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紅兵 鄭煒貞
1. 江蘇省如東縣中醫院,江蘇 如東 226400;2.南通大學第二附屬醫院(江蘇省南通市第一人民醫院),江蘇 南通 226001
夏治平教授為國家名老中醫,南京中醫藥大學博士生導師,第三、四、五、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指導老師。夏治平教授從事醫、教、研工作60余年,對多種疑難雜癥的診治有其獨到的見解,尤其在針灸治療急癥、神經系統疾病、男科病等方面頗有特色。筆者有幸參加“夏治平教授學術思想及臨床經驗整理研究”課題,系統搜集、整理夏治平教授著作、臨床醫案及其相關的學術論文,跟隨夏治平教授學術團隊學習受益匪淺,現從以下六個方面將夏治平教授的針灸學術思想和臨床經驗的總結簡介如下。
夏治平教授師從當地名醫黃子丹先生,學醫前就有私塾“四書五經”的基礎,受其老師的影響,文學基礎深厚,認為做學問應當“篤行之、慎思之、明辨之”。尤其強調臨床實踐的重要性,認為 “針灸是從臨床中誕生和發展的,所以臨床是針灸的基礎”[1]107。在60余年的臨床工作中,夏治平教授屢起陳疴,在多種疑難雜病方面,形成了獨特的診治思路和方法。如在其擅長的男科疾病方面[1]93,夏治平教授多針藥結合,重視針刺手法及針感的傳導,總結、創立了多種獨特的針灸方法和方藥;其根據不同病癥,對針刺關元、氣海、歸來、秩邊等特殊穴位的具體進針方向、角度、提插捻轉手法、操作后病人的反應等均作了具體的要求;并創立了九味回陽散、益腎生精湯等行之有效的處方。在治療神經系統疾病方面,夏治平教授提倡在急性期即可盡早針灸治療,多使用頭針配合體針治療,重視“上下三才穴”的使用,并有其獨特的針刺手法。在治療疼痛性疾病方面[2],夏治平教授提倡“中西合璧”,采用“水針療法”,根據不同病癥選擇不同的“穴位注射”藥物,并結合西醫解剖學知識,創立了多種微創治療手法。如特技水針療法治療三叉神經痛、臂叢神經痛、崗上肌腱炎、棘上韌帶勞損等。夏治平教授多次強調[1]110,“臨床是針灸的命根子,實踐出真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在實踐中仍需慎思明辨”。
在學術方面,夏治平教授更是“慎思之、明辨之”,其早年在原南京中醫學院任教,與由昆、程莘農、孫宴如、邱茂良、梅健寒等教授共事,參與編寫了多部針灸學教材及專著。在教書育人、著書立說的生涯中,夏治平教授始終以王清任的名言“利己不過虛名,損人卻是實禍”為座右銘,強調實事求是,對中醫學理論,尤其是經絡學說有著獨特的思考和認識,并重視腧穴主治的特異性。夏治平教授認為《黃帝內經》是古代的論文選集,不是出自一時、一地、一人之手,因各篇之間,矛盾重復之處甚多,謬誤之處亦有,故對它要有一個全面而較具體的認識,要歷史地分析問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3]395。有關經絡學說,夏治平教授在臨床、教學及著書立說的過程中,通過堅持不懈的思考和研究,多次發現了“經絡現象”,無論是經絡的廣義和狹義,還是經絡和腧穴發現的先后問題,夏治平教授都進行了認真的思考和探索,最后概括為“經絡之謎”[1]90-93,認為其客觀存在,而實質卻未弄清。可見,夏治平教授做學問“實事求是”的態度。正是這種嚴謹的治學態度,造就了夏治平教授高深的學術造詣,使其在針灸學界享有崇高的聲譽。主編和參編了中醫學著作19部,其中《中國醫學百科全書·針灸學》等六部專著代表部級和國家級水平,《實用針灸推拿治療學》獲華東區二等獎,《簡明針灸學》譯成英文,受到國外針灸學者的重視, 對中醫針灸、推拿學的繼承和發展作出了貢獻。
