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慶齡最深入人心的形象是她身著一襲旗袍,既端莊又高雅,無以名狀的美。埃德加·斯諾曾這樣描繪她:“她身穿色調柔和剪裁合體的旗袍,打扮得很是整潔,烏黑發亮的頭發往后梳,在腦后挽成一個髻,秀美的臉龐宛如浮雕像。”其實,穿旗袍并不是她唯一的衣著喜好,她曾經很喜歡西式服裝,也穿過列寧裝,晚年時還曾非常渴望一套和服。她的衣著變化跟她的身份與經歷緊密相關,但不管在什么樣的階段,宋慶齡對衣著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與審美。
曾經十分喜歡西式服裝
宋慶齡曾經十分喜歡西式服裝,一度超過了她對中式服裝的喜歡。早年在教會學校念書以及后來留學美國的青春歲月里,她都是穿西式服裝,那應該也是她獨立選擇穿什么衣服的開始。
大學畢業剛到日本時,宋慶齡在給朋友的信中說起她對歐式著裝的喜愛:“來信告訴我所有的事,比如最新服飾、帽子的樣子等等。盡管新式的中式服裝很具魅力,但我還是準備穿歐式的。”
接下來的那幾年,她更多時候也是穿西式的裙子。比如1914年與母親跟姐姐宋靄齡的合影,還有1916年她與孫中山補拍的結婚照。在這些照片中,宋慶齡的裙子都是典型的西式款式。
后來,宋慶齡的衣著逐漸有了一種從張揚到樸素的變化。據廖夢醒的女兒回憶,剛和孫中山結婚不久時的她是這樣的:“宋慶齡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年輕女子,習慣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外婆生活僅靠娘家接濟,穿戴比較樸素,兩人在一起反差很大。一次孫中山指著我外婆對宋慶齡說:‘你看巴桑多么樸素,你應該以她為榜樣。’宋慶齡溫順地點頭微笑。”也許孫中山的話多少影響了她,讓她有了改變;也許是作為總理夫人的她慢慢開始有意識地讓自己的衣著更低調、更端莊,更符合自己的身份。
1917年夏天,孫中山先行去了廣州,獨自留在上海的宋慶齡與家人一起拍下了那張著名的合影。照片中的她穿著漂亮的裙子,還戴著項鏈。那時,宋慶齡還常常為妹妹宋美齡的穿衣打扮出主意。剛回國不久的宋美齡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說:“回到家后我似乎一直在買衣服。你知道的,在大學最后兩年里,我對衣服的喜愛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失。所以,聽見我的姐姐們說‘噢,我們在某某地方看到一件漂亮的裙子,你一定會喜歡的’,這讓我很不舒服,她們樂于打扮我,因為我最小又沒有結婚。”可見和普通的女人一樣,那時的宋慶齡也很喜歡和姐姐妹妹聊對穿著打扮的看法。
不過,那樣輕松的日子也就持續了一個月,宋慶齡很快南下廣州,回到了孫中山的身邊。而她在全家合影中的那身打扮在她之后的人生里似乎都不曾再有過。幾乎在廣州時的每張照片上,她都十分樸素,除了1924年底北上時為了御寒穿得比較華麗。與此同時,不管是她,還是她的姐妹們,都越來越接受中式服裝。而宋慶齡文雅又溫婉的氣質,確實很契合中式旗袍。
從黑衣到旗袍
孫中山去世后,宋慶齡開始身著黑衣,從此以后她的生命中仿佛有了再也無法抹去的憂傷。她曾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說:“我有個請求,你能否為我在美國定制些名片,要在最好的店里訂貨,名片均用黑版。按照中國的傳統,在近三年內,我只能用這種名片。”連名片都要如此注意,何況是著裝呢。
那幾年,宋慶齡在國內穿得非常樸素黯淡,既是出于對孫中山的哀思,也是覺得這樣的打扮更符合孫中山遺孀這一身份。1929年“奉安大典”后,宋慶齡與姐姐和妹妹拍了一張合影,她們華麗的旗袍與宋慶齡孀居的黑服之間的對比格外強烈,也暗示著三姐妹命運與境遇的巨大反差。
