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紀平
從國際數據收集統計機構公布的數據來看,到2020年7月,全球活躍社交媒體用戶超過全球人口的一半,其中99%是通過移動設備在線的、所有用戶平均日在線時間為6小時42分鐘,也就是全球超過一半的人口每天在線時間接近7小時[1]。根據這組數據來看,全球范圍內的在線時代已經悄然來臨。隨著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技術的創新發展,不僅各大企業隨之轉型,在司法實踐中這些技術也不斷得到應用。早在2016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舉辦信息化專題講座中周強就強調要“提升信息化應用水平,努力建設智慧法院”,之后在2017年8月18日,杭州互聯網法院在浙江杭州正式掛牌運行,這是我國的第一個互聯網法院,由此不難看出,我國在幾年前已經開始探索在線訴訟和傳統線下訴訟模式的融合。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發,在線訴訟模式脫穎而出,成為當下解決法院訴訟困境的首選方案。雖然在此前已經有了相關小規模的司法實踐,但是我國目前的在線訴訟模式是被新冠疫情催生出來的產物,是為了解決時代難題而應運而生的產物,它并沒有得到時間和實踐的檢驗。
線上訴訟模式+傳統線下訴訟模式為我國目前的司法實踐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但不可否認的是也隨之出現了一系列問題。例如,目前互聯網法院的功能如何定位?互聯網法院與各地方法院在線法庭有何區別?在線作證具體如何實施?相關配套法律法規如何制定?如何平衡在線訴訟與線下訴訟之間的關系?這一系列具體問題還需要法律工作者在實踐中逐一面對和解決。
線上訴訟是近幾年興起的一種新型訴訟模式,主要以智慧法院建設為依托,發展到目前為止主要有:法院訴訟服務網、人民法院調解平臺、互聯網法院、中國移動微法院。這些平臺是我國智慧法院建設的重要部分,是實行在線訴訟模式所依賴的基礎設施,經過疫情這一現實狀況的催生,目前在我國司法實踐中處于試驗和完善階段。
我國傳統的線下訴訟模式發展到現在已經相當完善,大眾對這種訴訟模式具有很高的信任感,四級人民法院根據地域管轄的基本原則在《憲法》《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等相關配套法律法規的指導下有序地處理各地的民事糾紛,這些都建立在民事訴訟參與人親自到人民法院參加訴訟活動的基礎上,在新冠疫情防控期間,各地進行交通管制,這對傳統線下訴訟模式造成了很大的沖擊。
目前,我國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初步形成,線上訴訟活動與線下訴訟活動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兩者處于良好互動運行狀態。2021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人民法院在線訴訟規則》,《規則》是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首部指導全國法院開展在線訴訟工作的司法解釋?!兑巹t》的出臺,解決了在線訴訟面臨的大部分難題,提供了線上線下互相轉換的合法路徑,協調了線上線下之間的沖突與矛盾,為我國日后線上、線下并行訴訟模式發展奠定了基礎。
我國民事訴訟程序繁簡分流改革試點已取得階段性成效,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初步形成,這種并行的訴訟模式對我國傳統的以線下訴訟模式為主的司法實踐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打破了時空的界限,最大限度地縮短了物理的維度,讓時間和距離不再是訴訟參與的障礙,不僅給當事人,也給法院的訴訟參與提供了更多的可選擇途徑。就立案而言,當事人可以選擇到人民法院立案庭立案,也可以選擇通過各人民法院設立的訴訟服務網和微信小程序中國移動微法院進行網上立案;就證人作證而言,證人可以選擇出庭作證,也可以通過視頻連接技術通過遠程視頻的方式作證;就法院的文書送達而言,法院可以在征求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選擇傳統郵寄的方式或是電子郵件送達的方式;就律師的訴訟參與而言,如提交答辯狀,律師可以選擇線下提交,也可以選擇通過登陸訴訟服務網站提交。尤其是在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初期,各地采取物理隔離措施大家都不能出門的情況下,線上民事訴訟模式的發展對民事案件的解決提供了巨大的助力。近期疫情時常反復,在這種特殊情況下,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將會更加適用。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的高速發展,民事案件數量激增,法院運行負荷不斷加重,法院在這種情況下采取了招人、加班、簡化程序等一些列的提高訴訟效率的措施,也取得了一些成效,不過,“未來中國民事案件仍將處于上升趨勢,甚至可能迎來新一輪的訴訟爆炸”[2],在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在線訴訟作為一個新型訴訟模式將與傳統線下訴訟模式一起為提高我國司法效率共同發揮了重要作用。
