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思
(云南師范大學法學與社會學學院,云南昆明 650500)
彝族支系撒尼人,主要居住在云南石林縣。撒尼人擁有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刺繡是撒尼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歷史上,撒尼人幾乎“家家繡女,戶戶針工”,撒尼女性成長中不斷接受的性別化勞動分工及性別角色社會化熏陶,就是做好家務,照顧家人,為家人縫制衣物。刺繡、績麻、織布、制衣作為撒尼人女性應具備的生活本領,通過家庭傳承從小習得。女孩是母親手藝的繼承者,自幼跟隨母親及家中同性長輩學習,通常在十五六歲時就能獨立刺繡縫制服飾。19世紀80年代,法國傳教士保祿·維亞爾到石林彝族地區傳播天主教,留下了撒尼刺繡的記錄:“婦女的服裝種類繁多,色彩斑斕而式樣復雜……雙面繡的方格圖案從領口一直垂到腳上,展示了種種花團錦簇,其手工之精致、制作之耐心,令人嘆為觀止。”[1]802008年,“彝族(撒尼)刺繡”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學界對撒尼刺繡的圖案色彩、藝術價值、保護傳承、市場開發以及象征文化等進行了研究[2-7]。但這些研究普遍關注撒尼刺繡本身,而對撒尼刺繡生產經營者——撒尼女性的社會地位及其性別關系,卻很少有人關注。
學界對撒尼人女性傳統社會地位和性別關系有兩種不同觀點:一種觀點認為撒尼人女性擁有與男性同等地位,社會性別關系平等[1]53-59[8-11]。另一種觀點則認為撒尼人女性地位不如男性,社會性別關系并不平等[12]。筆者調查發現,撒尼人社會中傳統相對平等的性別關系,是隨著家庭戶口制度實施而發生變化的。按照主流社會傳統,在戶口普查表中“戶主”一欄,填寫的是家庭中最具權威的男性成員的名字。當家庭戶口制度在撒尼地區實施時,撒尼人也遵從主流傳統普遍由男性來擔任戶主。顧名思義,“戶主”這一官方頭銜表達出身為一家之主的所有權及絕對權威,作為戶主的撒尼人男性自然承擔起一家之主的職權和責任,非戶主的女性便成為丈夫的追隨者,表明權力的天平已向男方傾斜。在日常生活中,撒尼人女性一方面承擔大量的家務勞動,包括照顧父母和丈夫、養育孩子、做飯、洗衣、打掃屋子等;另一方面也為家庭生計作出力所能及的貢獻,如參與農業生產,飼養豬、羊、雞,制作銷售火草衣①等增加家庭收入,但她們的勞動及貢獻與男性相比總是被人忽視。
然而,隨著改革開放帶來石林縣旅游業大發展,精美的撒尼人手工刺繡品逐漸成為國內外游客愛不釋手、爭相購買的商品,日益凸顯的經濟價值激勵起越來越多撒尼人女性投身刺繡品生產和銷售,繡娘們家庭經濟地位的提升導致其社會性別關系悄然發生變化。本文通過對石林縣多位撒尼繡娘②的半結構訪談,特別是對其中幾位繡娘深入的人生口述史訪談,同時結合對縣婦聯、民宗局、非遺中心工作人員、多位村干部的調查訪談及筆者的參與觀察,試圖探討一個核心問題,即撒尼繡娘通過發展刺繡經濟重塑社會性別關系的實踐策略及其借鑒意義。
