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敏 程紹民(江西中醫藥大學 南昌 330004)
慢性心衰是各種心臟疾病的嚴重階段以及終末階段[1],因心肌收縮功能以及舒張功能的降低,導致心臟輸出量的減少以至于不能滿足機體循環代謝需要,進而引起患者全身循環代謝功能的紊亂一種復雜的臨床綜合征。其主要特征及臨床癥狀是胸悶氣促、呼吸困難、運動耐受性降低、體液潴留、生存時間縮短等,最終影響患者生活質量甚至生命安全[2-4]。中醫多將慢性心衰歸屬于“心悸”“心水”“喘證”“水腫”等范疇,1997年后統一規范為“心衰病”[1]。筆者在閱讀醫案及文獻中發現,在慢性心衰的臨床證型中,陽虛血瘀水停型占比較高,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的療效顯著[2]。
心衰病因復雜,是多種因素長期相互作用發展的結果。多因外感風寒濕熱之邪、疫毒之邪,先天稟賦不足、勞逸失度、飲食不節、情志所傷、年老體衰、久病遷延等引起。慢性心衰的病機特點為本虛標實,內外相因。本文討論的慢性心衰的病機是陽氣虛乏、血瘀水停。本虛為心氣、心陽虧虛。《素問·平人氣象論》云:“心藏血脈之氣”,心氣是心臟功能正常活動的原動力,血液的正常運行依靠心氣推動[7]。心屬火,心為陽中之陽,故人體生命活動要依靠心陽的溫煦[8]。《素問·臟器法時論》中云:“心病者,日中慧,夜半甚,平旦靜”,由此可見陽氣的決定性作用[9]。心體陰而用陽,心之氣和心之陽衰弱均可導致心臟運行功能不全,繼而血行不暢,臟腑經絡失養,最后導致臟腑功能衰退。標實為瘀水互結,即血瘀水停。瘀血、水飲是慢性心衰過程中的病理產物,心氣、心陽虛導致鼓血無力,血行遲緩形成瘀血;同時陽氣虛乏、血瘀又使水液失于溫化輸布而停蓄體內形成水飲[10]。血瘀、水飲的結果進一步加重心氣、心陽的虛衰。陽氣虛乏、血瘀水停型慢性心衰病機主要沿心氣、心陽虛—血瘀—水停—心氣、心陽加重的規律演變發展的[11]。
陽虛血瘀水停型慢性心衰該證多見于慢性心衰晚期,其治療之法,是溫陽益氣治本,活血利水治標。臨床癥狀表現為心悸、胸悶氣短,活動后加重,不能平臥,乏力,下肢水腫或有腹水,畏寒,四肢不溫,尿少,面色蒼白或晦暗,舌紫黯苔白潤,脈沉細弱[10]。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其目的:一是補益心氣,心氣充足則血行流暢;二是鼓舞心陽,同時回復虛衰的臟腑陽氣,陽回則陰消,瘀血見消,水飲可化,諸癥可除[6];三是活血化瘀、利水消腫,使上下氣血宣通,消除壅滯[12]。
近年來,為了闡釋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的現代作用機制,開展了很多慢性心衰中運用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的實驗研究。研究發現該法可以抑制或改善心室重塑、改善利尿劑抵抗、提高胰島素敏感性從而改善胰島素抵抗、調節心肌能量代謝從而保護心肌細胞線粒體、增加集體對氧自由基的清除能力、改善血液流變而減少血栓的形成。現代科學方法對該法的研究進一步證明了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不僅有效,還能提高患者生存時間及降低患者的病死率[11,13]。
本文選取的2個醫案中共同采用了五苓散、真武湯加減。結合其他醫家對于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的用藥特點,筆者總結該法基本組成藥物為制附子、桂枝、紅參(或黨參)、黃芪、丹參、白術、白芍、茯苓、豬苓、澤瀉、葶藶子等。方中制附子、桂枝補陽,黨參、黃芪益氣,丹參活血化瘀,白術健脾化濕,白芍養血斂陰,茯苓、豬苓、澤瀉利水消腫,葶藶子瀉肺平喘。若患者水腫甚者,可加桑白皮、大腹皮、五加皮;若患者氣喘甚者,可加苦杏仁、炒紫蘇子;若患者病情加重,癥見心悸氣喘,大汗淋漓,四肢厥冷,脈微欲絕,考慮為心衰重癥,證型為心陽欲脫,治以回陽救逆,中醫急予參附湯、參附注射液并且聯合西醫急救措施。
