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9年,徐志摩在上海介紹沈從文與王際真相識,兩人遂成靈魂知己,友情橫跨太平洋,溫暖了半個世紀。
筆者選取沈從文全集中有關王際真的片段,加上所能查到的王際真的資料,撰寫此文。故人書札,兩人的著作、譯作,見證了他們的友情。高山流水之誼散發著馨香,在歲月長河中不會消逝。謹以此文紀念沈從文先生一百二十周年誕辰。
王際真:英譯紅樓第一人
王際真(1899—2001),字稚臣,原籍山東省桓臺縣馬家村,是第一位將《紅樓夢》節譯為英文的華人。
王際真出身于書香門第。其父王寀廷,字拱底,清光緒年間進士,民國初期曾任山東省副參議長。家富藏書,且多善本。新中國成立后,他將平生所藏悉數捐獻給山東省文物管理委員會。1907年,王寀廷赴廣東任知縣,王際真隨父到廣東生活,因而學會了一口極標準的廣東話,并保持了一輩子。
王際真十一歲時進入清華附中學習,畢業后考入清華學堂,1922年赴美留學,先后在威斯康星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政治及新聞學,獲學士學位,畢業后留在美國,以向雜志和報紙撰稿為生。1928年,由于文章廣受好評,王際真被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聘請為東方部的正式職員。
1929年,王際真從美國回山東老家,路過上海。經徐志摩介紹,沈從文與王際真相識。兩人相談甚歡,后王際真返回美國,兩人變成了筆友,頻繁通信。由于沈從文不懂英文,王際真給沈從文寫信時,同時郵寄一大摞寫好的信封,沈從文寫好回信,裝入已經寫好收信人地址的信封,交付郵寄即可。從1929年9月15日到1932年2月28日,沈從文給王際真寫了四十一封信。這一時期,沈從文輾轉在上海中國公學、武漢大學、國立青島大學執教。
就在與沈從文相識的同一年,王際真將《紅樓夢》節譯為三十九節和一個楔子,后半部故事作提要式敘述,譯名為Dream of the Red Chamber。此書由美國紐約多伯里臺·杜蘭公司出版,在中美兩國引起強烈關注。耶魯大學東亞研究教授、世界著名唐詩翻譯家亞瑟·威爾利欣然為此書作序,稱其信、達、雅,堪稱中英文俱佳的譯著。著名作家、翻譯家賽珍珠亦在頗享時譽的《亞美》雜志上撰文盛贊這是一部杰作。
1929年6月17日,天津《大公報·文學副刊》第七十五期刊發《王際真英譯節本〈紅樓夢〉述評》一文,文中說:“總觀全書,譯者刪節頗得其要,譯筆明顯簡潔,足以達意傳情,而自英文讀者觀之,毫無土俗奇特之病。……故吾人于王際真君所譯,不嫌其刪節,而甚贊其譯筆之輕清流暢,并喜其富于常識,深明西方讀者之心理。《聊齋》《今古奇觀》《三國演義》等,其譯本均出西人之手。而王君能譯《紅樓夢》,實吾國之榮。”這本英文的節譯《紅樓夢》在上海的書店中被擺放在顯著位置,1931年沈從文兩次見到,都寫信向王際真匯報。
這本書的出版也給王際真的人生帶來一個重大的機遇。時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系主任的富路特讀過此書,印象深刻。一次,富路特與王際真在紐約街頭偶遇,當年清華園中的故人意外重逢,雙方都格外欣喜。富路特邀請王際真到哥大東亞系任教,此后,王際真一直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漢語和中國文化,直到退休。1958年,王際真將節譯本《紅樓夢》增補后,由吐溫出版社再次出版紐約版。雖然這只是原書一半回數的節譯本,但在楊憲益、戴乃迭1978年合譯英文全譯本出版之前,王際真的譯本一直是英美最為流行的《紅樓夢》版本,在西方頗受推重。
王際真在清華讀書時,經歷了新文化運動,他也希望把中國的新文學譯介到西方。在節譯本《紅樓夢》出版后,他緊鑼密鼓地翻譯魯迅的短篇小說。其間,王際真可能征求過沈從文的意見。沈從文給王際真的回信中,有這樣一段,很有趣:
