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來南京
陪羅沛霖去上海,是在母親他們回天津前在南京小住那段時間。
1947年4月,母親和楊敏如、羅沛霖他們一家到了南京。前面說過,復員返鄉不是件容易事。回南京,中央大學是比較早的一撥,我哥他們編譯館遲了好久,我姐一家和我母親不是跟單位而是自己走的,那時抗戰勝利已快兩年了。
他們的行程是地下黨孫有余安排的,在重慶時母親對羅沛霖的事很支持,把錢都交給了地下黨做活動經費。孫有余他們要表示感謝,就通過關系安排母親和楊敏如一家從重慶坐飛機到上海,再從上海坐火車到南京,在上海還替母親和楊敏如買了大衣什么的。他們是要回天津的家,因為楊憲益和我都在南京安了家,就先到南京看看我們再回去。
楊憲益到南京后起先沒著沒落的。不像中央大學有宿舍,編譯館的人都是自己想辦法落腳。楊憲益、戴乃迭他們臨時住在編譯館辦公的地方,后來搬來搬去的,居無定所。國民政府“還都”了,南京人口大增,哪有那么多房子?楊憲益后來和人在百子亭那一帶合伙買了塊兒地,蓋了幾間平房,有個小院子,這才安頓下來。當時好多人都以為南京作為首都,以后前景會很好,便都在南京買地皮蓋房子。我姑姑楊麗川就在蘆席營那兒買地蓋了獨棟的小洋樓。母親他們來了,就住在她那里。
母親在南京那陣兒,出過一件事,多少年后,她還怨我,當時更是氣得不得了,因為她僅剩的一點首飾珠寶,丟失了。
母親去昆明時路經香港,在香港中國銀行租了個抽屜,把一些首飾存在了那里。這些首飾帶出來不易,母親擔心路上被搶被偷或出現其他意外的情況,離開天津時,花了不少功夫,把它們縫進被子里才帶出來;還怕不安全,就存在香港的銀行里了。這時亂世過去,要回家,就取出來了。這是她最后的一點財產,好像有鉆戒和鉆石手鐲——那是她覺得應該在我們結婚時給我們的,兵荒馬亂的,也沒給我們。在南京,母親還是對這些財產特別不放心,就放在一只隨身小皮包里,走到哪兒都帶著。
到南京后,她要去拜訪一位她在飛機上認識的王太太,好像是個將軍的夫人。我們一起去的,坐三輪車。三輪車我們在天津時還沒有(那時還是黃包車),在昆明、重慶也都沒見過。有大三輪車,有小三輪車,大的可以并排坐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我們頭一回坐,趙苡覺得新奇,坐在我和母親中間,很興奮,嘰嘰喳喳的。母親把她從小帶到大,特別寵,一路上只顧著她了,下車時落下了皮包,到王太太家起身告辭時才發現。母親有個習慣,坐下后就把手包往那兒一塞,這時站起身對我做個手勢,說,拿給我。我不解,說沙發縫里沒東西啊,事實上是她坐三輪車時把手包塞在墊子的縫里了。她一聽說沒有,臉色都變了。王先生王太太夫婦倆都安慰她,說報了案會找到的。
我們都擔心她一下病倒,在重慶她得知我懷孕時,就氣得吐血,那些首飾是她手里剩下的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了。還不光是首飾,手包里還有些是父親的遺物,她特別寶貴的,弄丟了,對她的打擊可想而知。在王家,她不好發作,回來后氣得哭,最后歸罪到我身上,說都是因為我,我命不好,跟我一起就倒老霉。
她同時還數落了趙瑞蕻,說都是他騎自行車在前面晃來晃去地顯擺。那天的確是趙瑞蕻騎著自行車在前面引路,自行車當時還比較少見,他騎的那輛不知哪兒來的,墨綠色,挺時髦的。經過新街口時,人多,要避讓,他就繞來繞去的。母親沒大見過騎自行車,覺得兩個輪子不穩當,總覺得他會倒下,而他要表示會騎,顯得瀟灑,恨不得騎出花樣來,母親就不斷提醒他小心。這時她在氣頭上,就說趙瑞蕻騎車讓她分心了,不然怎么會忘了包!