夏治平教授認為,針灸學作為中醫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最核心的本質仍然是辨證論治,并強調病證結合的重要性。夏治平教授治療疾病,常先“辨病”以確定主要治療方向,然后結合四診資料,“審因”以確立具體治法。如治療竇性心動過速[4]53-56,主穴取心俞、膻中、內關、神門等以寧心安神,再根據辨證施治,心虛膽怯者,加陽陵泉、丘墟以寧心壯膽;心血不足者,加膈俞、脾俞、足三里以補后天之氣血不足;陰虛火旺者,加腎俞、太溪以滋水養陰;心陽不振者,加命門、氣海以益火之源;水飲內停者,加脾俞、氣海俞、三焦俞以通暢水道、下利水濕;心血瘀阻者,加曲澤、少海、血海以化瘀通絡、定悸止痛。在治療蕁麻疹中[4]65,夏治平教授認為“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強調“針藥并施”,口服中藥以祛除外風,調和營衛;再根據辨證施治,血熱生風者,加曲池、外關、合谷以清熱涼血祛風;血瘀生風者,加血海、三陰交以化瘀祛風;血虛生風者,加足三里、陰陵泉以養血祛風。
夏治平教授認為,“辨病”可以把握疾病的基本規律,有利于從疾病的全局把握其整體病理變化,而“辨證”更有利于抓住疾病當前的本質規律。通過“病證結合”,可以更全面地認識疾病的病位、病因、病性、病勢,從而制定出更完善的治療方案。如治療梅尼埃病[4]61-64,夏治平教授考慮到“諸風掉眩,皆屬于肝”“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選穴除率谷、鳳池、內關外,還常選足三里、三陰交,并在中藥湯劑中重用茯苓、白術以健脾化濕。在治療百日咳中[1]69-71,除了取手太陰肺經之孔最、尺澤、太淵穴以宣肺利咽,鎮咳化痰外,同時取足三里以培土生金,取太溪以補益腎精、納氣平喘止咳。正是這種更全面的認識,明顯提高了針灸的治療效果。改變了現代針灸大多以疼痛性疾病為治療對象,以阿是穴和循經取穴為主要方法的現狀,不但提高了治療痛癥的療效,對其他各科疾病如男科疾病、消化系統疾病、心血管系統疾病等的治療也有良效,從而擴大了針灸的治療范圍。
通過多年積累的臨床工作經驗,夏治平教授對多種疾病形成了獨特的診治思路。其在臨床中,擅于抓住每個“病”的本質特點,選擇不同的治療方法,或針藥結合,或配合灸法,或配合點刺放血、刺絡拔罐等,以取長補短,提高療效,擴大治療范圍。治療少精、弱精癥[5],夏治平教授常針藥結合,自擬“益腎生精湯”,重視鹿角膠、菟絲子的使用,同時針補并灸腎俞、次髎、關元、氣海以培元溫陽、益腎填精,并配合足三里、三陰交培補后天以益先天。治療遺精[6],夏治平教授主張“當分虛實”,夢遺者清肝瀉火為主,滑精者補腎調精為主,在針藥結合治療的基礎上,對滑精者,重視灸法,創“九味回陽散”,置于溫灸器中施灸以溫腎助陽,同時重視情志調攝的重要性。治療滴蟲性陰道炎[1]47-50,夏治平教授則重視中藥外治法,采用自擬“百部滅滴湯”熏洗,對痛癢明顯者,配合針刺治療。治療急性扁桃體炎[1]77,常針刺天容、合谷、內關,并配合少商穴點刺放血。治療腸源性青紫、急性細菌性痢疾急癥時采用十宣穴放血。治療帶狀皰疹、丹毒[4]112多局部圍刺加灸,并適當延長留針時間,根據辨證配合中藥口服。由此可見,夏治平教授臨床治療方法的多樣性,且尤其重視“針藥結合”。
《靈樞·移精變氣論》言“微針治其外,湯藥治其內”。明代針灸學家楊繼洲在《針灸大成》中也曾言“故其致也,既有不同,而其治之,亦不一律,故藥與針灸不可缺一者也”。夏治平教授牢記各部經典中的精髓,在臨證中倡導針灸與藥物并用,以達到取長補短的效果。如治療神經性耳聾[7],在針刺腎俞、太溪補益腎氣,針刺風池、中渚、太沖、俠溪等調理肝膽氣機的同時,辨證分型口服中藥治療,腎氣不足者多選腎氣丸加減;肝氣郁結者多選柴胡疏肝散加減;痰火上擾型多選龍膽瀉肝湯加減;脾胃虛弱型多選用益氣聰明湯加減。治療慢性泄瀉[8],夏治平教授在針刺或針刺加灸脾俞、胃俞、腎俞、中脘、關元、足三里、內關、太溪等穴的同時,配合中藥口服,脾腎陽虛型多選用四神丸合參苓白術散加減,寒濕郁結者選用藿香正氣散加減,肝脾郁滯型選用柴芍六君湯加減,腎虛熱阻型選用烏梅丸加減等。從而相得益彰,達到標本兼顧之目的,明顯提高了療效,減少疾病的復發。
