕舞而來的,是春季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開始和我與格格婚期的臨近。格格每日一得閑暇便興高采烈地約上孌孌踏遍各家商場。大到家具家電,小到杯碟碗筷,事無巨細、事必躬親。浩東找來易輝還有些我不認識的人,開始倒騰局里分給我的那套小居室,而我只能一如既往地抓人關人。喘息時見到格格她就給我講她買的牙具怎樣怎樣時興可以貼在墻上,圍裙花色多么多么好看并圍上一覽,最后還幸福地問一句:“看我像個好妻子嗎?”

“像。”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繼續進行,我們經常徹夜突查旅店賓館和被盜機動車輛或者按線索抓人。連續守候兩夜后,我和另外三名干警乘兩輛偏三輪被分配停在一個立交橋下。夜漸深,盡管穿得厚些,春天的夜風還是吹得我們四人寒意陣陣。

“媽的!這么冷來幾個蟊賊也讓咱們暖和暖和。”其中一個被大伙稱作“鲇魚”的干警坐在車斗里高聲埋怨。

“別、別,蟊賊沒意思,逮個大的才過癮,像走私販毒什么的。”另一個同事接腔。

“屁,這幾天小偷比耗子都精,夜里根本不開工。”

我斜坐在摩托車的駕駛座上聽他們閑聊。夜空的繁星說明了明天的晴朗。我尋思著過兩天該請個假什么的陪格格轉轉。一來格格多次要求過,結婚畢竟不是格格自己的事。二來隊長也一再催我,說那天隊里的同志都去,弄體面點兒。

“嘿嘿!余正!那邊過來輛三輪拉著東西。”我正愣神,鲇魚邊喊著我邊蹦下三輪站到路中間示意停車。那盞明晃晃的車燈瞬間逼近,卻毫不減速,像一柄雪亮的對準目標的利劍刺向鲇魚。鲇魚迅速退后兩步。三輪車一晃而過時我看見后斗里幾個碩大的紙箱和一張向我獰笑的臉。不及鲇魚上車,我打著火率先追向三輪。風排山倒海般而來,兩旁的路燈像被收割的高粱齊刷刷向后倒下,我漸漸看清它熒光的車牌號。三輪車游戲般穿梭于各條大街小巷。我像一頭發怒的貓,前面獵物的狡詐使我怒火中燒。追出市區,三輪車近了,近得能看清車斗里那個人驚恐的臉時,它突然扭了一下屁股。于是我發現自己的前面多了個龐然大物。它尾燈紅紅地閃著,不緊不慢地前行,像一頭憨態可掬的豬。盡管我松了油門踩了腳剎,最后還是親了上去,車翻的一剎那,我感到這鏡頭十分像不久前剛看過的一部香港警匪片。

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把我驚醒。睜開眼,格格那張蒼白的臉連同周圍的白衣白帽刺得我有些目眩。在格格的歡叫聲中我又看到了我的父母、哥哥和嫂子。窗外的陽光十分燦爛,我還活著。不久前那個縹緲的黑夜發生的事現在想起來讓我微微有些頭疼。我朝家人咧了下嘴,證明自己的健康又好像是久別重逢后的招呼。我努力坐起,剛抬頭四肢的麻木讓我像搖搖欲墜的人又被誰推了一下頹然倒下。

“別動,腿上還纏著繃帶呢。”媽媽俯下身按住我。看來除了腿別的部位都還可以,我松了口氣,又安然睡去,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病房里坐滿了人,除了我的父母還有格格的家人。我感到精神好了許多。父親告訴我,局長、政委和其他一些同事已來看過我,囑我好好休息。格格坐在床邊盯著我,滿臉悲凄,見我醒來便迫不及待地端來一碗湯,喂我一口一口地喝。并問我現在感覺如何,告訴我流了多少多少血,整整昏迷兩天一夜,現在粉碎性骨折的小腿已被復位并打上石膏,不久以后便可痊愈。我則向來探望我的人一一點頭致意。

我的體力恢復很快。幾天便能坐起來欣賞右邊綁著石膏的這條又粗又大的腿。明晰地回憶出三輪車牌號證明我的大腦沒有問題。隊友隔三岔五地來看我,他們帶來的那兩個開三輪偷彩電的家伙已被抓獲的好消息讓我為之一振。格格請了假,每天給我端水送藥。孌孌、浩東也常來看我,帶來花樣翻新的補品,再由格格送進我嘴里,使我看起來有些像養尊處優的少爺。格格來時總要帶束鮮花插于瓶中。我告訴她我不喜歡花而且鮮花很貴,更重要的是病房裝點愈是生機盎然我覺得自己躺在床上愈是頹廢。再者格格依舊青春活潑的身影現在讓我有些敏感,她身材勻稱,雙腿修長,即使在病房里行動起來也宛如一只振翅翩翩的蝴蝶,實在沒理由和現在看起來有些老態龍鐘的我在一起。有一次吃罷藥沒事,我看著自己的腿試探地問格格:“格格,咱們的婚期什么時候來著?好像趕不上了。”

“本來只有十五天了。不過我和他們說了,改在國慶節。”

“你沒和我商量。”

“商量?你不打算娶我了?”