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的中國向世界打開了大門。石林縣由于獨特的喀斯特地貌和特有的撒尼文化,成為著名旅游景點并吸引無數國內外游客到訪。據統計,80年代,石林縣年均游客接待量大約60萬人,其中包括約10萬外國游客及50萬國內游客[13]。國內外游客增多為撒尼人女性發展刺繡經濟提供了商機,受傳統“社會性別規范”[14]影響,撒尼人女性普遍希望找到既能賺錢又不妨礙其承擔家務、照顧家人、教育子女的工作。發展刺繡經濟為她們提供了靈活彈性的工作時間與工作場所,消除了維持工作與照顧家庭之間的矛盾,自幼習得的刺繡技藝就成為支撐刺繡經濟發展的“文化資本”[15]。改革開放初期,位于石林風景區旁的“石林手工藝市場”有銷售撒尼人服飾及其刺繡品的攤點約125個[16],撒尼人女性通常在自己的攤位旁邊繡邊賣,形成一道獨特風景線。1984年,石林第一家刺繡廠——“路南彝族自治縣民族工藝刺繡廠”③成立。刺繡廠生產的產品類型多樣,除縣內銷售外,還銷往昆明、宜良、彌勒、瀘西等地。到1988年,刺繡廠發展固定職工20人,年產值達到7萬余元,銷售收入5萬余元[17]。刺繡廠的成立調動了撒尼人女性的積極性,她們從刺繡廠的發展及盈利狀況中看到了撒尼人刺繡的經濟價值與發展前景。于是隨后越來越多的女性加入到發展刺繡經濟行列中。據石林縣政協調查,截至2014年,石林縣專業從事撒尼人刺繡的生產經營者達到900人,帶動繡工5000人,刺繡品年產值約1.4億元④。
刺繡經濟是刺繡品生產、分配、流通、消費的全過程。撒尼人刺繡分為手工刺繡和機器刺繡兩類。手工刺繡的生產經營者大多是撒尼人女性,其刺繡技藝由自身持有的文化資本支撐。而機器刺繡的生產經營者很多是外地漢族,因此本文只關注手工刺繡。撒尼人刺繡經濟從業者可大體分為三類:一是單純的刺繡生產者即繡工,她們通常在家中、私人繡坊或刺繡工廠打工,收入相對偏低;二是刺繡生產經營者,指那些既是生產者又是經營者的群體,根據發展規模的大小不一而收入不等;三是撒尼人繡品銷售者,即一些專門售賣刺繡品的商人(有些來自省外),她們并不生產繡品,而是向繡品生產者收購成品后拿到市場售賣。第一類和第三類從業者并未參與刺繡經濟全過程且不具代表性,因此本研究中提及的撒尼繡娘專指第二類從業者。撒尼刺繡的消費者主要是國內外游客和本地撒尼人及其他民族。
撒尼人刺繡經濟的生產經營模式分為兩大類:一是長期穩定型和短期流動型。長期穩定型指那些全職從事刺繡生產經營的繡娘,她們一般擁有或租賃固定的鋪面進行繡品生產及銷售,商鋪面向大眾,客源相對較廣,經濟收益相對較高。也有人選擇在自己家中發展刺繡經濟,普遍面向親戚、鄰里、朋友。二是短期流動型指那些在各類流動性市場中擺攤的生產經營者。她們通常缺乏足夠的資金維持或發展穩定的刺繡經濟,要花費大量時間參與家庭農業生產活動,用于刺繡生產的時間不多,產出繡品數量有限,通常會選擇在臨時的流動性市場開放時間內擺攤經營。值得注意的是,幾乎每一個長期穩定型刺繡生產經營者都曾經是短期流動型刺繡生產經營者,她們普遍都有在流動性市場擺攤售賣繡品的經歷。事實證明,在累積了相應的文化資本、“社會資本”[15]“經濟資本”[15]后,短期流動型刺繡生產經營者很有可能轉變為長期穩定型刺繡生產經營者。
一般來說,撒尼人女性要比男性擔負更多家庭責任,她們不僅要與男性一同參加農業生產勞動,還要負責繁瑣的家務,照顧家人,這是一個好兒媳、好妻子、好母親的天職,一旦違背了社會對于女性角色的期待,就會成為社會輿論和排斥的對象。然而,在以下案例1中,刻板化的性別勞動分工卻隨著撒尼繡娘刺繡經濟發展而悄然變化。