你翻書,若是想要翻那一類,可以告我。中國目下年青作家,說故事好文字好的,似乎還有幾個人,若是想選出說精致話做漂亮文章的可就難了。依我看,是郭沫若郁達夫都不行的,魯迅則近來不寫,冰心則永遠寫不出家庭親子愛以外。
沈從文坦率地提出自己的見解,言外之意,“故事好文字好的”,而且“說精致話做漂亮文章的”,正是自己。從這里可以看出沈從文對自己的短篇小說成就的自信,以及這個來自湘西的“鄉下人”的直率與大膽,同時也透露出他的野心——把湘西的文學版圖拓展到英文世界。
王際真的譯著在20世紀40年代集中出版: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阿Q及其他——魯迅小說選》《中國傳統故事集》《現代中國小說選》。而在《現代中國小說選》中,王際真介紹了老舍、張天翼、茅盾、葉紹鈞、凌叔華、巴金、沈從文等十位作家共計二十一篇作品,沈從文的短篇小說《龍朱》《神巫之愛》被收錄其中。
在信中,沈從文與王際真無所不談——文學和藝術、小說和翻譯、戰事和時局、金錢和女人、人生的目標和青春的苦惱、生活的點滴和瞬間的靈感,兩人是靈魂知己,雖然隔著太平洋,精神上卻毫無隔閡。
因為王際真的緣故,沈從文還認識了他的弟弟王際可。
王際可:從文際真“中轉站”
1935年,沈從文和好友、畫家司徒喬主持《大公報·藝術周刊》。1月20日,時任山東省圖書館館長王獻唐收到沈從文手書的一封約稿信,在信中沈從文提到“昨托王際可先生便致一緘”。
王際可,字筱臣,是王寀廷的小兒子,王際真的弟弟。王際可不僅在沈從文向王獻唐約稿的過程中起到了牽線搭橋的作用,更是沈從文和王際真的“中轉站”。
從沈從文給王際真的信中可知,沈從文與王際可亦有書信往還。沈從文于1930年左右得到王際真的接濟,而王際可也曾接濟沈從文。
際真,際可在不久日子里,是把你為他留作學費的錢又寄了五十塊來的。前次你寄的,我告你說同大雨(孫大雨)分用的五十,如今又由大雨還一半,我全用了。我想到為什么我要用你那么一些錢,心里實在難過。你不應當因為我兩個人好一點就盡寄錢來。(1931年2月6日,上海)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王際真對中國書法有興趣,沈從文想給王際真郵寄書法方面的書籍或者文物:“聽(孫)大雨說你寫草字,此間有懷素書四十二章經一冊,書道大觀一部,想寄來也一時不能付郵。”
在武漢大學時,沈從文給王際真郵寄書籍,還談到要給他郵寄“古董”:
還有幾本帖,若果上海不必上多少稅,我將寄來給你。這東西在中國值不了什么錢,不過十元左右,或許到了美國便是古董了。有一點明人祝枝山的真跡,似乎是真的,為我的弟弟在軍中得來,預備試作為書本寄來。若這個在美國有人出到幾百元美金買,那可以賣去,若一個錢不值,你留到玩,因為這東西在中國倒是值錢的。你覺得要送人,就送人,你隨意處置好了。
若果要郵費太多,又要上許多海關上的稅款,恐怕就寄不來了,因為我身邊從沒有存過五塊錢。
從這封信也可以看出沈從文的經濟狀況。那時,王際可想到上海中國公學讀書,可得在那里任教的沈從文的關照。可是,沈從文很快(1930年9月16日)轉到武漢大學任教,他在給王際真的信中,表示很抱歉。1931年11月中旬,王際可到青島。彼時沈從文已應國立青島大學校長楊振聲的邀請到國文系任教,他熱情款待了王際可。
后來經過一番波折,王際可到上海讀書。全面抗戰爆發后,他投筆從戎,加入戰地服務團,后被日機轟炸,為國捐軀。有關王氏兄弟的文史資料不多,曾為沈從文當信使的王際可因這些信,在湮沒的時光中顯影。
死亡陰影:沈從文的困境與出口
在與王際真的通信中,沈從文經常傾吐心中的煩惱:青春的虛妄,心底的渴望,憤世嫉俗的念頭。這些情緒通過他極具魔力和魅力的筆表達出來,有時汪洋恣肆,一瀉千里;有時汩汩流淌,靜水深流。
