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中國早期音樂教育的奠基人,他對中國現代音樂教育有著篳路藍縷之功。他心懷振興民族音樂的使命,給世界范圍內的華人帶來了深遠的影響;他熱愛音樂教育事業,培養了許多優秀音樂人才。他是黃自,被人們尊稱為“一代音樂宗師”。
清華園里的“音樂家”
1904年3月,黃自出生于江蘇川沙(今屬上海)一個書香世家。父親黃紅培是當地頗有聲望的士紳,母親陸梅先是一位德才兼備的知識女性,宋慶齡姐妹就讀的川沙開群女校,就是她創辦的。
黃自天資聰穎,自幼就表現出對音樂的濃厚興趣和過人的才能。兒時的他經常在母親懷中,聽她唱兒歌民謠,吟誦唐詩宋詞,未滿三歲時曾在曾祖母的壽誕宴上背誦《大學》里的段落。
1910年,黃自開始讀小學。其間,他學會的歌曲已有五六十首。因喜愛唱歌,他把每首歌都唱得很熟,甚至成年后仍對開學第一課上先生教的《賣花歌》記憶猶新。
1916年,十二歲的黃自考入清華留美預備學校。這里音樂氛圍濃郁,黃自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他不僅在銅管樂隊中吹奏單簧管,還在合唱團里擔任男高音。此外,他還學習和聲和鋼琴。與西洋音樂的接觸為他打開了世界音樂之窗,他對音樂的熱愛幾乎達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歷經七年刻苦鉆研之后,黃自已是清華音樂團主席,同年在學校音樂會上獨奏鋼琴,年紀輕輕便成了清華園里廣為人知的“音樂家”。
遠在江南的父親雖較為開明,但得知兒子想學習音樂后,火速請家族中留洋歸來的族叔修書一封,勸誡黃自切勿荒廢學業,專心學習當時國家急需的科學技術等實用科學。
黃自第一次對家族長輩做出了“反抗”。在回信中,他有理有據地直陳了音樂的社會功用:“夫音樂者,美術(藝術)之中最高商者也……其功效無量,能動人友愛和平之心。”字里行間透露著對祖國貧弱和現代音樂發展落后的隱憂。
完成清華八年學制后,黃自順利獲得了全額獎學金,于1924年踏上赴美征程。可惜的是,當時中國留學生可選擇的專業中沒有音樂這一門類,無奈之下,黃自選擇進入美國歐柏林學院心理學系繼續深造。與此同時,歐柏林歷史悠久的音樂學院強烈地吸引著他,音樂自然成了他的輔修專業。
兩年后,黃自以全優生的身份自歐柏林學院畢業,獲文學學士學位,并因“學行并茂”入選美國優等大學生榮譽組織——法·培德·嘉派學會(Phi Beta Kappa)。這一年,全美入選該組織的僅有三十人,而他是其中唯一的東方面孔。由于公費留學的期限尚有富余,黃自正式進入歐柏林音樂學院系統地學習作曲和鋼琴。通向音樂之路的大門自此徐徐向他打開,一場甜蜜而凄美的愛情也悄然而至。
在耶魯大學奏響《懷舊》
黃自就讀于歐柏林學院期間,在練習鋼琴時與同為清華公費留學生的胡永馥相知相戀,二人興趣相投,又都志在留學報國,很快墜入愛河,并于1926年底訂下婚約。1927年胡永馥先期學成歸國,不料因心臟病突發而猝然離世。噩耗傳來,黃自悲難自勝,在歐柏林學院睹物思人,難以繼續學業,不得已于1928年9月轉入耶魯大學繼續學習音樂。在這里,一般學生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學業,身為插班生的黃自不到一年就學完并取得了學位。在新的環境下,無比投入的研習仍難以讓他擱置心底對戀人的痛惜和思念,于是,他把這份情感寫進了自己的畢業作品《懷舊》,《懷舊》的封面標題下有一行題字:“紀念胡永馥女士”。這是一曲沉痛與甜蜜、不舍與追憶相交織的樂曲。
1929年5月31日,這首由黃自作曲的《懷舊》交響樂由紐黑文音樂團在耶魯大學塢西音樂廳首演。這是中國作曲家所作的第一部交響音樂作品,也是由美國交響樂隊演出的第一部中國作品。演出盛況空前,美國《新港晚報》盛贊此曲是“所有創作的管弦樂曲中的佼佼者”,在隨后發表的一篇專訪中又稱:“黃的朋友都認為,如果他留在美國發展他的天分,他將會有錦繡前程,但是他卻渴望把訊息帶給他的國人。他說,中國在教育方面迫切需要各種最好的經驗,藝術也漸漸地受到重視……這是我期望回去之后能夠從事的工作。”當時國外的觀眾或許還不知道,這曲《懷舊》背后,實則是一個令人扼腕的愛情故事。這年8月,黃自回國。
