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心
(浙江工商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杭州 310018)
“士”在封建社會結構中占據著首要位置,肩負“學士”“文吏”的“二重角色”。古時有所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荀子·儒效》)的說法,這清楚地道出了先秦大變革時代以后的“士”的重要職能。概言之,政治與文化在古代中國社會的關系特別密切[1]。在專門化、職業化尚未形成的時期,政治官僚與知識精英構成“士”的一體兩面。在比較安定的時期,“士”主要承擔維系社會穩定和文化發展的重任。在黑暗或混亂時代,則主要承擔政治和社會批判的任務。通過官僚選拔制度,“士”可以成功躋身于官僚集團,實現“學而優則仕”。在文化領域,“士”通常具備深厚的文化素養,熟練掌握知識、技能,從事文化、教育、思想傳播等重要活動,特別是傳播被王朝奉為正統的儒家意識形態。文化貢獻方面,“士”所作出的思想、文化、精神乃至科技等諸多方面的貢獻是中華民族一筆偉大的歷史文化遺產。這一階層中優秀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等,更是推動社會進步、發展的重要力量。從這個含義上講,“士”在整個封建社會的精神生活中扮演著不容置喙的主角,是中華傳統精神文化的主要締造者。
在當今的普遍認知中,“士”往往被籠統地冠以“知識分子”的名號。當然,這是頗為狹義的理解。將從事知識生產活動、生產精神產品的讀書人看作知識分子是不可取的。正如孫立群曾指出,只有一部分“士”屬于文人或知識分子,即“文士”和“方術士”,他們主要靠精神產品與社會進行交換,是“士”的核心部分。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才可以稱之為知識分子[2]。但值得肯定的是,他們的確已然初步具備了現代知識分子的某些基本特點。正如尤西林所指出的“各種知識分子或神職者常常將政治領域定義為一種關乎救贖的活動”,作為文化精英的“士”兼任政治領域的重要職能。正是在這一“雙重自任”中,“士”努力追尋精神的超越性。當然,這并非是自始至終的。至少在孔子以前,“士”還沒有形成一種超越的觀點,所以他們只能從自己的職位上考慮具體問題,而不能對政治社會秩序的本質有整體的理解[3]。正是孔子以后,政治與思想分家,“士”作為一個階層得以真正崛起,其精神不完全受限于政治,有了比較自由、獨立的發展。正是在此基礎上,“士”這一歷史的特殊階層發展出超越世俗的精神追求與道德理想,與之相匹配的,便是代表完美道德人格的“君子”。
《論語》載曰:“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足以見得,“士”恒定的君子人格理想,就其本質而言,是中華傳統價值體系中一個極為重要的道德概念。從價值溯源的角度來看,“士”關于君子理想提出根植于“內圣外王”的精神理想。“士”所追尋的,其實是國家社會由上至下的“內圣外王”,是“天下有道”的和諧社會。歸根結底,是對社會全體成員個人修身問題提出道德要求,認為人需以“修身”為起點,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為人生理想,憑借精神修養的方式,內在實現“內圣”,外在實現“王道”。余英時認為儒家提倡“君子”在道德修養方面必須不斷地“反求諸己”,層層向內轉。但是由于“君子之道”目的不在自我解脫,而在“推己及人”,最終要義是匡正天下。所以“君子之道”必須層層向外推,不能止于自了[4]。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士”關于道德完善的觀點,也就由個人延伸到了國家社會層面[5]。
正因“士”既有完善精神——道德的需要,又有實現社會理想的需要,“君子”理想所承載的價值旨歸,就不僅在于修德利己,更在于修德利人。錢穆曾指出,中國文化注重一個“完整性”,這發源于具備完美人格的“士”,具體表現在他們“修齊治平”的價值理想中[6]。要而論之,“士”將道德修身的實踐當作維系人倫秩序的根本遵循,伴隨道德主體由社會個體逐步向外推演,便逐級發展為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乃至治國理政的根本原則。這一過程背后蘊藏的,是儒家哲學“推己及人”的大原則[7]。正如儒家傳統將“仁”視作一切思想學問的核心,以“仁”為核心,發散出“忠”“義”“禮”“廉”“恥”“智”“信”“孝”“悌”等息息相關的價值理念,并以此為基礎形成諸如“仁行天下”“義以為質”“忠君愛國”“廉潔奉公”等極具中華文化特色的美好德行,為個人的道德修煉提供了具體價值指向的同時,促使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孕育出適用于各行各業的不同價值理念。在“士”的理想王國,上至君王治國行“仁政”,講究“德治”,下至民間講究“德行天下”“以德為先”,社會生活領域各個方面皆強調道德踐履,人人皆為德行優雅、奉公守禮的謙謙君子。總之,一切皆以道德為底色。