1928年至1931年,沈從文在上海與胡也頻、丁玲辦紅黑出版社,由于經營問題,欠了不少債務,又遇到母親生病,還要負擔九妹(沈岳萌)的學費、生活費,經濟壓力極大。沈從文長期以賣文為生,入不敷出,難免影響心情。心情不好時,他常有逃避現實的念頭,也有憤世嫉俗之語。他在給王際真的信中寫道:
我還作好笑打算,是我將來或者會忽然想去做和尚這件事,因為心上常常很孤單,常常不能如別人一樣的快樂,又不能如別人一樣的生活,所以我仿佛覺得我站在同人世很遠很遠處,一定還可以做出一點事業來。(1931年2月27日,上海)
我心中常常想將來我會去做道士,因為我總是好像要一種別樣生活的方法,生活的境界,在孤單里才對。剛才的念頭還討厭目下的生活,“時時刻刻討厭人同我自己”,轉眼之間,又覺得人間可愛。走到街上去,見一個女人都好像愿意擁抱她一下。想不到人還不上三十,心情就是那么壞,那么軟,那么乖張。(1931年4月13日,上海)
除了上述逃離紅塵的念想,在這兩封信之前的1929年至1930年間,沈從文幾次有了輕生的念頭。當時他在上海中國公學任教,背負著沉重的債務,還有對張兆和愛而不得的絕望,加上父親病逝、好友張采真在武漢被逮捕殺害、好友胡也頻在上海被逮捕殺害。這一切讓沈從文處于一片濃重的黑暗之中,無法呼吸,無法掙脫。
1929年9月15日,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中寫道:“我發燒到不知多少度,三天內瘦了三分之一,但又極怕冷,窗子也不敢開。無事做,坐在床邊,就想,假若我是死了又怎么樣?我是沒有病也常常這樣想的,大約徹底說來,就是人太不中用的緣故了。”
“死”這個字一旦在腦海中出現,要徹底驅除它,恐怕要費一陣日子。1929年10月19日的信里,沈從文這樣寫:“若果在將來我可以在美國也生活得下,我愿意遠走點到美國來留幾年,在中國我在任何形式生活下全找不出結論,所以一面教書一面只想死,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明白我有理由厭倦。或者我在今年會作出一些使你吃驚的事來也未可知。”
沈從文所說的使遠隔重洋的朋友王際真“吃驚”的事,一是指自殺,一是指自暴自棄,與壞女人同居。在后來的信中,他向王際真傾吐內心隱秘的意識:“我是又要流鼻血了,這怪病,這由于生理的無辦法的病,總是要同我計劃搗亂。既不能同任何女人好,也不敢去同娼妓住,結果總是一到某種時節就流鼻血,可以放心的是流了又會好。”
自怨自艾的沈從文沒有自殺,結果,一樁學生自殺事件出現在他身邊,似乎使他打消了自殺的念頭。1929年12月13日,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里寫道:“昨天此間學生之一自殺于江邊,同時為看熱鬧往觀者約數百人,本意活到不高興時也許自殺,但看看一些毫無人性的大學生,把看死人為天朗氣清一消遣事,覺得還是活下來為好了。”
1929年12月28日,這天是沈從文的生日,他到江邊散步。死神的形象又無聲無息地冒出來。看著寬闊的江面、洶涌的江水,有一個聲音說,“我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脫了。“不過,想想,為什么?就覺有躊躇的必需了。大約應當為女人這樣事投江才有意思……可是不知什么時候才有一個使我投江的女人!”這樣想想,沈從文就回到住處,神氣自若地吃晚飯了。而1930年的元旦帶著新的曙光與希望降臨了。
1930年的早春二月,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中報告了一位朋友的遭遇:“有一個朋友在山東被判八年徒刑,現在這人三十歲,若果照年歲算則卅一到卅八正是有作為之一段,但這人竟無辦法。”
這個朋友正是沈從文在燕京大學認識的劉謙初。1929年,劉謙初被從福建派到山東,擔任中共山東省委書記,領導山東的革命和工人運動,不料遭叛徒出賣被捕,判處八年徒刑。不過,沈從文記錯了劉謙初的年齡,劉謙初出生于1897年,被判刑時三十三歲。