我趕緊住口,無話可說,因為看著格格的眼神就像以后可能要跛著腿走路的是她。

拆除石膏,扶床下地,骨頭長勢很好。當我和眾人告別醫院走出大門時,灼熱的空氣連同陽光撲面而來,我才意識到已是初夏,它來得有些唐突。

等我重回刑警隊時已是盛夏。除走路還有些跛外,我的傷勢已經痊愈。弟兄們為我舉行了熱情的歡迎儀式。局長講話贊揚了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將,讓大家向我學習并給我記了二等功。我不知所措,讓我發言時扭捏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話:“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開摩托車追罪犯了。”竟也響起滿堂掌聲。

其實我心里很清楚,摩托車是不能再開了。盡管大家對我很好,我還是不愿讓人看見生龍活虎的一群人中有個步履蹣跚的我。雖然我留戀這個集體,但還是和局長談了話,希望將我調到別的科室。

我被調到了法制研究室。

法制研究室的工作相對輕松些,至少可以定點上下班。逢節假日我便可瘸著腿和格格穿梭于各大商場一心一意地料理我們的結婚用品。今年的太陽依然焦灼,高樓大廈的玻璃墻映著太陽光幕刺得我頭昏目眩。各式俊男靚女將整個大街裝點得色彩斑斕,生機盎然。無數條白生生的腿看起來還是像在街上插滿了搟面杖。我有種時光倒流之感。有幾次我愣著眼看十字路口已不是去年的那個交警,被格格捅醒后,我才明白確實今非昔比。一年的風雨讓我少了點健康,多了個格格和一盞不滅的導航燈。格格對我的現狀很是滿意,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因禍得福。起碼她不用再滿世界地打電話找我,我要么在家,要么在辦公室。我那條不算殘疾的右腿在她看來裝點了我的英武,就像二戰時受傷的老兵。格格將成為我的妻子,我愿和她終日廝守,體味尋常百姓家的酸甜苦辣,細心呵護彼此的愛。一想起我們將會擁有的幸福,我就興奮,就會問格格:“我們將來會怎樣?”

“會很幸福!”格格回答得一臉憧憬。

“幸福成什么樣?”

“你耕田來我織布,你挑水來我澆園。”格格俏皮地唱完兩句黃梅戲后又笑嘻嘻地補充:“我為你鋪床疊被,你為我驅走嚴寒”。

雖然掃黑除惡專項斗爭還在繼續,而我卻漸漸安于現狀,不再蹭到刑警隊旁去偷看他們忙碌的身影。因為照此下去我至少還會實現瞇起眼朝向太陽時的那個幻想。現在我和格格最大的快樂就是流連于新居,互相訴說明天的幸福。孌孌和浩東幾乎每天都來找我們,我和格格的興奮也感染了他們,他們宣布不久以后也將結婚。隨著十一的臨近,我和格格的情緒也日漸高漲。我現在很樂意陪格格為買中意的針頭線腦到處奔波,且樂此不疲。

然而,人生無常,事情恰恰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這是個星期天。

我和格格按預約拍完婚紗照時已接近掌燈時分。我穿小道送格格回家。下班的人歸去了,納涼的三三兩兩,兩旁枯黃暗淡的路燈盯著我像賊人的眼。沉悶的空氣讓我隱隱覺出心里有些不安。格格還陶醉于剛才拍婚紗照時近乎表演的氛圍中,手舞足蹈地猜測照片該是如何如何的漂亮。

“流氓!”我聽見身后不遠處傳來憤怒的叫聲。

扭過頭,大約十米外路邊一個冷飲攤旁,三個男青年正扭住一位老者的胳膊。

“流氓!喝了冷飲還搶錢!”那老頭已經疼得痛苦地低下了頭。

“混蛋!”沒等格格反應過來,我大吼著跑了過去。

三個男青年一愣,“瘸子!”隨即爆發出一陣獰笑。

不等我站穩,一個人撲面而來。兩記重拳躲過,格格叫著喊著跑上來。

“快去報警!”我朝格格喊著,反手擰住揮過來的一記擺拳,扭身壓肘,一人被我重重摔在地上。我正為這條腿還不是十分礙事而沾沾自喜時,背后卻被人重重跺了一腳,轟然倒地后,隨之而來的是暴風驟雨般的拳頭,棍棒砸在身上、頭上。我趴在地上無力反抗,像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別打了!余正——”格格,是格格來了!她奮力撥開打我的人,重重撲在我的身上,緊緊摟住我像一堵墻——一堵遮風擋雨的墻。

“媽的!讓你護!砸死她!”

“打死她!打死她!看她還護不護!”

格格護著我的頭,我知道那堵墻正在承受罪惡風暴的沖擊。我想奮力撐起,卻如在做一場被魘住了的夢。汩汩鮮紅的東西漸漸糊住我的雙眼,透過紅紅的帷幕,那盞枯黃暗淡的路燈又像柔和的陽光灑在我和格格臥室的床頭,格格正和我們的兒子開心地嬉戲。

靜了……靜了……那么靜謐,只有晚蟬鳴噪。我再抬頭時,只發現了依然趴在我背上失去知覺的格格和一片注視著我的黑壓壓的人群……

“歹徒抓住了,救護車一會兒就來。”一位靠近我的年輕人蹲下來對我說。

尾聲

我結婚了,和格格。盡管從那天晚上她再也沒有醒來。醫生說她被鈍器傷了大腦,進入深度昏迷,也就是成了植物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者有一天她可能蘇醒。這就夠了。

我沒舉行婚禮,只約來了孌孌、浩東和格格的家人。我告訴他們我很幸福,因為我仍能天天伴著格格。我把格格放在我們新婚的床上,那張漂亮的婚紗照懸于床頭,每天讓陽光照耀著她那張依舊清秀的臉,看她甜甜入夢,和她回憶我們曾經擁有的快樂,向她述說我們之間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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