案例1:張芳,現年55歲,家住距石林縣城25千米的L村。20世紀80年代,曾隨表姐到昆明翠湖公園邊擺攤售賣繡品,有一天她花1個多小時為一個外國人新買的中山裝領口繡了兩朵彩色八角花,得25元報酬,足夠她3個月的生活費用。1993年她結婚生子后深感經濟拮據,想獨自一人到北京售賣繡品,丈夫堅決反對,他擔心家中老小無人照顧,同時擔心她的安全,經反復協商才得以成行。乘坐三天三夜的火車到了北京后,找一個小旅館先落腳。翌日早上,身著撒尼人女性傳統服飾的她還未出旅館,帶去的繡品就賣出了一半,短短十天的北京之行,打開了她的眼界,既賺了錢又受到了歷練。之后她去北京十余次,每次都身穿撒尼人女性傳統服飾,多在故宮、頤和園、大使館、機場等外國人較多的地方擺攤,極力吸引國外游客關注又賺了錢。她外出打拼,家中做農活和照顧老小的責任自然就落到了丈夫一人身上。調查訪談中,她反復感嘆說她到北京售賣繡品那幾年就是她人生的巔峰,每年賣繡品的收入可達8萬元左右,有時甚至會高。她用這些錢翻新了農村老家,還在石林縣城為兒子購置了一套新房。后來因為孩子讀書被迫中斷了北京的生意,但她仍在制作繡品讓親戚代賣來增加家庭經濟收入,她獨闖北京的“傳奇故事”仍在村中不斷傳揚,而她在家庭中也由此具備“說了算”的地位和權力。
性別化勞動分工并沒有一個明確的、亙古不變的界限,它的形成是一個社會化過程。性別意識由社會結構塑造,并以此觀念要求不同性別的群體扮演相關角色,通過漫長的社會再生產過程,這種性別意識就逐漸成為“自然而然的”“普遍存在的”“合理的”規范習俗。以上案例1足以說明了家庭性別勞動分工是可變的。撒尼人女性自幼習得的刺繡技藝作為一種文化資本進入市場,其對家庭經濟的貢獻得到丈夫認可和稱贊,從而改變了家庭性別化勞動分工的傳統模式。因此,女性經濟能力提升有助于她們擺脫傳統家庭角色束縛,更多地走向社會。在父權制社會中,“男主外女主內”“女性不可拋頭露面”古規習禮,都表明傳統性別觀念對女性空間活動的限制。在很多農村家庭中,當農業經濟收入無法支撐家庭開支時,一般都男性外出務工,女性則留守家中務農、照顧老小、打理家務。這種“男工女耕”的家庭性別化勞動分工逐漸成為我國農村社會普遍的性別分工模式[18],是“性別意識規范”[14]和社會性別規范約束的結果。撒尼人刺繡經濟突破了這些規范。盡管女性外出謀生面臨社會輿論壓力和家庭阻礙,但為擴大繡品銷售,許多撒尼繡娘都通過與丈夫協商得到支持而外出到石林縣周邊的昆明、宜良、彌勒等地售賣繡品,以上案例1還有闖到首都北京出售撒尼刺繡品,以貼補家庭經濟生活的事。從而表明,遠離刺繡經濟發展,無論在實際生活中還是在象征意義上,都打破了女性空間活動范圍的局限,使女性獲得了更大的自由。
在撒尼人社會中,離婚案例已不罕見,但父權制社會結構與傳統性別觀念強化了離婚女性的負面形象,離婚女性被污篾化現象明顯。來自社會的壓力與旁觀者的偏見,很容易讓離婚女性對自己產生懷疑,從而受到嚴重的心理傷害,失去自信心與自我認同感,致使許多女性面對丈夫出軌時首先想到的是容忍和原諒,設法保住家庭,把對孩子的傷害降到最低。以下案例2展示了李琴面對丈夫不忠時的隱忍以及離婚后受到的傷害和自責。