沈從文給同是山東人的王際真報告這樣一個消息,有對劉謙初被捕被判刑的同情,也有他對生命和自由的思考,“為自己為朋友,至少生活得熱鬧一點”。劉謙初之事,對沈從文是一種刺激,他更加愛自己手中的筆,堅定地寫下去。(1931年4月5日,劉謙初、鄧恩銘、郭隆真等二十二位中共黨員,被韓復榘殺害于濟南緯八路刑場。)
1930年5月下旬,沈從文寫了兩天小說,疲倦到無法支持,累倒了。過度的勞累,再加上天氣干燥,他鼻子里的血管破了。5月30日,流鼻血三次。每次都很嚇人,就像噴泉。打針失效,吃藥不靈,血還從口里浸。醫生讓他臥床好好休息,用冰塊包裹頭部,用來止血。5月31日,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中說:“這信到你手邊,我或者死了,或者又在做事了。……我自己因為有了經驗,總想一個禮拜不死,就一定爬起來做事。”
1930年9月16日,沈從文來到武漢大學。他被聘為助教,居住和飲食條件都不如在上海的中國公學時好。他和王際真說:“我若得了機會,就到外國來扮小丑也好。因為我在中國,書又讀不好,別人要我教書,也只是我的熟人的面子,同學生的要求。學生即或歡迎我,學校大人物是把新的什么都看不起的。我到什么地方總是受恩的樣子,所以很容易生氣,多疑,見任何人我都想罵他咬他。”好在,同在武漢大學的陳西瀅、凌叔華夫婦在生活上很關照他,讓他感受到友情的溫暖。
每當憂憤交加時,沈從文就希望從當下逃逸,幻想出國,換一種生活。他一直有一個夢想,出國留學,或者隨駐外公使出行,擔任秘書之類的職務。這樣的想法是時代的環境決定的,當時孫大雨也在武漢大學執教。孫大雨留過學,比沈從文小兩歲,但被聘為教授。而新文學家在大學只能當助教、講師,還被人瞧不起。難怪沈從文憤憤不平。
武漢大學所處的環境惡劣,學校附近有兵營、試槍場、殺人場。天一亮,號兵就吹喇叭。點名、報數、操練的聲音,新機關槍急促的射擊,紛至沓來。這讓沈從文想起當年他當兵時,學著吹喇叭。“這里街上全是兵,扁頭扁臉見了也使人生氣。臟的可怕,蠢的可怕。”“這里每天都殺年青人,十九歲,十七歲,都牽去殺,還有那么年紀女子中學生。”
沈從文信中提到的情形,是指國民黨清黨,大肆捕殺共產黨人的情形。他建議王際真,“不回中國,也算是幸福”。而很快,沈從文就習慣了清晨的各種聲音,聽到起床號,仍然能蒙著被子呼呼大睡。
1931年8月,沈從文到國立青島大學教書。此后他的生活逐漸穩定下來,還完了債,經濟上有穩定的薪水和稿費,每天可以看到大海,心胸開闊,追求張兆和也有了結果。雖然在后來寫的《水云》中,沈從文提到了一次死亡,“我坐的地方八尺以外,便是一道陡峻的懸崖,向下直插入深海中。若想自殺,只要稍稍用力向前一躍,就可墜崖而下,掉進海水里喂魚吃。有時可看到兩三丈高的大浪頭,載著皺折的白帽子,直向巖石下撲撞,結果這浪頭卻變成一片銀白色的水沫,一陣帶咸味的霧雨”,但這句子中的“自殺”,已經離他在吳淞時的輕生念頭有了遙遠的距離。大海帶給沈從文生命的壯美和浩瀚,他感受到生之歡欣,生發出一種生命的智慧和力量。
死亡的羽翼消逝在海天水云深處,再度降臨時,是玄黃已定的1949年。當大家歡天喜地地迎接新時代時,沈從文卻因被批判,精神失常,失去理智,試圖在人生舞臺上謝幕。兩度自殺未遂后,他逐漸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在毀滅中塑造了一個新的沈從文——放下手中的筆,轉向文物研究。
沈從文恢復理智時,仿佛大夢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歷歷往事,場景分明。初夏時節吳淞,在風中搖曳的大片波斯菊;青島太平角海濱松林里褐色的野兔子,聽到他的腳步,扭身逃進密林,待安全時,回頭望著沈從文,野兔子的眼睛里有溫潤的光澤……生命啊,生命!
