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多元化發展的當前,民樂創作如何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傳承,讓作品真正成為人民大眾的“審美對象”,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難題。令人欣喜的是,近日由作曲家蔡喬中、陳明志創作的民族管弦樂組曲《大灣情緣》,作為國家藝術基金大型舞臺藝術創作資助項目,于2022年6月22日晚在廣州星海音樂廳成功首演(林大葉指揮,廣東民族交響樂團演奏、星海音樂學院合唱團演唱),隨后在7月6日至9日,又分別在廣東佛山、東莞、廣州三地進行巡演(指揮:陳冰、張新),每場演出都贏得觀眾好評,引起多家媒體關注。一部原創大型新作首演和巡演,能在當今審美多元化語境下獲得如此禮遇實屬不易。為此,筆者愿按“聽”索“驥”,厘析其中特色,以拋磚引玉。
一、立意弘深著眼現實
“任何藝術創作,必須面對如何在浩如煙海的文化現象和社會生活中遴選好題材,以及運用何種形式進行呈現。”①民族管弦樂組曲《大灣情緣》的題材形式大膽創新,破解了這個難題。
首演節目單中指出,《大灣情緣》講述的是灣區的故事,立意于國家戰略的宏偉藍圖,謳歌粵港澳三地人民同心奮力,努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深厚情懷。②顯然,該灣區不僅是地理層面得天獨厚的天然灣區,更重要的是它由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和親自推動的國家戰略,是未來將建成富有活力和國際競爭力的一流灣區和世界級城市群,是中國參與全球競爭的重要空間載體。③因此,選擇“粵港澳大灣區”為題材,具有鮮明的現實主義和強烈的時代感,體現了兩位作曲家“選擇”的勇氣和創作的責任感,展現了團隊的創作理念與價值追求。
當然,題材的選擇并不能替代選擇的題材,確定了的題材如何走向藝術創作本身,這是所有作曲家都要跨越的“卡夫丁峽谷”。而對于這樣有明確指向的“主旋律”宏大題材,不僅立意高居,而且內涵豐富,以何種形式進入音樂的音響,形成藝術的音樂和音樂的藝術,需要作曲家從理性的認知到感性的音響之間筑起暢通的“橋梁”。對此,作曲家的創思是獨具的,因為其緊扣“情”,從“情”出發,以“情”為紐帶,使生生不息的“大灣區”人文世界與擅長表“情”的音樂音響世界達成共通。為此,作曲家創構了六個樂章的“組曲”體裁形式,即《大嶺之南》回眸歷史的詩情,《灣區情歌》歌頌粵港澳一衣帶水的深情,《珠江隨想》暢想珠江人文的風情,《濠江飄色》體現灣區民俗的溫情,《香港故事》表現香港的童趣鄉情,《夢起大灣》展現灣區人民追夢百年、憧憬美好的豪情,可謂“情”形深深,“情”勢烈烈。
不僅如此,《大灣情緣》六個樂章的“情”主線創設合理性又合感性。通過此“情”,我們可以從深邃的歷史視角回眸,聯想那敬祺“大嶺之南”浩瀚蒼茫的圖騰,敬頌嶺南文脈千百年來深植中華優秀文化中的輝煌,敬述近代以來粵港澳人民歷經革命的崇高追求與犧牲奉獻;也可以從宏闊的現實視域,聯想到港澳人民回歸祖國的幸福,新時代大灣區人民在復興目標引領下的奮民圖強等。通過此“情”,我們可以在“大灣區”這個天然“物理”的框架下,找到“情理”的基因,實現心靈上的同頻共振。因此,該“情”是題材立意走向音響結構的“橋梁”,是其作為作品存在之合感性合理性的“本體”。可以說,這六個樂章的“情”看似只是“蜻蜓點水般”關聯大灣區,實際上其關照大灣區數千年文脈傳承、關聯大灣區人民當下幸福生活,關系大灣區人民對未來的美好愿景,形成了從往來、本來到未來的情理主線。