患者某某,男,61歲。初診時間:1995年2月。主訴:反復心悸、胸悶氣短伴浮腫半年,加重1月。現病史:患者半年前無明顯誘因下出現心悸、胸悶氣短、浮腫等癥狀,就診于某醫院,當時診斷為“冠心病、心肌缺血,高血壓病、左心室肥大、心力衰竭”,經中西藥治療后好轉出院,具體用藥不詳。1個月前患者再次全身浮腫,伴暈倒2次,遂再次于某醫院住院,當時診斷為“全心衰竭”,予打針、服藥后患者浮腫消而復腫,患者及家屬認為治療效果不佳而自動出院。現來門診就診,目前患者全身浮腫,心悸,胸悶,氣短,面色紫暗,精神差,小便量少,睡眠、飲食均不佳。既往史:患者有原發性高血壓病史數年,長期服用“丹參片”“地奧心血康”“降壓靈”等藥,血壓控制情況不詳。初步診斷:慢性心衰病。證型:陽氣虛乏,格陽于外,血瘀水停。治法:溫陽益氣,活血利水。處方:制附子20 g先煎,桂枝 15 g,人參 20 g,黃芪 90 g,防己 15 g,白術 20 g,澤瀉 20 g,茯苓 20 g,豬苓 15 g,丹參 20 g,當歸 15 g,五味子15 g,麥冬20 g。共12劑,每日1劑,濃煎口服。并囑患者低鹽飲食。
二診:12 d后,患者訴浮腫消退,小便量增多,原先面色由紫暗轉為白皙潤澤,精神較前好轉,雙下肢溫和,睡眠、飲食均佳,舌質紅潤,舌下絡脈隱沒,脈沉細較有力,仍參伍不調。處方按照原方將黃芪減至50 g,其余各藥均減少5~10 g,繼續服用該方鞏固療效。
按:本病例患者老年男性,全心衰竭診斷明確,患者全身浮腫,心悸,胸悶,氣短,面色紫暗,精神差,小便量少,睡眠、飲食均不佳,考慮患者陽氣俱衰之格陽證。郭老認為本病為本虛標實,本虛為氣虛陽微,標實為血瘀水停。該方是由真武湯、五苓散、生脈散、防己茯苓湯合方化裁而成。方中制附子、桂枝溫通陽氣,黃芪、人參益氣,茯苓、豬苓、澤瀉、白術、防己利小便通陽氣,丹參、當歸活血化瘀,麥冬、五味子養陰生津。全方目的在于溫陽益氣卻不燥浮火, 利小便而不傷氣陰[5]。
患者某某,女,80歲。初診時間:2016年7月。主訴:胸悶、四肢乏力2年余,加重1月。現病史:患者2年前無明顯誘因下出現胸悶、四肢乏力,就診于廣東省某三甲醫院,當時診斷為“缺鐵性貧血、慢性非萎縮性胃炎伴糜爛”,一直規律口服鐵劑治療。1月前患者自覺活動后胸悶、乏力等癥狀加重,于外院就診,當時血常規示HGB為61 g/L,故予輸血治療。治療后,患者癥狀改善不明顯,遂來就診,考慮患者情況收住入院。入院時患者胸悶氣促,不可平臥,時有咳嗽咳痰、痰黃黏,無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腹脹不適,乏力明顯,面色蒼白,四肢冰涼,飲食、睡眠均差,二便正常。舌脈象:舌質淡黯苔白滑,脈細弱無力。患者既往已確診為慢性心力衰竭;心臟瓣膜病(重度二、三尖瓣返流);心律失常,心房顫動;慢性阻塞性肺病,肺源性心臟病,肺動脈高壓。一直規律服用“地高辛、呋塞米、螺內酯、華法令”等藥物治療;入院查體陽性體征:可見慢性病面容;頸部可見頸靜脈充盈,肝頸靜脈回流征陽性;叩診心臟示心濁音界向左擴大;心臟聽診示心律絕對不齊、第一心音強弱不等、脈搏短絀,二、三尖瓣可聞及收縮期雜音;腹部觸診示肝臟肋下觸及,可觸及肋下四橫指、向左過臍中線5 cm大小的腫塊;雙下肢呈凹陷性水腫。輔助檢查:血常規:紅細胞計數2.44×1012/L、血紅蛋白62 g/L;其余均正常。血肌酐:112 μmol/L,尿酸:691 μmol/L,BNP :602 pg/mL,NTpro-BNP :1 407 pg/mL ;胸片示:心臟明顯增大,雙側胸腔少量積液未排。