未曾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未曾到鬼門關走一遭的人,也不一定能參透生死。沈從文經常用“人生可憫”四個字。這四個字包含了他對天地萬物、有情人生、婆娑世界的認知,也是破解其精神內核的一個密碼。
燈下書簡:文心綿遠傳深情
朋友之間的通信,就像是心靈獨白,自由坦蕩,無拘無束,可謂性情文字。正因為是靈魂的知己,才可以在信中談女人。1930年1月3日,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中附了一幅畫。“叔華才真是會畫的人,她畫得不壞。這女人也頂好,據他們說笑話,是要太太,只有叔華是完全太太的,不消說那丈夫是太享福了。”他們說笑話,娶妻當娶凌叔華。
沈從文想要一個知心愛人,想要一個溫暖的家。1月22日,他在給王際真的信里這樣寫:“近來常常想試同人結一次婚,可是照目下情形,就是打鑼滿街喊也喊不出一(個)……”
那時,沈從文正苦苦追求著張兆和。最初,沈從文源源不斷地給張兆和寫情書,卻遇到張兆和沉默的高墻、頑固的磐石。他的期待與幻想,他的癡迷與癡情,他的挫敗與絕望,裝入漂流瓶,橫跨太平洋,抵達彼岸,王際真在大洋那一端,凝神傾聽。
我在此愛上了一個并不體面的學生,好像是為了別人的聰明,我把一切做人的常態的秩序全毀了。……女人太年青了,一個年輕人照例是不會明白男子的,我于是除了給這女人奇怪驚訝之外毫無所得。(1930年4月26日,吳淞)
今年來我簡直是胡混,因為身體不濟事,一面似乎不能忘記女人,要女人卻不按照女人所歡喜的去做一個男子,把自己陷到最可羞的情形里去。……若是我能因這女人苦兩年,我也正可以在此等行為上多得一點教訓。(1930年6月26日,吳淞)
我為了一個女人跌下去又復爬起了,還想好好來做文章,寫他十年。(1930年8月14日,吳淞)
愛而不得的沈從文,變得激憤。他對王際真說:“成天望到窗子下有年青女人過身,這些人遠遠的看來,聽到說話,都像仙人,等你同她熟悉后,你才明白她們都是豬。”然而激憤的話語掩蓋不住渴望愛情想結婚的念頭。在上海,沈從文參加了施蟄存與陳慧華的婚禮。他在鵝黃灑金箋的橫幅上寫了“多福多壽多男女”的章草賀詞,裝裱好,送給這一對新人。在北平,他參加了葉公超與燕京大學校花袁永熹的婚禮。
從上海到武漢,從吳淞到北平,不管身處何方,沈從文在給王際真的信中,都會談到這個讓他歡喜讓他憂傷的女人。1932年2月28日,沈從文在青島福山路三號,新窄而霉齋給王際真寫信,又開始了他的滿腹牢騷,這都因張兆和而起:
三年來因為一個女子,把我變到懶惰不可救藥,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不想做。人家要我等十年再回一句話,我就預備等十年。有什么辦法,一個鄉下人看這樣事永遠看不清楚的!或者是我的錯了,或者是她的錯了,支持這日子明是一種可笑的錯誤,但鄉下人氣分的我,明知是錯誤,也仍然把日子打發走了。(1932年2月28日,青島)
沈從文出版了新作,照舊給王際真郵寄一本。“近來文章是簡直也不必再寫了。寄來那本《虎雛》多壞!越寫只是越壞,鬼知道,女人有多大能耐,因為癡癡地想一個女人,就會把自己變到這樣愚蠢。”(1932年2月28日,青島)