案例2:李琴,現年54歲。前夫在縣農資局工作,有穩定的工資收入,但很少顧家。20世紀90年代,隨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她想讓女兒過上更好的生活,便把女兒托給婆婆照顧,她和村里的幾個姐妹外出到昆明等地售賣刺繡品。每次外出都會有半年,幾個姐妹合租一間房,自己做飯,晚上制作繡品,白天外出售賣。這樣持續了五年,有了一筆可觀的積蓄。后丈夫因婚外情并挪用單位公款而被開除公職,但為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她沒有選擇離婚,還用售賣繡品的積蓄為丈夫還清了債務。但幾個月后,丈夫與情人私奔離開了石林,她被迫離婚。離婚給她造成很大的傷害,常自責自己是否做錯了什么,也很難直面親朋好友。她說:“剛離婚那時,我走在街上遇見他(前夫)同事或者家人,都趕緊低頭避開,從來不敢正視他們,總擔心他們會議論我。”后來她被一個經營刺繡服裝生意的老板雇用,成為一名繡工。6年后,她積累了一定的本金,在石林商場內租了一間17m2的店鋪,運用自己的優長專門制作并出售撒尼人刺繡包頭。精湛的刺繡技藝及公平的價格為她帶來不少顧客。轉眼間,她的撒尼人包頭店已經營了9年,她不僅供女兒完成了大專學業,還在石林縣城買了屬于自己的房子扎下根。2018年,她再婚。在新的婚姻家庭關系中,她與丈夫互動模式有了很大改變。她不再一味地事事遷就,而是懂得相互協商。就如她所說:“在婚姻家庭中,如果女人總是忍讓,男人就會得寸進尺,男人總是認為女人好欺負;如果女人硬氣一點,男人就知道女人不好惹。”
雖然離婚讓她的人生陷入低谷,但發展刺繡經濟的成功促使她主體意識開始覺醒。離婚前她闖昆明售賣繡品,目的是掙錢讓家庭生活更好,離婚后不同的生活體驗讓她更注意自身主體價值。她通過不懈努力將孩子養育成人,自己租賃店鋪成為發展刺繡經濟的“老板”,以平等的主體實現再婚。在整個過程中,她逐步樹立起自我主體意識,曾經失敗的婚姻經歷不再是心理負擔,她不再因為“離婚女性”“單親母親”的身份標簽而感到羞愧。因此,發展刺繡經濟成功激發了李琴自主獨立人格的建立。
眾所周知,針對女性的家庭暴力現象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19],引發家庭暴力的原因也很復雜[20-22],但以下案例3及其他大量研究表明,女性獨立的經濟能力及由此帶來的能動主體意識,應是消除家庭暴力的基礎。
案例3:畢淑,現年59歲,家住距石林縣城40千米的H村。她與丈夫是同村人,從小相識,于1990年結婚。丈夫當年是昆明一所體校有名的摔跤教練,常年在昆明生活,家中大部分農活、照顧老小的重擔全落在她身上,但家中大小事她都得請示丈夫,由他做決定。1998年,她的丈夫想讓大兒子在昆明就讀更好的學校,于是她也搬到昆明同丈夫住。丈夫每月工資的大部分都用來同朋友打麻將,幾乎每天晚上家里都會有牌局。她承擔了全部家務,還要低眉順眼為丈夫的牌友端茶倒水,但仍然難免成為丈夫撒氣的對象,進而暴力相向。2004年,大兒子升入初中,她就以家中農活繁忙為借口,帶著小兒子搬回H村生活。盡管要做大量農活還要照顧癱瘓在床的婆婆,但她在朋友的影響下開始生產和售賣刺繡品。幾年下來,她積累了一定的經濟資本。經濟實力讓她逐漸硬氣起來,對丈夫的暴力行為不再一味隱忍。她說:“以前他(丈夫)每次動手,我只有忍著,連同他吵的勇氣都沒有,委屈了就自己躲著哭。幾乎每件事情都得依賴他,也就會害怕他。后來我自己賺了錢,不用再靠他來養活,膽子也就變大了。雖我打不過他,但我還是會還手。我心里有什么想法,不管好的壞的,我都敢直接說出來,也不用看他的臉色。后來他再沒有打過我,他知道我不像從前一樣好欺負了。”2014年,她拿到駕照,用刺繡收入的積蓄買了一輛昌河牌面包車,實現了行動自由。