心電圖示:慢率型心房顫動;肢導聯低電壓;T波改變。心臟彩超示:EF=60%,主動脈硬化,左房、右房、右室均增大,右室壁增厚、運動明顯減弱,主動脈瓣輕度鈣化并且關閉不全,二、三尖瓣重度關閉不全,肺動脈輕度關閉不全,中度肺動脈高壓,少量心包積液。卵圓孔未閉可能。腹部彩超示:肝臟增大,回聲減低,肝右靜脈內徑增寬,未排肝淤血,膽囊內小結石。泌尿系彩超正常。入院診斷:慢性心力衰竭(右室心肌病、心房顫動、心功能Ⅲ級);心臟瓣膜病(重度二、三尖瓣關閉不全);冠心病;缺鐵性貧血;慢性阻塞性肺病肺源性心臟病;慢性腎衰竭CKD3期;高尿酸血癥。入院后,西醫上予糾正貧血、改善血流動力學、延緩心室重構抗凝等治療,即利尿劑減輕前負荷;間斷予洋地黃制劑強心;培哚普利、比索洛爾聯合螺內酯延緩心室重構,華法令抗凝等。中醫藥治療上,四診合參考慮為慢性心衰,辨證為陽氣虛乏、血瘀水停。中藥治療以溫陽益氣、活血利水為法,方選真武湯和五苓散加減:炮附子 15 g,黃芪 30 g,黨參 20 g,丹參 15 g,干姜 10 g,白芍 15 g,白術 15 g,茯苓 15 g,豬苓 20 g,澤瀉 20 g,葶藶子 15 g,炒麥芽 20 g。共 7 劑,每日1劑,水煎口服。
二診:7 d后,患者訴咳嗽、氣促、腹部脹滿等癥狀減輕,胃納好轉,尿量增多,下肢浮腫較前明顯消退,仍有畏寒,四肢不溫。心室率為88次/min。舌脈象示:舌質淡黯苔白,脈細弱無力。西醫治療同前。中醫治療在原方基礎上去豬苓、澤瀉、葶藶子,加桂枝 15 g、淫羊藿 15 g、益母草 15 g。共 7 劑,每日1劑,水煎口服。
三診:14 d后,患者胸悶氣促、乏力、腹脹、雙下肢水腫、納差等癥狀均明顯好轉,繼續維持原方案治療。
患者癥狀改善,復查血常規示:紅細胞計數2.95×1012/L、血紅蛋白量78 g/L,余均正常。目前患者病情明顯好轉,結合患者復查結果,予出院。囑患者長期服用我院溫陽益氣、活血利水作用的中成藥院內制劑心陽片,患者半年內病情穩定。
按:本病例患者為老年女性患者,基礎病較多,心肺功能均差,心力衰竭明確。西醫治療上,予利尿、強心、控制心室率、延緩心室重構、擴血管、糾正貧血等治療。中醫治療上,患者胸悶氣促,不可平臥,時有咳嗽咳痰、痰色黃質黏,乏力,面色蒼白,四肢不溫,飲食、睡眠均差,舌質淡黯,苔白滑,脈細弱無力,證屬陽氣虛乏、血瘀水泛,予以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方用真武湯加減。方中制附子、干姜溫陽,黃芪、黨參補氣,白術健脾燥濕,白芍養血調營、制約附子之燥,葶藶子、茯苓、豬苓、澤瀉利水,丹參活血,炒麥芽健脾開胃。全方共奏益氣溫陽活血利水之功[6]。
上述2則醫案中,1則為國醫大師郭子光1995年驗案,采用中醫治療方法;另1則為廣東省名中醫吳偉2016年驗案,采用中西醫結合治療方法。對比2則醫案,可以發現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在陽虛血瘀水停型慢性心衰的臨床診療各階段中,均療效顯著。2則醫案均體現了中醫辨證論治、注重整體觀念的診療特點,以治病求本,標本兼治為治療原則,通過調整人體臟腑陰陽平衡,從而達到治療目的。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不僅在中藥湯劑中運用出色,在中成藥運用也同樣出色。目前臨床上的中成藥芪藶強心膠囊是以中醫溫陽益氣、活血利水法為治法治療陽氣虛乏、血瘀水停型慢性心衰。很多關于芪藶強心膠囊的隨機雙盲、多中心研究均證明了它的療效性和安全性[14]。當前中西醫治療慢性心衰途徑仍較為單一,需要更廣大的臨床醫學工作者深入臨床一線,探本求源,完善和豐富各種治療慢性心衰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