夏治平教授的老師黃子丹先生曾教導夏治平教授“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醫本無派,擇善而從”。早年學醫時即教導夏治平教授學習《西醫五種》《中西匯通醫書五種》《醫學衷中參西錄》等課程,加之夏治平教授在原南京中醫學院任教時,曾在解剖室工作一學期,從而奠定了夏治平教授扎實的中西醫學基礎。在對疾病的認識和治療過程中,夏治平教授善于充分吸納西醫學的許多觀點,并加以整合運用,從而大大提高了療效。例如對于男性不育癥[9]的治療,夏治平教授常結合西醫檢驗結果,按少弱精子、精液不液化、抗精子抗體生成、無精子癥等不同癥狀,而選擇不同的治療方法。治療急性細菌性痢疾重癥[4]76-78時,適當使用西醫抗菌藥物,并配合補液療法;治療帶狀皰疹[4]102-104時,結合西醫病理學理論,根據皰疹節段分布規律,運用圍刺法,常可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夏治平教授使用水針療法是其中西合璧的重要典范。1959年秋,夏治平教授帶領原南京中醫學院學生赴如皋市林梓鎮實習,正遇當地瘧疾暴發,有勞力者半數患病,當時為了更好地開展工作,除針灸外,加用注射用水和生理鹽水行大椎及內關穴位注射,療效顯著,而注射用水療效優于生理鹽水,這也激發了夏治平教授在腧穴和藥物選擇上的諸多思考。此后,夏治平教授將水針療法普遍應用于臨床,60多年來不斷探索,并根據中醫經典及西醫醫學理論對不同疾病發病機理的認識,及西醫解剖學的特點,在治療手段上不斷創新,博采眾長,融會貫通,針對多種疾病創立了各種微創治療方案,臨床療效肯定。如穴位注射治療陽痿[2],常選秩邊、肝俞、腎俞,并對秩邊穴的進針方向、角度、深度及針感作了特殊規定,藥物方面據證選用當歸注射液、柴胡注射液等。在臂叢神經痛、岡上肌腱炎、棘上韌帶勞損、三叉神經痛、梨狀肌損傷綜合征、肱二頭肌腱炎、肩關節周圍炎、特發性面神經炎等,均有不同的選穴和操作方法。在藥物方面,常選地塞米松注射液、曲安奈德注射液、B族維生素、甲鈷胺注射液、當歸注射液、柴胡注射液、野木瓜注射液等。
夏治平教授認為,針灸治療疾病,不僅講究辨證取穴準確,且操作中針刺的深度、方向及補瀉手法的運用均是決定療效的關鍵因素。夏治平教授針刺治療疾病,十分強調針感的傳導,認為這是激發經絡之氣奏效的表現,即“氣至而有效”[10]。1971 年夏,夏治平教授治療一例血吸蟲性肝硬化腹水患者,當時患者倚臥床上,不能平臥,也不能轉側,腹部大得出奇,四肢消瘦如柴,背部已無法針刺。當即予針刺期門、日月、水分透氣海、足三里、陰陵泉、三陰交穴,以后每日針刺1 次,約10天后腹部中央凹進,腹圍亦縮小。后囑實習生為之治療,兩周后病情反復,因學生將水分向下斜刺,針在腹水中蕩漾不著邊際;而夏治平教授將針尖提至皮下,沿皮向下透刺,針尖從臍基底部順利通過,外觀也可感到針尖所到之處,當針尖達到氣海時患者針感達到外生殖器,當夜小便即明顯增多,經治2月后,患者腹水消退,腹部平坦如昔。
60多年來,夏治平教授多次在臨床中驗證了經絡現象以及補瀉手法的重要性,如針刺合谷、太沖治療頭痛;針刺治療子宮脫垂等。這也激發了夏治平教授對經絡學說及針刺補瀉的反復思考和探索。經過無數次的臨床實踐,夏治平教授創立了多個穴位的特技針刺手法。如針刺次髎穴[11],需將針尖稍向內微斜,患者必有麻感,此為有效。秩邊的針法,又因治療不同疾病而異,治療下肢痛麻,一般直刺秩邊,獲針感向下肢傳導為關鍵;治療陽痿時針法是向內70度,3寸毫針刺入2.5寸左右,輕提插手法,以獲得向前陰放射的針感。腹部的關元、氣海、歸來等穴均用1.5寸毫針向前陰平刺或斜刺,進針后提插捻轉,以獲得向前陰放射的針感。丘墟透照海[3]12-13,多用3寸毫針,從丘墟穴進針,針尖對著內踝下邊緣稍后2~3分處刺入,直至透刺至對側皮下等等。在準確辨證取穴的基礎上,再配合正確有效的操作,使其在臨床治療中獲得了非常好的療效。
總之,夏治平教授重視中醫傳統理論的繼承和研究,中西匯通,注重臨床,繼承創新,臨證注重辨病辨證,病證結合,審因論治,針藥結合,補瀉相彰,臨床功底深厚,治療方法多樣,創立多種獨特的微創治療手法及特技針法,臨證特色明顯,效果顯著,值得后世醫者傳承與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