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濤 王良濱
(北京中醫藥大學 北京 100029)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1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32億,互聯網普及率達73.0%。[1]如此大的人口基數,增加了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發生的可能性,網絡道德失范行為是對網絡秩序的嚴重挑戰,如果不加以及時的制止與約束,不僅會影響網民的上網體驗,弱化網民的道德信念,更會扭曲網民的價值觀,致使網民文化認同缺失,危及國家安穩。為此,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加強網上正面宣傳,旗幟鮮明堅持正確政治方向、輿論導向、價值取向。”[2]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的治理直接關系到新時代網絡道德建設的開展與網絡強國的建設,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
網絡空間是對現實社會存在的虛擬性延展,相應地,網絡失范則是現實社會失范的另一種表現形態。現實的社會失范主要可以分為法律失范和道德失范,網絡失范同樣如此,網絡道德失范是指在道德層面發生的網絡失范現象,也即網絡道德失范的邊界還未觸及法律失范的臨界點。長期以來,學界對于網絡道德失范的界定一直處于爭議之中,存在一種將網絡空間中發生的各種失范現象都歸結為網絡道德失范的錯誤邏輯傾向,這種傾向是對道德作用和網絡道德失范外延的擴大化。網絡犯罪、網絡賭博、網絡詐騙等網絡行為已經達到了法律失范的標準,將其歸類為網絡道德失范是不合理的。所以,對于網絡道德失范范圍的重新界定,有助于我們更加精確地分析網絡道德失范的原因以及更加契合地提出相應的治理對策。
網絡道德失范是道德層面的網絡失范,這種道德層面同樣需要界定,一種特定的網絡行為究竟是否屬于網絡道德層面的失范行為需要相應的判定標準,這種判定標準的制定需要實現目標與價值的統一,即要滿足網絡空間道德建設的遠大目標與價值遵循。網絡道德失范的判定可以分為前提性判定、過程性判定和結果性判定。[3]判定程序往往發生在網絡行為發生之后,所以采取結果判定的形式較為合理,這種結果判定標準大致可以歸納為“三個有利于”標準,一是是否有利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踐行;二是是否有利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創新;三是是否有利于網絡命運共同體的和諧構建。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由簡短凝練的二十四字構成,從國家、社會和個人三個層面集中闡明了社會主義的價值規范體系,確切反映了全國各族人民共同認同價值觀的最大公約數。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高度重視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提倡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社會發展的各個方面,轉化為人們的情感認同和行為習慣,可以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國民教育、精神文明建設等領域發揮著重要引領作用。公民的網絡行為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公民的價值遵循,對于這種網絡行為道德與否的判定,一個很關鍵的標準就是看這種網絡行為的價值意蘊是否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趨于一致,是否能為主流價值觀所認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根植的文化沃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根基。[4]此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蘊含了豐富的哲學思想、人文精神、教化觀念和道德理念等等,在歷史潮流的激蕩中不但沒有褪色,反而愈加熠熠生輝。嚴格來講,互聯網是科學技術不斷提高的產物,它的出現極大地改變了人類傳統的生產與生活方式,毫不夸張地說,互聯網文化作為一種新興的文化,極大地影響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這種新的歷史條件下,公民能否處理好兩種文化的銜接轉化,能否在網絡空間中繼承和創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對公民網絡行為道德與否判定的重要標準。