余英時認為,道德修身的“修德”行為是春秋時期在“士”階層間興起的精神內向運動[8]。古代的“士”十分注重道德修身,強調“士有百行,以德為先”。例如孔子推崇“智”“仁”“勇”的完美結合的“謙謙君子”。孟子從人性善的角度出發,認為“人人皆可為堯舜”,關鍵是要激發、養護、發揮與生俱來的“仁義禮智”等“善端”,有“求則得之,舍則失之”的觀點。正是出于這種極強的道德自覺與道德自律意識,“士”推崇君子的人格理想,把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的修身功夫,作為個人處世、安身立命的根基,在走向“治國”“平天下”的廣闊天地中,自覺講求氣節操守,維護正義,自視為道德正統的維護者和守衛者。
一方面,“士”極力推崇“修德”,這根本上源于“以道治下”的宏偉抱負,本質是“士志于道”的客觀方法。“士志于道”,以“道”與“勢”抗衡,走的是精神修養的道路[9]。換言之,“士”追求的“道”是成就其君子理想的價值之源。“士”者講求“修德”,這不僅表現為對自身學識的高度重視,更表現為對內心道德品質的千錘百煉;不僅重視自身一德一行之培養,同時也通過教育手段勸誡社會中其他成員培育良好的美德。尤其上層人士的道德修身,更是他們始終擔憂的關切所在,這是儒家實現社會整體道德素質提升,促使社會全面達成“內圣化”的關鍵。因此,“士”往往具備高度道德自律,自覺將道德修身作為天然使命,其可貴之處遠不止體現為他們對“修己”這一事務本身的重視,而是視家國為一體,將“修己”同“治國平天下”的宏偉功業相結合,以深重的政治責任感,以及深切的人文關懷督促德行的培養。因此“士”的“修己”絕不局限于“修己以敬”,而是在于“修己以安人”,進而“修己以安百姓”,直至“修己以安天下”之至高境界,可見是將“修身”從關注個人成長,逐步拔高到了關懷天下發展的高度。
另一方面,“士”主張道德修身,推崇“君子”理想,這成為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普遍向往的完美人格。“士”主張“道德修身”“修身立德”,其原因與“志于道”的價值追求有直接關系。盡管“士”志于道,卻不意味著都能達到“道”,更不意味著每一個“士”都能擔當得起“道”。只有身份優越或是道藝優越的“士”才能實現其志向。不足以致“道”的,也就無法被冠以“君子”的美名。荀子所作《致士》一篇就有記載:“君子也者,道法之總要也,不可少頃曠也……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足以見得,“君子”作為一個整體的理想性人格,是安邦定國、防止國家法紀遭到破壞的決定性因素,因此不容許遭到一絲一毫的破壞。與此同時,作為道德形象,“君子”更是“士大夫”政治的中心理想,在治國理政方面至關重要。一國惟有道德高尚“圣王之君”,才能避免出現禍端、混亂。“君子”這一概念最早本多指“君王之子”,強調的是政治概念。正是在儒家孔子之后,“君子”一詞被賦予了更為廣泛的含義,更加強調的是精神層面個人道德、品行是否符合標準。要成為“君子”,就必須加強對自身思想道德素質的修煉,鍛造更為崇高的道德品質與精神境界。
自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道德育人功能,強調“要用中華民族創造的一切精神財富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10]。自古以來,中華民族尤其注重精神道德修養。雖然在文化認知方面,個人的道德理想與他的社會地位之間并非存在絕對關系,傳統文化中也有“德不配位”的說法,但是,我們通常認為位高者其道德標準亦然。正如許倬云所說:“一個健全的社會、國家及世界都必須建立在道德純良的個體之上。”質言之,一個國家、社會道德的健康程度不以先進分子作為衡量標準,反而是全體成員整體道德素質的高低,最終將決定該國家社會道德水平的真正上限。因此,即便是對于身份卑微者而言,個人的道德標準依舊需向位高者看齊,不可肆意違背個人道德,更不可因此損害社會公德。