二、樂采嶺南多元融合
音樂素材的地域性、歷史性和人文性,影響音樂作品審美屬性,也影響作品的文化內涵,素材選擇與運用問題取決于作曲家的創作理念和美學追求,反映著作曲家的創作技術。《大灣情緣》的音樂素材選用彰顯以下特性。
其一,著重選用嶺南音樂素材。音樂的元素可以決定音樂的風格,用音樂表現嶺南自然應多用嶺南音樂元素。如第三樂章《珠江隨想》,為了建構與此能產生很好審美關聯的音響結構,作曲家選用了與珠江千百年來孕育的云南、廣西、廣東等地流傳久遠的特色音樂素材,像《小河淌水》《山歌好比春江水》《月光光》《平湖秋月》等;第五樂章《香港故事》,作曲家選用自己從小生長于香港時爛熟于心的童謠,如《何家公雞何家猜》《有只雀仔跌落水》《氹氹轉菊花園》等。如果說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這文化基因一定不應是博物館中的“珍存”,而應是這座城市日常生活中人們不經意的“存在”,那么廣泛久遠傳唱的兒歌童謠一定是其中最為突出的元素之一。因此,作曲家選用這樣的童謠作為該樂章的創作素材,與“香港故事”應有的審美機制密切關聯,這不能不說巧妙。第六章則以廣東民歌經典《月光光》為基本素材,從一首最簡明的“兒歌”出發,運用創作技術的豐富變化而建構,形成大氣恢弘的交響合唱樂章,實現從“簡”至“繁”的轉化,彰顯出萬物皆由“簡”嬗變而來的深意。
其二,大膽選擇與運用爵士風格音樂元素。香港與澳門作為國際大都市,在殖民文化的影響下,爵士風格音樂元素已經成為其城市文化元素的構成之一,一定程度上,也是其國際化深度與廣度的重要體現。為了更加全面地反映出其文化面貌特性,作曲家也巧妙融入了這類元素,如《珠江隨想》和《香港故事》中的選用。不過,作曲家在此更多是節奏性的進入、是韻味性的融入,是一種中西結合的方式中體現出來的中國化爵士元素的選擇運用。
其三,中國民族音樂五聲元素的綜合運用。如第一樂章《大嶺之南》,為了更加表現“大嶺南文脈”的融合性、開放性和史詩性,作曲家沒有刻意選擇鮮明的嶺南民間音樂素材,而是運用中國民族音樂根本屬性的“五聲音階”元素,根據該樂章的表現需要,通過現代創作技術進行多聲化處理,形成一種更為綜合性的表達。
其四,民俗化素材的音響化創設運用。幾千年中華文化的傳承積淀,百年來殖民文化語境下的“自我轉化”,香港與澳門民俗生活方式,早已有了自己的不同于內地的中國性格。作曲家在第四樂章《濠江飄色》中,正是“以澳門別具特色的民俗飄色‘醉龍’為依歸,借助不同節慶的音聲聯想,與澳門的旋律相互交織或疊置,展現大灣區人民既有對中原傳統的文化傳承,又見地方意味的生活特質”④。
三、“回旋”營構大膽創新
作品的結構決定作品的美學特質。如何把《大灣情緣》六個樂章長達約七十分鐘的作品形成一個有機的音響結構、一個既對比又統一的審美對象,每個樂章的曲式創設是一個關鍵性問題。為此,兩位作曲家對《大灣區情緣》各樂章進行了精心思考和獨特創設,形成了自身鮮明的結構特性。
其一,三個樂章的回旋結構,同“形”但各具風采。第二樂章《灣區情歌》ABACA的回旋結構,結合粵語演唱的優美獨唱與合唱,反復抒發三地人民的深情厚誼;第四樂章《濠江飄色》ABACA的回旋,以古箏與樂隊協奏,“移步換形”式地展現著澳門的民俗生活畫卷;第五樂章《香港故事》ABACA的回旋,似乎再三回味著香港的童趣鄉情。