在信中談張兆和,這是尾聲了。這年暑假,沈從文到蘇州張家,叩開了張家的大門,同時也敲響了勝利之門。1933年春,沈從文和未婚妻張兆和同在國立山東大學工作了。張兆和來了青島,沈從文的心態平和了,他無須再頻繁地給王際真寫信,傾吐心中的煩惱了。
在沈從文和王際真通信的這幾年中,可以肯定的是,王際真寫給沈從文的信里也談到了他在美國追求的女人。然而這些信已經灰飛煙滅,只能從王際真給夏志清的信中,還原大洋彼岸王際真追求女人的故事了。
據資料推測,王際真一生有四位妻子。原配在濟南,舊式婚姻。王際真與原配生了一個兒子。沈從文在濟南時,見到了王際真的兒子,“壯大得可觀,儼然一位將軍”。在另一封信中,沈從文則說王際真的兒子身材似軍人,神情似女人。
1924年至1927年,王際真以清華留美生的身份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時,并不熱衷于攻讀學位,“因為他總是對女孩子發生興趣,直到對方感到厭煩或者他又發現了更有興趣的對象”。1987年1月24日,王際真寫了一頁回憶文字。在心儀的中美女孩中,他特意寫到1924年或者1925年他在紐約遇見的瑪莎(Martha):
至于瑪莎,她是我的至愛。為了和她長相愛,我甚至退了船票,取消了回國的行程。最后,她離不開自己的族群而拒絕了我,我發瘋心碎。但看了她那封絕情的信,我又很快地度過了這一劫。我對自己又驚奇又失望,甚至對自己的反復無常感到恥辱,雖然那時我是多么的憤怒啊。
1929年夏天,王際真一定覺得是時候去看望父母妻兒了,但他故態重萌,在回國的火車上又愛上了一個中國女孩,但被女孩父親察覺其已婚而作罷。
王際真這次回到濟南家中,他的父親希望他留在中國。父親中斷了他的經濟來源,他被困在家中,寸步難行。正一籌莫展,恰好有“清華同學”慷慨解囊借給他一百大洋。他悄悄地離開濟南,到了上海,在好友陳雪屏的幫助下,返回美國。
百歲后,王際真和前來拜訪的年輕學者王海龍談起這段往事,突然大哭起來。陪伴王海龍一起來拜訪王際真的麥斯克爾教授(王際真的弟子)急忙上前安慰。王際真稍微平復,講出了一個讓他刻骨銘心而又無法釋懷的秘密——資助他在困境中出行的不是什么“清華同學”。多年后,他才獲知被刻意隱瞞的真相:原來是含辛茹苦、翹首以待盼他歸來的原配,拿出了她多年積蓄的一百元大洋,又送他踏上回美國的旅途。
王際真和他的第二任妻子BlissKao一起生活時間最長。他曾把自己1958年修訂版的《紅樓夢》譯本獻給她。王際真的第三任妻子是YangDalai,看名字應該是個在美國生活的華人。夏志清的文章中提到的王際真的遺孀,應該是他的第四任妻子。
也許因為翻譯《紅樓夢》的緣故,王際真像賈寶玉一樣,癡情又深情。情感經歷如此豐富的王際真,給沈從文寫信談到自己的女人,一定十分精彩。然而這些信札被戰火燒毀,化為紙灰飛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叵測的前方行,夜深了,亮起一盞燈。燈下,被太平洋阻隔的兩人,拿著筆,寫著長長的信札。他們有共同的話題,精神趣味相投,相伴走過了四年的時光。晚年兩人重逢,這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遲到的見面:友情永在跨時空
1980年10月27日,沈從文應美國一些大學的邀請,偕夫人張兆和赴美講學。這次出訪美國得到了沈從文供職單位中國社科院的支持。