習近平總書記在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中強調,各國應該加強溝通、擴大共識、深化合作,共同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5]網絡空間是人類共同的活動空間,網絡命運共同體需要各國共同構建與治理,和平、安全、開放、合作與和諧是網絡命運共同體的鮮明特點。網民的網絡行為與網上實踐不僅是個人行為更是一種社會行為,遵循相互尊重、相互信任、民主透明的共同原則是避免沖突對立行為發生的有效手段,所以,將是否有利于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和諧構建作為判定標準衡量網民網絡行為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基于以上的網絡道德失范的范圍界定與判定標準,我國的網絡道德失范主要表現為網絡誠信問題、網絡暴力行為、網絡話語失范、網絡惡俗現象與網絡情感冷漠五種類型。
古語有言:人無信不立。自古以來,誠信是一個人高尚品格的象征,是為人處世的基本準則。但是這種基本準則與共識在虛擬的網絡空間之中并沒有很強的約束效力,相反,網絡誠信危機四起。例如,電商銷售假冒偽劣產品,著名演員潘長江直播帶貨假酒、虛假廣告充斥網絡、刷單與購買好評現象屢見不鮮、網絡不實言論四處彌漫等等,正是由于網絡實踐中發生的各種不誠信行為,導致了誠信價值規范公信力的削弱。
不同于現實社會中的肢體暴力行為,網絡暴力所導致的后果可能更加嚴重,道德譴責是其得以實施的重要手段,具體來講,網絡上某一熱點事件的出現,會引起公眾群體的意見表達,但是這種表達是不理性的,公眾離開了對現實事件的實際考察,對于事件本身處于一知半解的懵懂狀態,在這種情況下發表的言論通常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的高談闊論,這種高談闊論往往會贏得群體的贊同,形成一股強大的輿論力量,這股力量將熱點事件無限放大,處于輿論下風的事件參與者將會受到無盡的道德譴責,更有不理智者對事件當事人進行人肉搜索和電話騷擾,嚴重侵擾事件當事人的日常生活。總而言之,網絡暴力是網民非理性道德情緒的宣泄,對事件主體與社會穩定產生了較為消極的影響。
互聯網的出現大大地降低了公眾話語表達的門檻,網民可以隨意地在網絡空間發表見解言論,不同的意見相互碰撞摩擦,使得網絡話語失范成為現實。網絡話語失范主要可以分為網絡用語不文明以及發表消極言論兩種類型。網絡不文明用語到處可見,許多具有侮辱性和攻擊性的詞匯出現在網絡對話之中,此外,漢字諧音化、字母化現象更為常見,例如“神經病”被說成“深井冰”“雖然但是”被簡化為“srds”。消極言論同樣充斥網絡空間,正是因為公眾表達門檻的降低,使得很多不成熟的、幼稚的、負能量的言論出現在網絡中,例如“讀書無用論”“努力不如躺平”等,這些錯誤的價值觀在一定程度上會對網絡主體產生某種消極的影響。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不斷發展,自媒體也普遍盛行,人人可以依托網絡平臺展現自己的才華,分享自己的生活,但是網絡惡俗現象也隨之而來,許多自媒體人為了博人眼球,賺取流量,不顧道德的約束,拋棄個人自尊自愛,借助網絡發布庸俗、低俗和媚俗的內容。例如女主播利用男性的生理本能,直播跳艷舞吸引觀眾,某些博主以直播倒立洗頭、剃眉毛為噱頭,更有甚者,未經路人同意直播搭訕路人、惡搞路人等等,這些網絡惡俗內容極大地影響了網絡主體的價值判斷與審美水平,不利于網民道德素質的提升。