以上案例3中,畢淑對家庭暴力的沉默與隱忍,究其原因可歸納為以下幾點:一是缺乏經濟資本。她在昆明成為全職家庭主婦和全職陪讀媽媽后,失去了任何收入來源,她擔心一旦違背了丈夫意愿或失去他的經濟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都難以維持。二是缺乏社會資本,在昆明的她遠離自己的原生家庭及周圍親戚朋友,遇到困難很難向原有社交網絡尋求幫助。三是源于內心的羞恥感,她與大多女性一樣,在遭遇家庭暴力時往往羞于啟齒,怕丟面子。她回到農村老家后,地理距離減少了她遭受家庭暴力的可能性,有事也可以向姐妹們尋求幫助,但都無法真正根除家庭暴力。直到她通過發展刺繡收入獲得了完全的經濟獨立,經濟實力成為她反抗家庭暴力的“底氣”。她對家庭暴力最直接的能動抗爭行為始于“還手”,雖然還手本身是家暴受害者面對家暴行為時的一種自衛本能,但多數處于被家暴境遇的女性很少敢反擊。她還手的勇氣全來源自經濟基礎支撐下其主體意識覺醒的能動反應。當然,根除家庭暴力更為根本的基礎和資本,還是要在政治、經濟、文化、法律、教育等方面實現“女性賦權”[23],逐步建立男女平等的社會。
政治領域傳統上一直由男性主導,在社會大眾心目中,男性參政可以充分證明他們的抱負與才干,也會給家族帶來榮耀。而女性參政則容易受到負面評價,認為她們“野心勃勃”“逞能”“不安分守己”等,同時還面臨如何處理好與丈夫關系問題。不少男性期望自己的妻子能夠溫柔順從,妻子從政打破了傳統“男強女弱”的家庭格局,是對自己權力地位的挑戰和威脅。然而,以下案例4向丈夫示弱的策略而順利走上基層領導崗位,提高了女性社會地位。
案例4:昂秀,現年52歲。家住離石林縣城17千米的D村,現任村黨總支書記。她讀完高二輟學,去石林風景區做非正式導游。結婚后回到丈夫家中務農,丈夫在縣城打工不常回家,她承擔了全部農活還要照顧公婆和孩子。后來丈夫也回家務農,使她有了開拓新的收入來源的機會。由于她有高中文化并在外工作過,1996年后她開始參與村委會工作,先后擔任過村委會文書、計生員、會計、婦女主任等。2004年,她與幾個姐妹合作,開始制作并銷售自己設計的撒尼人刺繡服飾。她們設計的服裝打破了撒尼人傳統服飾模板,加入時尚元素而倍受年輕撒尼人女性喜愛,一時間掀起一股新的潮流。同年,她開始競選村支書。回憶第一次參選時,她心中并無勝算,認為那是“男人的世界”。得益于早年在外工作的經歷及她成功的刺繡經濟發展,村民認為她“見過世面”“有膽識”,可以為村民做實事,投票選舉使她成為不多的女性村黨總支書記。擔任村黨總支書記初期,她就面臨許多挑戰。她說:“作為會議室中唯一的女性,一開始難免有些會緊張,匯報工作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有時候村委會干部間交流意見經驗,我說話沒人聽,提的意見也不會被采納。”雖然不易,但她不負村民信任,經多方努力爭取,在村中修建了待客處⑥、新修了村內道路、建起了自動控溫烤煙室,成績有目共睹。更為不易的是她還得到了丈夫支持。她說:“在外邊工作再忙再累,回到家里家務我也照做。工作時需要表現得很正經,也要強勢一些。但回到家中還是會示弱,家里凡事我都和他(丈夫)商量,平時很顧及他的感受,在親戚朋友面前也很維護他的面子,這樣就減少了很多矛盾。”2015年,她利用政府扶持資金加上貸款,在自家宅基地上建起了民族文化傳習館,并成為制作售賣繡品的基地,同時接待各類民族文化研習活動。隨著她經濟能力提升和政治參與度增強,她與丈夫間的互動模式有所調整,性別關系隨之改變。在她忙于村務與繡品生意時,丈夫漸漸開始承擔起更多農活與家務,原來“男主外女主內”的模式悄然轉變為“男女內外共主”的模式。