楊憲益總是向著我的,就說,這和靜如有什么關系?就是你自己丟了嘛。又說,丟了也沒什么大不了,“財去人安樂”,丟了就丟了,追都不要追。意思是連報案都多余。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母親哪能接受這個?當時就報了案。過了兩三天,警察上門,說是有眉目了。楊憲益懶得過問,是羅沛霖和警察交涉的。羅沛霖很書生氣,社會上的一套完全不懂,只說東西拿回來一定重謝,沒說具體的條件。警察其實是暗示羅沛霖給好處,羅沛霖愣是不懂,沒有馬上塞給他,結果那點“眉目”就沒下文了。
“地下”活動
楊憲益說丟了就丟了,追都不要追,一來是他從來不把錢財當回事,二來是到南京后他就在搞地下工作,除了兼職做事養家,心思全在那上面了。他參加的是一個叫“民聯”(全稱“三民主義同志聯合會”)的組織,編譯館的邵恒秋、蕭亦五也參加了。“民聯”聽上去是信奉三民主義的,其實是中共的外圍組織。把他們組織起來、派給他們任務的是一個姓孫的中共地下黨,表面身份也是國民政府的人。“民聯”后來并入“民革”(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民革”是國民黨里的反對派。新中國成立后,楊憲益任“民革”南京分會的秘書長,他以這個身份在《新華日報》上寫了不少支持中共的文章,像發言人似的。“民革”雖是反對派,但照說也是國民黨內部的,好玩的是,楊憲益從來沒有加入過國民黨。
我也有不少地下黨朋友,和我情同姐弟的方應旸就是地下黨。我不是猜測的,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方應旸是中央大學外文系畢業的,比我低兩級,畢業后就留校任教了,和趙瑞蕻一樣是助教。我在中大借讀時并不認識他,到南京以后才認識。他也寫詩,我覺得他寫得很好。熟悉的人里,只有穆旦和他的詩我是贊過的,趙瑞蕻的詩我就沒說過“好”字。方應旸活潑坦率,跟我關系特別好,什么話都跟我說,經常說的是他的戀愛,喜歡上誰了,讓我幫著拿主意,還很聽我的。他小我幾歲,就跟我親弟弟似的。
他問我誰誰誰可不可以追,我說別追,他就不追,我說這個可以追,他就起勁了。有次我骨折他來看我,坐在床沿上和我說話,又是要不要和誰好的問題。丁家橋的中大宿舍,是簡易的兩層樓,分給助教的是樓上一間樓下一間,我們把樓下當客廳,樓上當臥房。趙瑞蕻在下面聽我們在上面說得熱鬧,就上來對方應旸說,到下面客廳去說吧,在臥房里不合適。方應旸就轟他:去去去!我和靜如說事情呢,你別來搗亂。趙瑞蕻和他關系不錯,拿他也沒辦法。我和方應旸就熟到這種程度。
我也是什么都可以跟他說的。我和趙瑞蕻的關系,還有起的沖突,他都是知情者,顯然他是同情我的。有次我跟他說,以后我要是寫自傳,就用英文寫,第一句是現成的,我都想好了:I never love my husband.(我從來沒愛過我丈夫。)這是我想起看過的《鄧肯自傳》,反著來的一句(英文原版的《鄧肯自傳》是羅沛霖在我中學畢業時,送給我的禮物)。方應旸聽了大笑,說哪有這樣的?