其二,一個樂章的回旋奏鳴曲式,傳承中大膽創變。第六樂章《夢起大灣》倒裝再現回旋奏鳴曲式,以呈示部、展開部、再現部三部原則和回旋原則有機結合,領唱、合唱、樂隊結合形成的交響大合唱形式,在主部與副部的對比中形成張力,在回旋往復的發展中積聚發展的動能,直至音樂發展成全曲的最高潮,大氣磅礴、壯麗恢宏,展現出“大灣區人民”追求新百年的無限憧憬。
其三,二個樂章變體曲式,創新中突破。第一樂章《大嶺之南》為ABAC四部結構,以嗩吶主奏開始的A段,以史詩般恢宏的氣勢,確定本樂章的審美基調;第三樂章《珠江隨想》ABCDE五部結構,依據珠江“始云南,經廣西,至粵港澳三地”的流域而創設,體現出移步換景、視聽結合的“聲音景觀”式結構思維,反映出本樂章的“隨想性”特征。
總體看,民族管弦樂組曲《大灣情緣》結構突出“回旋性”,不僅體現在第二、四、五、六樂章,就是第一樂章的四部結構中也有一定“回旋”性。當然,第三樂章獨具個性,打破傳統曲式思維,突破結構上的“相似性原則”,而以一種“聲音景觀”式的思維來建構,充分反映了作曲家合理的大膽創新。應該說,該作品整體結構創設與大灣區豐贍之“情”的表現需要相切合。
四、多彩融合揚長避短
配器技術是決定大型樂隊作品成敗的關鍵要素,各類樂器音色的銜接過渡是否自然、各件樂器之間的音色如何對比與統一、樂隊整體音色如何有機融合、各樂器音色的使用如何與作品表現需要之間建立音響上的合理關聯,以及樂隊各聲部之間的如何均衡等,都是作曲家必須高度關注與深度思考的問題。而作為學習西方管弦樂隊而創建的民族管弦樂隊,由于民族樂器性能的不同,使其大型作品的配器問題更是困難之事。為此,兩位作曲家在《大灣情緣》的配器中揚長避短,探索了創新性的音響建構。
其一,突出的打擊樂創配。作曲家著重發揮民族管弦樂隊打擊樂的整體高強勢能與音響張力,不僅設置6位打擊樂演奏家,而且每位都安排了任務,演奏時甚至還需要變換舞臺位置,創配可謂豐富復雜。相對而言,第一、二、六樂章中打擊樂更加側重宏大氣勢的烘托,展現出嶺南人豪放堅毅勇敢的氣質,特別是最后一樂章打擊樂的強奏推進,構筑的全曲最高潮的氣勢,如長氣之入谷,浩浩蕩蕩;第三、四、五樂章中的打擊樂更多傾向節奏化的襯托與間奏性的點綴化渲染,彰顯出嶺南音樂靈動輕快的特性。
其二,巧用特色樂器組合。主要在第三樂章《珠江隨想》用口琴與樂隊協奏,成為《大灣情緣》最為“獨出機杼”的創配。口琴,相傳于源于中國笙的簧片發聲,誕生于19世紀初西方的小樂器,在演奏莫扎特、貝多芬等著名作曲家經典作品改編曲的同時,很快廣泛流傳,深受廣大音樂愛好者,甚至受作曲家的青睞;20世紀口琴在中國曾得到深入廣泛傳播,并且經常出現在舞臺表演中,但正式作為樂隊協奏作品的主奏樂器則不甚了了,而與民族管弦樂隊協奏則更是鮮為人知。在《珠江隨想》中作曲家大膽運用口琴協奏,一定程度上是一著“險棋”,但正是這一突破,使樂隊音響的組合形式帶來了全然的新穎感,不僅音色上別致,而且通過充分給予演奏家龍登杰華彩的時間,讓演奏家在“樂譜文本”限制的基礎上,充分發揮自身高超的演奏技術,展開對嶺南文化的自由隨想性表達,使音樂從純然的“本土”出發,到后來爵士風格韻味的有機融入,移步換形,巧妙自然,演奏家表演每次都贏得觀眾的喝彩。實際上,這樣的創構,在文化隱喻上也值得深思。