沈從文夫婦即將到美國,美國漢學界一片歡騰。當年沈從文在西南聯大執教時期的弟子、在北京大學執教時期的弟子,多在美國的著名大學任教職,他們翹首以盼,期待見到“沈師”。
1980年11月7日,沈從文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作“20年代中國新文學”的講演,由夏志清教授主持,傅漢思擔任翻譯。到國外留學,曾是青年沈從文的夢想,這次是到美國講學,在美國各大學備受歡迎,讓沈從文想起前塵舊夢。
一到美國,沈從文就迫切地想見舊雨王際真。“雖然回信像并不樂意和我們見面,我們——兆和、充和、傅漢思和我,曾兩次電話相約兩度按時到他家拜訪。”王際真退休后,離群索居,性情變得有點古怪。他委婉地稱,不必見面,保持當年的印象更佳。但他的謝絕無法阻擋跨越大洋、跨越歲月的腳步。
見面的這一天到了。經歷歲月滄桑的沈從文心情有些激動,他在《友情》一文中這樣寫見面時的情形:
第一次一到他家,兆和、充和即刻就在廚房忙起來了。盡管他連連聲稱廚房不許外人插手,還是為他把一切洗得干干凈凈。到把我們帶來的午飯安排上桌時,他卻承認作得很好。他已經八十五六歲了,身體精神看來還不錯。我們隨便談下去,談得很愉快。他仍然保有山東人那種爽直淳厚氣質。
老友見面,時間倒流,記憶復活。他們從彼此的面容辨認出各自青年時的形象,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有點顫抖。兩人聊了一會兒,王際真起身到書房。
使我驚訝的是,他竟忽然從抽屜里取出我的兩本舊作,《鴨子》和《神巫之愛》!那是我二十年代中早期習作,《鴨子》還是我出的第一個綜合性集子。這兩本早年舊作,不僅北京上海舊書店已多年絕跡,連香港翻印本也不曾見到。書已經破舊不堪,封面脫落了,由于年代過久,書頁變黃了,脆了,翻動時,碎片碎屑直往下掉。
歲月無情,友情綿長。沈從文在異國,看到老友保存的《鴨子》和《神巫之愛》,內心百感交集。沈從文的小說處女作《鴨子》已經非常罕見。“早年不成熟不像樣子的作品,還被一個古怪老人保存到現在,這是難以理解的,這感情是深刻動人的!”有面對處女作的慚愧,有面對老友的感激,也有昔日文學家今日文物專家兩個身份的激蕩,沈從文內心諸多復雜的感受交織在一起。舊作碎片碎屑直往下掉,眼淚也要往下掉。沈從文的眼睛濕潤了。
談了一會兒,王際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取出一束信來。這一摞信是沈從文在1928年到1931年寫給他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頁最簡短的報告徐志摩遇難的信。這封信承載著沈從文、徐志摩、王際真三人真摯的友誼,如同高山流水,釀成一段永恒的文壇佳話。
他們見面的這一天是1980年的12月5日,窗外寒風呼嘯,室內溫暖如春。陽光遍布蔚藍的天空,溫暖,普照。在看望了王際真之后,沈從文在哥倫比亞大學做了題為“中國古代服飾”的演講。
沈從文與王際真、王際可兄弟的友情誠摯,與王際真的友情更是彌足珍貴。誠如沈從文在《友情》文中說:“人的生命會忽然泯滅,而純摯無私的友情卻長遠堅固永在,且無疑能持久延續,能發展擴大。”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