據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12月4日發布的《中國法院的互聯網司法》白皮書統計,自北京、廣州、杭州的互聯網法院掛牌成立以來,截至2019年10月31日,全流程在線審結80819件互聯網案件,在線庭審平均用時45分鐘,案件平均審理周期約38天,比傳統審理模式分別節約時間約3/5和1/2,一審服判息訴率達98.0%,法院通過電話、郵箱、微信、短信、公眾號等在線送達文書96857次[3]。
2021年2月4日召開的上海市全市法院院長會議資料顯示,在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期間,為把疫情對司法工作的不利影響降到最低,全市法院大力推進在線訴訟服務和在線庭審常態化,全年共受理網上訴訟服務申請262.5萬次,網上立案率從不足20%上升至73.3%,支持在線庭審的法庭由26個迅速增至274個,在線庭審4萬余場,做到法院審判執行工作不間斷、不停頓。
根據上述兩組數據可以看出,在新冠疫情爆發以前,我國的互聯網司法已經有了長足的發展,北京、廣州、杭州三地的互聯網法院建設已經取得了一定成效,為后面各地法院實行在線訴訟提供了模板和范例,在線訴訟的加入緩解了法院的案件壓力,提高了案件審結的效率;在新冠疫情爆發以后,大眾出行不便,迫于現實需求,在線訴訟成為了大眾解決糾紛的首選方式,這為人們在疫情期間提供了及時的司法保障途徑和司法救濟方式。由此可見,推進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可以節約訴訟時間,保障權利及時得到救濟,大大提高司法訴訟效率。
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9月6日發布《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2020年1月15日發布《民事訴訟程序繁簡分流改革試點實施辦法》,2020年2月14日發布《關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加強和規范訴訟工作的通知》,此外,比較有影響的還有《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規則》《廣州互聯網法院在線庭審若干問題的規定》《北京互聯網法院在線庭審規則》《浙江法院網上訴訟規則》《寧波移動微法院訴訟規則》等。尤其是近期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人民法院在線訴訟規則》,《規則》在效力上更具權威性,內容上更具體系性,技術應用上更具前瞻性,規則設計上更具操作性,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這一系列的法律法規初步組成了我國的互聯網司法規則,彌補了互聯網領域立法上的空白,與傳統線下訴訟規則結合起來更適應現在的時代潮流,也更符合人民群眾的訴訟需求。
1.線上訴訟規則:沿用?重構?
我國目前線上訴訟的發展是建立在傳統線下訴訟模式的基礎之上的,所使用的訴訟規則也是建立在傳統線下訴訟規則之上的,線上訴訟目前只是一種技術上的革新并沒有對我國民事訴訟制度進行根本上的變革,所以線上訴訟規則是沿用傳統線下訴訟規則還是構建新的訴訟規則是首要問題。一種觀點認為,線上訴訟規則應該大體上沿用《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僅針對實踐中出現的特殊情況作出例外規定,因為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它都無法脫離我國當前的民事訴訟制度,線上和線下只是實現民事訴訟目的的手段罷了,無需單獨為其建立一套獨立的規則體系。另一種觀點認為,應該構建一套新的線上訴訟規則,因為在傳統的線下訴訟中,要求訴訟參與人各方親歷庭審參加各種訴訟活動,強調一個“親歷性”,而線上訴訟已經打破了物理意義上的司法親歷性,對于傳統線下訴訟上的直接言辭原則、證據交換原則等已經造成了不小的沖擊和挑戰,為此應當建立起一套專屬的線上訴訟規則體系。對于如何建立規則的問題實踐中并沒有具體回應,值得深入研究。
2.各地的線上訴訟規則不統一
各地法院的線上訴訟沒有統一的規則,在過往幾年法院在線訴訟平臺的使用率極低,在疫情期間都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加強和規范訴訟工作的通知》來制定本地區的在線訴訟規則,因此,對于實踐中出現的跨域立案造成的法院與法院之間的銜接協調問題沒有一個很好的規則來解決。雖然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人民法院在線訴訟規則》,但是各個法院之間還存在信息不對等、資源無法共享的問題。
3.疫情期間的特殊規則在未來能否適用