其三,妙用自然音色點綴。蔡喬中說,嶺南文化是“山”文化,有“山”的堅毅性格,同時也是“水”文化,更有水的特質,于是在配器中,作曲家選用了非樂器的聲響融入作品之中,如在第四樂章《濠江飄色》中,兩名打擊樂演奏家在指揮的示意下,擊打兩個透明的盛水器皿中的水,使天然的水聲與人然的樂聲相融合,使其或成為對“濠江”人文的所指,或成為對“水”育嶺南的隱喻,抑或成為對大灣區“一衣帶水”文脈同心的轉喻,給觀眾帶來了豐富的聯想;還有第五樂章《香港故事》,一件類似小孩玩具的“傳聲筒”器具,發出無音高的由強到弱的滑音,該聲音進入樂隊音響,成為收束時的點綴,童趣鄉情油然而生;還有第三樂章《珠江隨想》中使用特色的風管、南美洲的排鈴等。可以說,《大灣情緣》配器中特色聲響的運用是作品成功的重要因素。
其四,聲樂的有機融入。樂隊作品中加入人聲,是讓人聲成為樂隊中的聲部,還是讓樂隊成為人聲的“伴奏”,不同作曲家會有不同的處理。在我們看來,關鍵不在于以哪一種形式融入人聲,而在于融入人聲后的表現效果。由此而觀,組曲《大灣情緣》的第二樂章融入領唱與合唱的人聲,粵語的領唱帶入、合唱的呼應相和,長氣息的旋律、舒緩的節奏律動,使本樂章所需要的那“又見華燈初上,今天的你不再是舊模樣”訴說感,那“一衣帶水有夢依,不再隔江相望”的傾訴感,以及“濠江浪打浪,化作大灣情緣萬里長”的抒懷感,徐徐而來,洋洋而至,讓人無限感慨;第六樂章領唱與合唱的進入,則似乎更強調由“人聲”的內在情感外化出來的張力,來表現“人”的堅毅與憧憬。馬克思說:“激情、熱情是人強烈追求自己的對象的本質力量。”⑤因此,作曲家在本樂章選擇領唱與大合唱的人聲進入樂隊,先以非常簡單的民歌《月光光》素材引入,后經回旋奏鳴思維的變化發展,四聲部的領唱與全體大合唱,寬廣的旋律線條、綿延的節奏律動,兩個八度的人聲音域,加入樂隊全奏后,人聲乘樂隊之大勢,樂隊烘托人聲之張力,彼此強化,形成了多聲多層宏大立體音響結構,不僅充分表現了本樂章“一夢多少年,今宵醉海灣”的無限感懷,更充分展現了大灣區人“欲乘長風直掛云帆,追夢新百年”踔厲奮發之壯志、無限憧憬之激情。應該說,全曲雖然只有兩個樂章融入了人聲(領唱與合唱),但為全曲的細膩而恢宏的抒情發揮了極其重要的升華作用。
總之,民族管弦樂組曲《大灣情緣》,作為表現粵港澳大灣區國家重大戰略之題材,立意深宏,立足情感本體,緣“情”而發,創構六個樂章組曲體裁形式,匠心獨具;汲取并活用嶺南代表性音樂素材,大膽運用口琴等特色樂器,挖掘運用“水樂”等生活化聲響,創構領唱與合唱相結合的人聲聲部與樂隊融合,彰顯大灣區“百年追夢”的新時代理想,是一部從大灣區“音樂地理學”出發,經特色“音樂人文敘事”,最終達到激情憧憬“夢想”目標的成功之作。當然,作品并非完美無瑕,若從精品要求看,還存在一些問題,如第一樂章因多次調整而使尾聲材料整體感不夠;個別樂段打擊樂因聲響過大,影響樂隊音響的均衡;二胡樂器組復節拍快速流動音型的演奏不夠清晰,最后一個樂章回旋性的高潮頻出使音樂略有冗長感等。不過,任何藝術精品都是在不斷精雕細琢中成就的,我們有理由相信,經過作曲家進一步打磨,它應能成為反映新時代國家重大戰略題材的民族管弦樂精品力作。
①程興旺《樂滿楚湘韻劇擎中華魂——評跨界整合多媒體民樂劇〈九歌〉創作特色》,《人民音樂》2019年第1期,第26頁。
②③民族管弦樂組曲《大灣情緣》(節目單),2022年6月22日,第4頁。
④同②,第18頁。
⑤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07頁。
[本文是廣東省重點建設學科科研能力提升項目《1978年以來粵港澳大灣區音樂發展研究》(項目批號:2021ZDS011)階段性成果]
程興旺星海音樂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