網絡情感冷漠主要表現為網絡主體對互聯網中的不幸、不公等事件,持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他們認為世界上只有兩種事,即我的事和與我無關的事,這是精致利己主義者的自白。網絡情感冷漠與網絡暴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后者是道德至上的非理性宣泄,而前者是網絡主體責任心與同情心的缺失。這種缺失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網絡虛擬性對實際生活現實性的過度入侵,現實的鮮活的事件只是以數據的形態展現在網絡主體眼前,網絡主體并不能很好地代入其中,并不能深刻體會事件當事人的復雜心境,而且網絡信息繁雜真假不定,經過網絡暴力的過度反思后,網絡主體對熱點事件冷眼待之亦不難理解。
網絡道德失范的原因分析是對其現實表現的深入考察,是網絡道德失范的治理的前提和基礎環節。網絡道德失范的原因極其復雜,除了互聯網自身具有的特性外,還涉及國家、社會、個人等多個方面,主要可以分為網絡技術原因、網絡主體原因和社會客觀原因三大類。
網絡空間是由技術構成的虛擬空間,作為現實社會的延伸,其有著不同于現實社會的獨特屬性,這種特性通過影響網絡主體的心理狀況、思維模式與價值判斷等多個方面,進而導致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的發生。
首先,網絡空間具有虛擬性。網絡空間的虛擬性使得網絡主體本身也被虛擬化,主體被二重化了,即作為現實社會的人與網絡空間的網民同時存在,由于人對自由與至上性的本能追尋,虛擬化的網絡主體有擺脫現實社會規范體系約束的傾向,正是這種傾向導致了網絡主體的放縱心理、宣泄心理與逃避心理的產生,這種病態的心理是網絡道德失范發生的重要原因。
其次,網絡空間具有開放性。網絡空間如同一個大鍋爐,網絡內容參差不齊,各種思想匯聚其中,網絡主體在開闊眼界增長見識的同時,價值判斷也同樣受到嚴峻的挑戰。在這種開放的網絡環境中,一些有害信息如不良廣告、色情網站、暴力、享樂主義等會嚴重腐蝕人的道德本性,此外,一些西方國家利用網絡優勢向網絡空間中大量植入意識形態相關信息、推銷普世價值觀念等等,這些觀念大多披著自由平等的華麗外衣,對世界觀尚未形成的網絡主體具有很強的誘惑力,潛在地導致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的發生。
最后,網絡空間具有去中心性。網絡空間中并沒有中央權力控制機構,網絡服務商所提供的服務是針對全體網民,除了保證網絡空間運行的管理員外,每個網絡主體都是一個中心,彼此獨立存在,網民身份地位平等,現實社會中的權利與等級在匿名的網絡空間中失去作用,相應的傳統的道德約束效力自然而然地隨之減弱。此外,正是由于網絡空間的去中心化,使用網絡的門檻也隨之降低,部分網絡主體素養偏低,容易發生網絡道德失范行為。
網絡道德失范的主體原因主要是指網絡主體自身的道德信念不堅定,抵御不了網絡空間中非道德內容信息,形成不了正確的價值判斷,約束不了自身的網絡行為。傳統社會道德的作用機理靠的是社會輿論、傳統習慣和道德信念,社會輿論和傳統習慣只是外部表層的監督機制,而道德信念是內部深層的監督機制,是真正自律的體現,真正地體現了公民道德素養。[6]道德規范作為非強制性的手段在律他方面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作用,法律手段才是律他的關鍵,而律己則不同,自律是道德發揮最大作用的方式,正如康德所說:“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內心的道德法則。”[7]
在虛擬的網絡空間中,由于社會輿論本身具有諸多非理性因素,同時,傳統習慣受到新興網絡文化的挑戰,兩者并不能像在現實社會中一樣約束主體的網絡行為。因此,只有依靠網絡主體自身的道德信念來保證網絡道德規范的自覺履行。但是道德信念的形成有其特有的規律,是道德行為發生的思維基礎,它主要是由知情意三部分構成,也即道德認知、道德情感和道德意志。道德認知到道德情感再到道德意志是道德信念逐步深化的過程,這種環節在現實社會中往往是相對連續的,具有固定的結構,但是在網絡空間中道德信念的固定結構被解構,環節的連續性被打斷。首先體現為作為其實環節的網絡主體道德認知的模糊,傳統的道德觀念在與道德虛無主義、道德至上主義、個人利己主義、無政府主義等思潮的交鋒中,難以取得壓倒性勝利,致使網絡主體道德認知模糊;其次體現為道德情感的弱化,共同的認知基礎是產生情感共鳴的基礎,網絡主體道德認知的不一致性和多元性導致了情感共鳴難以形成,此外,網絡的虛擬性與數據化阻礙了網絡主體的感同身受,削弱了主體的共情能力,道德情感難以被激發;最后表現為網絡主體道德意志的不堅定,因為人的動物性是本能的,而克服本能極其困難,需要堅定的道德意志克服內外困難,這種堅定意志的形成依賴于強烈的道德認知和道德情感,而這在繁雜虛擬的網絡大熔爐中是難以形成的。