那段時間我苦惱極了,周圍的朋友,如劉士沐、方應旸,都知道。方應旸熱心,但他比我小,不知道怎么勸我,就讓我和他們的頭陳伯敏談談。陳伯敏是中大地下黨的負責人之一。方應旸覺得組織上應該幫助同路人,而且也會有辦法,于是安排我和陳伯敏在他的住處見面,讓陳與我談。我把前因后果講了一遍,陳伯敏就幫我分析,結論是要擺脫一切,跟趙瑞蕻分手,但別陷在個人感情里,應該走向革命。我說我不能離婚,我有兩個孩子哩。
過了六年,1954年,陳伯敏在大街上遇見我,很高興。我從丁家橋搬走以后和他就沒聯系了。那段時間我正在裝修陶谷新村的房子,那次路遇后他有了我的住址,有天就來看我。我倆說了些現在的情況,他就嚷嚷:到現在你還沒離啊?!很驚訝的樣子。
除了方應旸,我還有些熟人、朋友是中共地下黨。他們是有組織的,爭取群眾是他們的工作。我討厭國民黨是不用說的,應該也是他們爭取的對象。群眾有難處了,組織上要盡量幫助。當時物價飛漲,誰家都生活困難,地下黨的人給我們家送過米和油。當然不僅是我們家。具體他們是怎么幫的,用的什么辦法,我就不知道了。
雖然楊憲益和我都有地下黨朋友,他更是以黨外人士的身份在為中國共產黨工作,但我們之間沒有攤開來說過。只有一回,他問我要不要加入“民聯”,我一直記著陳嘉那句“政治臟得很”的話,跟他說,我才不入哩,什么黨我都不加入!他通過和外國朋友的關系搜集情報提供給地下黨這些事,對我是不提的。
南京虹橋那兒有個國際聯歡社,屬于外交部,是各國使領館的人聯誼的地方,經常辦舞會,楊憲益是常客。原本他就和好多外國人熟,現在要搞情報,更是那里的常客了。有一次舞會,我也去了,和趙瑞蕻一起。我記得那天有葉公超,那時他是外交部副部長,趙瑞蕻跟我說,你該請他跳舞。按照社交禮儀,要我陪他跳舞也沒什么不對,在聯大他是我們的老師嘛。但我對與名人打交道總是不適應的,也不感興趣,整場舞會,我只跟楊憲益跳了一支曲子。那天我們還遇見了一位熟人的太太,那人長得很漂亮,也很風流,老是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跟交際花似的。趙瑞蕻在舞會上見到的面孔都很陌生,這時見到一個認識的,很興奮,隔老遠就招呼:某太太,某太太!不想她板著臉對趙瑞蕻說:我有名字,請叫我某某某,別喊我某太太!語氣很生硬,弄得我在一邊都很窘。想來舞會是交際場合,她不愿意別人知道她是有丈夫的。后來我們的那位熟人終于忍受不了她的風流,和她離婚了。
就是那次,楊憲益跟我跳舞時叮囑我,這段時間千萬不要乘火車去上海!究竟什么緣故,他不說,我也不問。他講時是悄悄的,臉看著別處,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想他肯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鐵路上可能有什么行動,但后來好像也沒什么事。
快解放的時候,陳伯敏讓我帶話給楊憲益,問楊憲益“知不知道該怎么做”,就這一句。他也不解釋,說把原話帶到,回話帶回來就行。我想,這話應該是指怎么保護好編譯館,迎接解放。楊憲益聽了我的話很意外,把蕭亦五、邵恒秋叫來。他們追問我,是誰讓我問的。我說保密,反正你們給個答復就行。他們商量了一會兒,蕭亦五對我說,你跟讓你傳話的人說,放心,該怎么辦,我們心里有數。我在中間傳話,他們一來一往,跟打啞謎似的。
解放好久以后,有天楊憲益仰頭摸著下巴頦若有所思地問我,你是怎么和地下黨發生關系的?算哪條線呢?其實我哪條線也不算,就是有些地下黨朋友信任我而已。