1930年11月,《懷舊》于上海大光明影院再度響起。在這座被稱為“遠東第一影院”的演奏廳內,由代表當時亞洲最高水平的管弦樂隊——上海工部局樂團演繹了這首震撼人心的樂曲,中國人第一次親耳聆聽到了由全編制的交響樂團演奏的中國人自己創作的交響樂。
黃自實現了數年前在清華園中許下的諾言,推動貧弱的祖國在匯入世界音樂的道路上邁出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步。此次演出結束后的第二天,在堂叔黃炎培的主持下,黃自與畢業于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音樂系的汪頤年步入了婚姻殿堂。這次演出,也是黃自將曾經的愛戀沉潛于心底,邁入下一個人生階段的標志。
“勿忘中國音樂之本”
1930年9月,在國立音樂專科學校(上海音樂學院前身)校長蕭友梅的盛情邀請下,黃自赴國立音樂專科學校任音樂理論作曲組教授。
當時,國立音專誕生不久,各項制度尚不完善,黃自與蕭友梅一同起草制定教學大綱和設置課程。在承擔大量教學任務、潛心進行音樂創作的同時,黃自還要處理瑣細繁雜的教務工作。學成歸國的黃自沒有用自己的才華去謀求更多的財富,而是甘心投身尚處初級階段的中國音樂教育。如今,中國的音樂學院作曲系的教學課程沿用的仍是黃自在近一個世紀以前建立的模板。
據他的學生劉雪庵回憶,黃自的課從不生搬硬套國外教材,而是循循善誘地引導學生將書本的知識與現實生活相結合,與中國的民族音樂相聯系。他在課堂上反復強調應該按照中華民族自己的特色來配置和聲,并將其視為中國現代音樂家的使命。
不同于一般的學院派音樂家,黃自十分看重音樂的社會功用,認為“凡是偉大的藝術都不失為民族與社會的寫照”。有感于日益迫近的民族危機,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曾經“純粹音樂”的理想今已無處安放。
1932年淞滬會戰爆發后,黃自迅速寫下《抗敵歌》《旗正飄飄》《熱血歌》《睡獅》等一系列中國最早的抗日救亡題材歌曲。他對抗戰充滿信心:“現在我寫抗敵歌曲,希望不久能再寫慶祝抗戰勝利的歌曲!”
抗戰時期,國立音專被敵軍投放炸彈,學校被迫停課轉移。戰事暫停后,黃自與同事龍榆生故地重游,目睹曾經朝氣蓬勃的校園已然一片頹然,感慨萬千的他創作出名曲《玫瑰三愿》,雖不見頓足捶胸的痛哭,卻充滿更傳統也愈發深遠的意境,將戰爭帶來的“人生苦短”的感懷賦予東方化的藝術表達,被業界評價為西方演唱式與中國語言發聲方法結合的典范之作。
1932年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簽訂,憤慨于國民黨當局“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正在負責編寫音樂教材的黃自做了一次藝術的抵抗——他將原本準備編入教材的《西廂記》臨時替換為《長恨歌》。至于選擇白居易作品的理由,則如詞作者韋瀚章所說,“有針砭時弊的意向……是想指出‘政治若不清明,就會引起民族災難’,希望世道人心要有所警惕”。這部中國最早的清唱劇,顯示出黃自在駕馭歷史悲劇題材和大型聲樂體裁方面的卓越才能,這種頗具中國風格和氣派的創作也正是他“要產生民族化新音樂”理想的成功實踐。
1933年3月30日,國立音專音樂藝文社一行四十余人赴杭,推選黃自為主席,于31日和4月2日分別于西湖大禮堂和省民眾教育實驗學校禮堂舉行了兩場“鼓舞敵愾后援音樂會”,并以黃自創作的《抗敵歌》和《旗正飄飄》作為壓軸曲。4月13日,上海《中華日報》以《國立音樂專科學校春假在杭舉行音樂會盛況》為題,做了這樣的報道:“此種節目,實為杭州所創見,故第一次聽眾越千,而第二次因會場太小,立于門外者近二百人。”對兩首壓軸曲的評價是:“悲壯激昂,聞者奮起,同仇敵愾,可謂名副其實矣。”更難能可貴的是,身為著名音樂家的黃自親自走上舞臺擔任“報幕員”,為每一首樂曲加以說明介紹。
