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冬梅

每次見到蘭海金,我都會說:“給我放一場電影吧。”他總是吃力地站起來,拖著那條瘸了的腿,一邊走一邊把頭搖得像一個鐘擺。他明明很老了,還穿著花襯衫、喇叭褲、尖頭皮鞋,頭上戴一頂牛仔帽。據說,這身行頭是當年地道的上海貨,可這身打扮不合時宜,無論當年還是現在。
蘭海金一直看守著靖安街上的電影院。從前他是25號工廠的儀表師傅,上海廠支援建設時派來的,專門修校飛機上的儀表。蘭海金修好過廠長的雷達表,自那以后,他總是把花襯衫的領子很放肆地翻在工作服外面。
據說,從前找蘭海金修表的人不少,至于修表的酬勞,只是一張周末舞會的門票。
舞場在靖安街西邊,露天的,只在周末開放。舞池的地面是用紅磚鋪的,高低不平。紅磚是從舊房子上拆下來的,粘著敲不掉的水泥疤。舞場邊上有四根柱子,掛著俗氣的塑料花和小彩燈。票價兩塊錢,能打一瓶散白酒。舞曲有很多,蘭海金最喜歡的是《美酒加咖啡》。
可是,我從未看見過蘭海金跳舞,他瘸了之后也不再修表。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美酒加咖啡》,他會吃力地站起來,挪動瘸了的那條腿,帶著斥罵聲離開。
其實,靖安街的電影院大門已經好多年沒打開了,看電影仿佛是遙遠年代的事情。這樣的電影院看守也是可有可無,可廠長還是派蘭海金去看守電影院。工人們每天上班路過那里,都會看到已經瘸了的蘭海金坐在電影院的藍漆大門前,像從前一樣,等著鈴聲響起,然后看人流如潮水般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