以上案例4中昂秀以對丈夫“示弱”來維護自己的“好妻子”形象。在訪談中她多次強調,她參政的初衷是為獲得村干部報酬補貼家用,以后持續參政甚至當選村黨總支書記,則是刺繡經濟成功發展激發她謀求更大平臺以保護和傳承撒尼人文化的夢想和責任。女性政治參與水平是衡量女性解放的一個重要指標。以上案例4表明,女性經濟能力提升會激發女性參與基層治理的意識,推動她們爭取在更高更大的平臺上施展抱負。以往撒尼人女性通過參與農業生產勞動和發展養殖業為家庭經濟做出貢獻,都被視為家庭生活需要而不被重視,如今越來越多的撒尼人繡娘通過發展刺繡經濟獲得的收入遠遠高于丈夫,其家庭和社會地位便悄然發生了改變。從個體層面而言,撒尼繡娘通過發展刺繡經濟促發了主體意識的覺醒,樹立起自信心和自我認同感。同時,自身實力提升使她們有能力做出有利于自我發展的戰略性人生決策,而這些能力她們以往是不具備的。從家庭層面來看,刺繡經濟發展打破了原有的性別分工界限,沖破了她們空間活動范圍的局限,賦予她們更大的家庭決策權,提高了她們的家庭地位,也使她們在遭遇家暴時能夠能動地應對。從社會層面來看,雖然撒尼繡娘發展刺繡經濟并非出于改變男女不平等性別關系的愿望,但通過刺繡經濟發展得以賦權的她們,有能力參與基層治理,成為推動男女平等社會體制建構的主體。事實證明,撒尼繡娘作為社會性別關系中處于從屬地位的弱勢群體,通過發揮主觀能動性發展刺繡經濟,將自身所持有的文化及社會資本轉換為經濟資本,并在經濟資本積累過程中不斷擴大文化與社會資本總量,最終將文化、社會、經濟資本轉換為“象征性資本”[24],提高了她們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地位。
在同多個撒尼繡娘進行口述史訪談中發現,盡管事實證明發展刺繡經濟的確提高了撒尼繡娘的經濟獨立性,也塑造了她們強大的內心世界,但繡娘們經濟追求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她們個人自治及自我發展的欲望,而是源于對家庭穩定和家庭成員(尤其是孩子)幸福的擔憂。這一現象存在于不同文化之中。琳達·賽麗格曼指出,女性進入市場參與經濟活動作為她們家庭任務的延伸為整個家庭的生存提供了可能,尤其是可以確保她們的孩子存活[25]。約翰娜·萊辛提出“犧牲的母性”[26]來暗示印度南部女性的經濟活動參與,認為這是當地的核心價值觀。張雯勤對中緬邊境云南女性商人研究中也指出,她們打破“女性不可拋頭露面” 的傳統其實并非自愿,而是來源于她們對家庭的責任和義務[27]。諸多實例顯示,女性通常把家庭利益置于首位,維系家庭平衡發展是她們的生活目標。同時,研究發現大部分撒尼繡娘在提出發展刺繡經濟的初期都很難得到丈夫支持,繡娘們通過不同的協商策略與丈夫溝通后才開始投身于刺繡經濟發展。諸多協商策略中被廣泛運用的是全面履行作為“好兒媳”“好妻子” “好母親”的社會角色,以此來解除丈夫的顧慮,讓丈夫沒有反對的理由。因此她們在努力發展刺繡經濟的同時,依然會遵循傳統社會性別規范,盡力去履行社會賦予她們的家庭責任。撒尼繡娘的成功取決于她們處理多重任務以及維持家庭和工作之間平衡的能力。