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君子”人格理想集中反映了“士”這一主體對道德修身的極度重視,這是其精神體系中極其具有當代價值的文化特征,是培育當代“君子”人格的重要道德資源。在歷史的長河中,中華民族形成了無數個珍貴的精神傳統,將價值之源內在于一己之心而外通于他人及天地萬物[11]。其結果則是,但凡受此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的人,大多有此共識,即只要人存在于世界上,都必須有此一自發、自覺的修身精神與道德自律意識。對于中國人來說,堅守道德本心、進行道德踐履、提高道德自律,更多的是作為人分內的事務,而不是外界施加的精神束縛。換言之,中國傳統精神中以道德修身的觀念源于以道自任的“士”,但如同儒家提倡“推己及人”的觀點,“士”將修身正心的本領推廣至民間,也就成為社會由上至下的共同堅守。可見,“士”君子理想最為可貴之處正是在于主張通過精神道德的自我凈化,促使個體成長為對社會、國家有用的人,具備重要的人心教化功能。這作為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不僅當代知識分子可從中獲取精神營養,社會全體成員皆能從中受益。古有類似“君子當守道崇德”的說法。“士”千百年來恒定的君子理想,將在培育當代“君子”人格理想的過程中逐步走向現實。
一方面,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道德之于個人、之于社會,都具有基礎性意義,做人做事第一位的是崇德修身。”[12]只有道德在國家社會層面真正確立,方能真正有益于國家社會發展。此中道理,與“士”強調“君子”成仁以實現“內圣外王”的精神要義有共通之處。千百年來,中國的“士”自信通過“修德正心”的功夫實現精神——道德層面的完善,其長久以來的“君子”理想充分表明他們在修德方面積極、樂觀的進取態度。不僅如此,“士”秉持“為天下先”的擔當精神,也就促使將崇德、修身的功夫,成為個體為國、為民擔當的莊嚴使命,“君子”理想之于中華文化而言,自此被賦予崇高的道義責任。自先秦儒家立足于“仁”的觀點提出君子的人格理想以來,后世學者不斷完善、增益,最終成為中華傳統文化認知中理想人格的典型范式,時至今日仍然廣受推崇。關于崇德修身,道德從來都是判斷一個人是否真正做到精神成人的重要尺度,是個人真正成為與國家社會有益之人才的重要前提。據此,當代國人崇德修身,可效仿“君子”之法,通過重視、借鑒、傳承“士”對于君子人格理想的刻畫,充分認識君子人格理想的時代價值,在穿越時空的靈魂交流中,感悟千百年來仁人志士的精神世界。通過潛心學習內化于心,以真知實干外化于行。同時要堅持創新、發展的原則,為其注入新的時代內涵,培育當代中國的君子人格理想。
另一方面,符合當代中國發展需要的“真君子”,是心懷敬仰、堅定信仰的理想主義者,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道路上不畏艱險、毅然前行的追夢人。縱觀歷史,自古以來,“君子”之美名從來不屬于終日無所事事、歌功頌德的賦閑之人。只有富于行動的、主張實踐的、主張改變現有社會秩序,進而造就美好世界的弘“道”、志“道”之人,才能真正被冠以“君子”美名。明代朱熹提出,精神的修為不能僅靠道德的努力,其本質力量是來源于“敬”的意識[13]。對于當代中國人民來說,這種“敬”的意識應當深深根植于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堅定信仰,根植于投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的堅定信念,根植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想的堅定信心。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人們常常習慣將“信仰”與“信心”“信念”等同樣性質的詞語一起使用。例如,“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念,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信心,是新時代我們不斷前進的重要精神力量”。當下培育新時代“君子”,必須將“信仰”“信念”“信心”之精神銘刻于心,修身慎獨,恪守本心,至真至誠。同時繼承古人的優良傳統,在生活中“敬德”,在學習、工作中“敬業”,將個人利益系于社會利益之中,對未來常懷“敬畏”之心,堅定道德理想,立志做德才兼備之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成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