我國目前線上訴訟發展的動力尚不充足,如果不是因為新冠疫情,在線訴訟甚至還沒有廣泛地進入到大眾的視野,在線訴訟是司法實踐面對新式困境迫不得已做出的一種選擇。目前的線上訴訟規則也是針對疫情這一特殊背景制定的,可以說直接目的是為了維護重大疫情期間我國的司法秩序,在未來疫情結束時,這些規則是否還能適用同樣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雖然我國目前致力于建設線上線下并行的訴訟模式,但是關于線上和線下訴訟的關系并沒有被明確界定,二者之間的關系依然模糊不清。線上訴訟作為一種新型的訴訟模式,它是脫離傳統線下訴訟模式獨立運行,并發揮作用還是作為傳統線下訴訟模式的一種補充方式而存在?線上和線下兩種訴訟方式在法院內部是分開處理還是合并處理?例如某法官是只負責線下案件還是線上線下案件都負責?當事人選擇網上立案、網上提交證據,卻要求線下開庭的案件屬于線上案件還是線下案件?這些問題在實踐中都沒有統一的處理標準。線上訴訟和線下訴訟的關系是構建一個并行的訴訟模式的前提,如果他們二者之間的關系、互相之間的功能都不清楚,又何談去構建一個可以實現民事訴訟目的、改善司法環境的并行模式。
1.安全問題
線上訴訟是依賴于云計算和大數據的整合、交互、應用,結合人工智能、電子簽章、在線視頻、機器智能、大數據分析等技術支持的,這些技術并不掌握在人民法院和辦案人員的手中。例如,杭州互聯網法院背后的技術支持是共道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它是由阿里巴巴集團和杭州市城投集團于2018年共同設立的互聯網科技公司,也就是說目前法院所用的在線平臺背后的技術支持來自于社會資源,那么數據的安全性和隱私性從何保障?是否經得起公眾的質疑呢?國家是否應該插手進行研究和管控呢?是否應該建立起一套獨立的技術支持系統呢?這些問題都有待解決。
2.設備問題
線上訴訟模式同時也依賴大量的專業設備,這些設備目前也沒有統一的制作規格,各地所使用的設備也不盡相同,而且各地經濟發展不平衡,偏遠地區的法院沒有能力去購買這些設備,這就造成了各地法院的在線訴訟質量參差不齊的問題。
首先,社會大眾會更加信任傳統線下“面對面”的訴訟模式,法庭的莊嚴氛圍也更有利于提高公眾對法院公正司法的信任,線下訴訟是公眾過往的首選路徑。其次,目前各地線上訴訟平臺操作流程不明確,各個法院的界面并不一致,即使有操作手冊,對于不是很擅長電腦操作的人來說依然存在很大的使用障礙。雖然在疫情期間線上訴訟平臺的使用率大大提高,但是仍有不少公眾對線上訴訟依然持懷疑態度,生怕由于自己一不小心操作失誤損害到切身利益。
線上訴訟和線下訴訟并不是毫不相干的兩種訴訟模式,二者并不是完全的對立和沖突。民事訴訟最直接的目的是解決民事糾紛達到定分止爭、社會和諧,線上或者線下只是進行民事訴訟的手段,并不能影響到民事訴訟的實質性內容;線上線下并行模式只是一種技術上的革新,所要做的是如何保證在技術革新的同時實現程序正義和實體公正。關于在互聯網空間內部發生的民事法律爭議,則是互聯網法院需要探討的內容,如何維護互聯網安全也是互聯網法院實踐中需要探索的問題。所以,首先要明確各個法院的職能,除開互聯網法院之外的四級人民法院依然管轄物理空間中發生的民事糾紛,線上或者線下作為手段使用,互聯網法院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管轄在互聯網空間發生的民事糾紛;其次最高院要牽頭建立統一的線上訴訟程序規則,為了克服當前線上訴訟基本規則和實施細則相對缺失以及地方化、分散化的問題,有必要從中央層面構建體系化、精細化、可操作的線上訴訟規則規范[4],使其與線下程序規則相融合共同發揮作用,不要割裂二者之間的關系;最后要構建與之相匹配的審判機制,突破傳統訴訟模式的限制,不斷提高法官新時代審判能力。
首先,要改變目前線上訴訟平臺背后的技術支持都是外包公司的局面,改變各法院在線訴訟平臺質量參差不齊、界面大不相同的現狀,完善互聯網司法配套制度規則,研究制定在線調解規則,出臺訴訟平臺管理和在線訴訟技術標準等配套規則,保障技術安全、確保平臺中立。必要情況下,需由國家出面研究一套統一的司法專用線上平臺,這樣可以更加有效地維護數據安全和當事人隱私,避免不法分子通過系統bug篡改數據謀取不法利益。其次,要解決有的法院沒有相關配套設施的情況,爭取所有的法院都有實現在線訴訟的軟硬件設備,加強建設每一個法院的在線法庭,在最高人民法院的領導下加快推進人民法院信息化4.0版建設,不斷拓展前沿科技在司法領域的應用場景,不斷完善人民法院各類司法平臺系統建設,最終形成一個以數字化為基礎、以網絡化為載體、以智能化為支撐的“智慧司法”體系;最后,加強對5G基站的建設,為人民群眾進行線上訴訟提供一個更加優化的網絡環境。
首先,加大在線訴訟平臺的宣傳力度,避免有平臺而平臺不被人所知的情況發生,也要加強全民的普法宣傳教育。其次,做到司法的公開透明,如當前通過網絡庭審直播使法院審判過程透明化,讓公民有渠道了解到整個司法審判流程,從而提高司法公信力。最后可以向大眾發布在線訴訟平臺的使用規則和技巧,同時降低在線訴訟操作難度,使在線訴訟變得簡單、易懂、易學、易操作,讓那些不善于使用互聯網的人群,也能輕松地來完成自己的訴訟需求。
法院應當建立專門的辦公區域,抽調專業人才來進行在線訴訟,盡快搭建起完備的在線訴訟基礎設施,對法官進行專業技能培訓,讓法官盡快接受并且不斷習慣線上線下并行的民事訴訟模式,全面提升審判業務能力、科技應用能力、改革創新能力,努力建設一支政治過硬、業務精湛、具有國際視野的高素質互聯網司法人才隊伍,為互聯網司法長遠發展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