同年6月23日,黃自與蕭友梅一起站在國立音專第一屆畢業典禮的現場,與當年僅有的三位畢業生合影留念。他以慣有的斯文語調勉勵學生在民族危難之際“唱不離口,拳不離手”“勿忘民族,勿忘中國音樂之本”。恰如黃自的學生——后來成為上海音樂學院院長的賀綠汀所說:“他是第一個系統、全面地向國內學子傳授歐美近代專業作曲技術理論,并且有著建立中國民族樂派的抱負的音樂教育家。”
1934年初,為突破自己現有的創作技巧,實現“歐亞合璧”的音樂理想,俄國音樂家亞歷山大·齊爾品開啟了他的遠東之行。本來他只打算在中國停留數周,但在抵華后的幾周內,他對中國民族音樂和民俗文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同年5月4日,在蕭友梅的邀請下,齊爾品到國立音專舉行了個人音樂會,并被聘為音專榮譽教授,自此與黃自等中國音樂家相熟。這次音樂會的成功舉辦為齊爾品不久后“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音樂比賽做了鋪墊。5月21日,在離開上海前往北平之際,齊爾品在寫給蕭友梅的信中明確提出了請其幫忙籌劃一場具有中國民族風格音樂比賽的想法,并承諾“最好的一首由中國作曲家所寫、而具有中國民族風格的鋼琴曲,將獲一百銀圓的獎金”。
不久,嫻熟運用西方手法卻充滿著中國意境的《牧童短笛》在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一等獎。此曲的創作者正是師從黃自三年的學生賀綠汀。此后,《牧童短笛》又迅速傳播到歐洲的日內瓦、維也納,并在日本出版,成為第一首登上國際樂壇的中國鋼琴作品。黃自和他的弟子們通過不懈的努力,為當時的中國音樂界探索著“民族化新音樂”的方向,世界音樂界也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了現代中國。
裊裊余音,曲終人未散
1937年8月淞滬會戰爆發的前一日,黃自舉家搬入位于租界區的瑞金二路花園坊,與父母、弟妹同住。夫人汪頤年曾這樣回憶當時的境況:“全家擠在堆滿家具的房子里,臥室就成了他的辦公室。寫字桌旁除了書柜外,還加上了小孩的床。”
在1934年10月21日的《上海晨報》第九版上,刊有一篇題為《怎樣才可產生吾國民族音樂》的文章,時年三十歲的黃自在文中條分縷析地闡明了對于中西音樂的態度,指出中國音樂“既不能照搬西洋音樂,緊隨其后,亦步亦趨”,也不能“閉關自守,只在舊樂里翻筋斗”,他倡導將西洋技法融入民族特色,并明確提出了建設“民族化新音樂”的理想抱負。
上海淪陷后,日寇加劇了對愛國人士的迫害。寫過《抗敵歌》《旗正飄飄》的黃自名列其中,時刻有被抓捕的危險。左翼文化人士和親友們紛紛規勸他只身前往大后方,然而此時的他,上有年邁的父母,下有三個年幼的孩子,最小的一個尚在襁褓之中。在這進退維谷的艱難時刻,厄運忽至——年僅三十四歲的黃自罹患傷寒,不久后又引發腸道出血。據汪頤年追憶,黃自病重期間,不斷有學生前來探望,學生們走后,黃自常常被他們的關心感動得低聲哭泣。
1938年5月9日清晨,上海紅十字醫院黃自的病床前站滿了自愿為他輸血的學生和親友,可惜此時已回天乏術。彌留之際的黃自用盡最后氣力對妻子說:“你快去請醫生來,我不能就此死去,我還有半部音樂史沒有寫完呢!”7點半,黃自帶著畢生的遺憾,與他深愛的一切永久作別。
24日,“黃自先生追悼會”于漢口五族街青年會大禮堂舉行。參加悼念活動的除了黃自的家屬,還有田漢、羅隆基、冼星海、王云階、華文憲、周小燕及武漢合唱團團員等共計三百余人。在一片肅穆哀痛聲中,其堂叔黃炎培泣不成聲地介紹了黃自的生平,并親致挽聯哀悼:“老境難堪卑幼之喪,一代天才,民族精神憑汝喚;中邦正值艱危之際,六旬遠通,公私熱淚向誰揮。”田漢則盛贊道:“黃自是最有青年氣魄的音樂家,他學習音樂的動機是為民族、國家。”
1939年4月底,黃自長眠于滬西中國公墓。黃自短暫的一生,正如他的那首名曲《西風的話》所歌唱的那樣:
你們可記得,池里荷花變蓮蓬?花少不愁沒顏色,我把樹葉都染紅。
這情懷,恰似他懷著滿腔赤誠,在華夏大地鼓動著和煦的音樂之風,事無巨細,潤物無聲。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