“地下黨”特指中共地下黨。楊憲益雖然不是,但反蔣反國民黨的活動都帶有“地下”意味,是得小心的。地下黨的傳單,我就塞在手包里,有次我拿出來給楊憲益看,具體內容不記得了,反正是“天要亮了”那一類的意思。楊憲益看了吃一驚,連忙叮囑我,這個別隨便讓人看見。
絳舍
楊憲益他們辦的“絳舍”,我后來才知道是給地下工作打掩護的。
那是他和蕭亦五、邵恒秋,還有廉士聰湊錢,在上海路上開的一家古董店鋪。起頭是我哥有次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在成都華西壩認識的熟人,姓彭,那時是中文系的助教,這時失了業,挺窮困潦倒的。他想找間鋪面房開家小店。楊憲益想幫他的忙,就拉所有朋友來入股,開了這么一家店。姓彭的當經理。廉士聰的老父親在天津開過鋪子,雖然后來倒閉了,也算有經驗,便頂了個老板的名義。
店鋪得有個名號,楊憲益說,就叫“紅房子”吧。有人以為不妥,說太那個了,有赤色的嫌疑吧?國民黨時代,“紅”字特別犯忌,容易惹事。其實我哥想出這么個名目,只是因為想起了在天津時我們常去的一家叫“紫房子”的小店。拿顏色來命名店鋪挺常見的,上海有家挺有名的西餐廳就叫“紅房子”,天津英租界有個地方叫“小白樓”,現在早成了地名,公共汽車都有這一站,指的是那一片地區。最初這名字卻是由一棟外墻刷成白色的小樓而來的,兩層,是家酒館。“紫房子”是家禮品店,賣些明信片、明星照、米老鼠、別針、發卡之類的小玩意兒,東西都挺精致好看,很“洋味兒”,生意不錯,還在北京開了分店。楊憲益和我經過時常會進去轉轉。我還記得店門口有個旋轉的貨架,上面是好萊塢明星的大相片。我集了幾十張,都是在那兒買的。
“紅房子”“紅”得扎眼,就換一個唄。楊憲益說,那就叫“絳舍”如何?大家都說好。其實換湯不換藥,還是紅房子的意思,風雅了一點而已。楊憲益很得意,后來曾笑嘻嘻地對我說:你知道嗎?“絳”者,“紅”也。
絳舍要開張時,我跑去湊熱鬧。門面已油漆一新,幾個人忙上忙下地布置,有的在往墻上掛畫,有的在擺弄剛進的貨。蕭亦五因為沒了一條腿,什么都干不了,拄著拐站在那兒瞎指揮。寫著“絳舍”的一塊橫匾也掛起來了。他們買進一批假古董:仿古的瓷器、真真假假的字畫,壇壇罐罐的,倒也一副古色古香的樣子。我哥悄悄對我說:騙洋人的,他們有的是美鈔!
絳舍有兩層,樓下是店面,樓上是辦公室。楊憲益、蕭亦五、邵恒秋他們要在編譯館上班,平時店里的事都是姓彭的照管。楊憲益他們來絳舍,都是直接上二樓,在“辦公室”喝茶聊天。起初我以為他們開店純粹是因為楊憲益覺得好玩——出主意的人是他,而且他平時的確喜歡逛古董店、舊貨攤,踅摸些真假古玩,各種小玩意兒。后來我發現生意不好,他們幾個一點也不在乎,只有姓彭的一個在樓下一心一意地做買賣。其實他們喝茶聊天,都是在談地下工作的事,在外面不方便,這里的辦公室成了他們開秘密會議的會議室了。
沒過多久,絳舍就關門大吉。楊憲益戲稱開這間店是“騙騙洋人”。古董有異國情調嘛,的確是以外國人為銷售對象的。但形勢發展很快,解放軍說來就來,美國兵和一些外國機構都在撤離,絳舍也就沒什么人光顧了。當初要開店時,我哥算我也入了股的,雖然我根本沒出錢(也沒錢),要關張了,還是要分點東西給我的,說,你也是股東。我說,要好看的、好玩的。他們就給了我一張唐伯虎的大幅仕女圖《紅拂》(當然不是真跡,但也有年頭了),還有一塊玉佩、一個象牙小算盤。說起來,店開不下去應該算生意失敗,但分東西時大家似乎都很開心,像分浮財似的。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