在撒尼繡娘生活逐漸發生樂觀變化的同時,與之相矛盾的負面批評也應引起關注。在整個調研訪談過程中,“辣嘈”⑦是一個被人們頻繁提及的詞匯,它是對理想的撒尼人女性形象的描述。“辣嘈”一詞的具體指稱隨著時代的變化而有所不同。在過去,老一輩撒尼人常常用它來形容那些掌握精湛刺繡技藝,勤勤懇懇做農活,把家里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并把孩子和老人照顧好的撒尼人女性,是對心靈手巧、勤儉持家的撒尼人女性的最高評價。而今天,“辣嘈”的含義有所延伸,它不僅看重女性在私人空間內處理家庭事務的能力,還強調女性在公共空間中參與經濟活動的才干。社會期望撒尼人女性變得“辣嘈”,在面對新的經濟機遇時更加開放與大膽,希望她們能為家庭經濟做出更大貢獻。然而與此同時,“辣嘈”又是“另類”“不務正業”“野心勃勃”等負面評價的代名詞。父權制婚姻性別結構在希望女性“辣嘈”的同時,又期望她們不要太過“辣嘈”,否則她們會挑戰丈夫的權力,造成家庭性別角色越位。撒尼繡娘對社會輿論的正面評價從不張揚,對負面評價雖然倍感不公,但依然以隱忍應對。當她們忙于發展刺繡經濟而忽略了照顧家庭陪伴孩子的時候,會自然生出一種負罪感;面對旁觀者的指責,她們會表示內疚,同時極力呈現自己努力顧家的形象。社會對撒尼繡娘理想化形象的塑造形成了她們對自身角色的要求。這說明,要推動女性發展,我們不僅需要有基于物質基礎的改變,還需要有意識形態的改變,推動全社會形成對女性經濟活動參與的正確認識,同時加強對女性自我主體意識的培育,應是消除偏見促進女性發展的關鍵。
通過對撒尼繡娘發展刺繡經濟的經歷及其人生變化的分析,筆者認為,刺繡作為撒尼女性自幼在傳統文化熏陶下習得的技藝,蘊含著豐富的撒尼文化知識,承載著多彩的文化象征意義,這一技藝借改革開放帶來的市場經濟和旅游業發展之東風,轉化為文化資本支撐起刺繡經濟的發展,進而成為撒尼繡娘提升自身地位,促進自我主體意識覺醒,促成女性賦權的“武器”。前述幾個案例表明,充分挖掘各民族女性在各自傳統文化熏陶下傳承的優秀文化及其技藝,如漢族剪紙,獨龍、景頗、德昂、拉祜、基諾等多民族紡織,白族扎染,苗、彝、白等多民族刺繡,傣族制陶,納西族、傣族造紙,等等[28],將其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29]為推動女性進步的文化資本和文化產業,或可成為促進女性賦權,逐步建設男女平等社會的一條可行路徑。
注釋:
①火草,學名“鉤苞大丁草”,是菊科大丁草屬植物,主要分布在云南等地。火草葉背面為薄膜狀白色纖維,可撕下捻線。撒尼女性通常六七月份采集火草葉片,清洗干凈后捻成線,紡織成布之后制作成衣。
② 已婚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權力,是考量社會性別關系的重要標準,本文主要調查訪談對象是撒尼人已婚女性,故稱“撒尼繡娘”。文中所用案例提及的人物均已按學術規范作了化名處理。
③路南彝族自治縣于1998年10月8日正式更名為石林彝族自治縣。
④ 以上數據來源于筆者2018年田野調查時與石林縣政協負責人的訪談記錄。
⑤ 包頭指的是撒尼人女性戴的帽子。
⑥ 待客處是當地村民舉辦婚喪禮及滿月客等宴席的場所,是村中重要的公共活動空間。
⑦ “辣嘈”是當地漢語方言音譯,為能干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