網絡道德失范的社會客觀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即網絡道德教育不普及、網絡法律法規不健全。
網絡道德教育不普及。隨著網絡技術的去中心化,網絡空間的門檻愈發降低,自媒體儼然成為時代潮流,但是我國現實的網絡道德教育卻并未普及。從網絡道德教育的內容來看,我國網絡道德教育主要依托于思想政治教育,專門的網絡道德教育并未普及,思想政治教育固然具有根本性和引領性的作用,但是由于每件事物都有其本質屬性,其與網絡道德教育仍然有著一定的差別;從網絡道德教育的對象來看,當今社會網絡道德教育的主要對象是世界觀和人生觀尚未定型的學生,網絡內容混亂、思想繁雜、價值取向多元,這對廣大青年扣好人生的第一粒扣子是一個挑戰,但是自媒體時代,青年已經不再是互聯網的專有參與者,中年和老年網絡使用群體數量同樣不容忽視,他們與當今青年相比,普遍受教育程度較低,基本道德素養偏低,對其亦須進行網絡道德教育;從網絡道德教育的形式來看,網絡道德教育形式較為單一,灌輸仍然是主要手段之一,網絡道德實踐的種類不夠豐富,啟發和引導式的網絡道德教育需要進一步普及。
網絡法律法規的不健全。與現實的社會存在相比,網絡空間是一種新生的產物,日新月異。新興的網絡內容、新奇的網絡行為層出不窮,這使得網絡法律法規的制定跟不上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的變化,例如針對網絡惡俗現象,網絡泛娛樂化現象等,并沒有明確的法律法規對其進行約束規范。此外,網絡法律法規不健全的另一個重要表現就是網絡主體的權利與責任失衡。在網絡空間中,網絡主體可以肆意地行使個人權利,但是承擔責任的義務卻處于懸置狀態,因為權利過度使用的追責問題被互聯網的虛擬性和匿名性淡化了,這種權責的失衡,導致了畸形的自由與病態的心理。
網絡道德失范的治理是網絡空間道德建設的落腳點,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網絡強國的關鍵環節,能否治理好網絡空間失范現象是衡量我國社會治理能力與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指標。網絡道德失范的治理主要可以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角度展開。
網絡空間中存在多種思潮,個人主義、自由主義、享樂主義、拜金主義、道德虛無主義等等是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發生的溫床,繁雜的社會思潮模糊了網絡主體的道德標準,解構了傳統的價值規范,網絡空間多元價值共存,許多國家借機進行意識形態入侵,想要占據網絡空間的話語權。所以必須樹立主流價值觀,牢牢把守住意識形態的紅線,加強網絡道德建設。先進文化作為一種更基本、更深厚和更持久的柔性力量,在引領網絡道德建設和樹立主流價值觀的過程中發揮著潤物細無聲的作用。先進文化吸收了人類優秀的文明成果,反映了最廣大人民的價值取向。將先進文化的理念作為網絡空間的主流價值觀有利于網絡和諧空間和網絡命運共同體的構建,有利于網絡主體思想道德修養的提升。
網絡空間的內容良莠不齊、信息污染嚴重,嚴重地影響了網絡主體的網絡體驗。為了營造風清氣正的網絡環境,為了傳遞正能量,必須加強網絡內容建設。為此,有關部門必須建立有效的監督機制,加大監管力度,倡導全民監管;必須建立智能的信息篩查機制,過濾惡俗的網絡內容,屏蔽負能量網絡言論;必須建立賞罰分明的獎懲機制,對于弘揚社會正氣,傳遞正能量的網絡內容,加以表揚獎勵,以此增強主體的道德行為獲得感與幸福感,反之,則施以懲罰并進行批評與網絡道德教育;必須建立權責平衡的法律機制,當網絡道德教育不能實際解決問題時,法律手段成為最后的監管防線。正是因為網絡相關法律法規的不完善,網絡主體的權利與責任失衡,才導致對網絡失范主體的追責工作難以開展,這無形之中縱容了網絡道德失范行為的發生。
知行合一是道德律己的本質要求,在道德認知、道德情感、道德意志和道德行為的環節中,道德行為才是最終的落腳點,是網絡主體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網絡打破了地域和空間的限制,為網絡主體的道德實踐提供了新的途徑與載體。各種網絡公益事業極大豐富了網絡主體的日常生活,網絡慈善活動、網絡救助活動、網絡植樹、網絡領養動物等等,這些均是具有互聯網特色的道德實踐行為,是對傳統道德實踐行為的創新。網絡主體應該積極踴躍地參與這些道德實踐活動,以小我的道德實踐帶動全社會的道德實踐行為,以小我的道德情感激起全社會的公益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