不過,在這前后的幾年里,宋慶齡曾流亡蘇聯和歐洲。在國外的日子里,也許是為了入鄉隨俗,也許是在隱居中反而能沒有負擔地隨性打扮自己,她穿得非常漂亮與時尚。1931年她因母親去世回國奔喪時,衣著打扮明顯較之前明亮了些。
這年回國之后,宋慶齡開始穿旗袍。她給世人留下的永恒形象也是身著旗袍,美麗又端莊的樣子。她選擇的旗袍都是既樸素又典雅,即使從照片上也能看出質地精良。有人這樣形容那時的她:“孫中山夫人宋慶齡是我在全世界認識的人中最溫柔最高雅的。她身材纖細,穿著潔凈的旗袍,善良而且端莊。”天冷的時候,宋慶齡喜歡在旗袍外面套上一件大衣,這也是當時流行的穿法,但很少有人能穿出她的高雅與端莊。
全面抗戰爆發后,國家的苦難深深牽動著宋慶齡的心,她的生活也在力求簡單。她那時留下的照片中,有些旗袍與大衣的出鏡率都很高,可見她當時的衣服并不算多。而她對妹妹的評價,更能看出她在那個時期的衣著態度。比如對于很多人稱贊的宋美齡1943年訪美之行,宋慶齡在給朋友的信中說:“美齡看起來是這樣闊綽高貴,舉止又是那樣的像最時髦的名流……她自己在一次集會上對傾慕她的人說:‘我讓美國人看到,中國不全是苦力和洗衣工人!’我想,中國必須為此而感激她……”字里行間讓人感受到的,是她對“穿著華麗舉止闊綽”的深深諷刺之意。
有外國記者記下了宋慶齡對此更直接的不滿:“孫夫人很少談起政治和對她那些親戚們的看法,即使談起來也是采用一種旁敲側擊的委婉方式。比如她有時會瞇起眼睛,略帶諷刺地提到她那位妹夫,她拉長聲音發出‘委員長’這個單詞。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拍死了一只腳踩上的蚊子之后笑著說:‘你看,我沒有穿長襪,這是違反新生活運動規定的。但我買不起長襪,我也不會像我妹妹——那位女皇——那樣到美國去買尼龍襪。’”可能這位記者描述得有些夸張,而彼時的宋慶齡也有對妹妹及國民政府的不滿,但亦可以窺見她當時對衣著打扮的樸素態度。
1949年10月1日的開國大典上,宋慶齡身著一襲旗袍走上了天安門城樓。但沒過多久,旗袍就不適合再穿了,她的衣著也漸漸和周圍人沒了區別。但對于服飾不得不經歷的變遷,宋慶齡的內心是有深切遺憾的。
“時尚和服飾在人們的生活中是很重要的”
1951年10月,宋慶齡曾在給王安娜(曾擔任宋慶齡助手)的信中說起一次活動:“有很多德國代表在場,一些年輕的婦女都穿著拖地的長裙。我們這兒的警衛員都認為她們很浪費,浪費了不少上等絲綢和布料。我竭力向他們解釋說,時尚和服飾在人們的生活中是很重要的。有一天,我國婦女也會脫下現在的制服,穿上更為女性化的服裝。”從這封信中,可以讀出宋慶齡內心對當時流行的列寧裝的態度以及對女性服裝的期待。
在大多數場合,宋慶齡也穿列寧裝。她的這種改變并不是委屈自己,而是出于一種要與環境融洽相處的努力。讓穿著更符合自己的身份,一如她年輕時某些時間段在衣著上的選擇與改變。列寧裝陪伴宋慶齡走過了許多個春秋,見證了她主持、參與國務活動的許多重要時刻。但宋慶齡出訪其他國家時還是穿著旗袍,那代表著她的審美與一種堅持。旗袍的確讓她看起來更為優雅,有人回憶說:“每當出現在公眾場合特別是代表國家出訪時,宋慶齡的舉止和服飾都是無可挑剔的,給人留下美好的印象。”
到了“文革”時期,宋慶齡在衣著上更加低調,不僅僅是不再穿與使用過去留下的一些衣飾,還和當時的很多普通人一樣,燒掉了跟隨自己多年的很多東西。“文革”結束后,她在給朋友的信中說:“我的手提包、鞋子和衣料都沒有了。我把它們都送進火爐了。”
從此直到去世,宋慶齡都一如既往保持著在著裝上的低調。即使有親戚朋友送她質地精良的好看的衣服,她也沒有再穿過。1978年她在給牛恩美(宋慶齡大姨的孫女)的信中說:“我不能穿你母親和恩德(牛恩美的妹妹)送我的漂亮蕾絲和尼龍襯衫,所以不得不送給我監護的人(隋永清)了,以后請別再送我任何的東西了。現在我能穿的料子很少,而且在我這個位置上,我不能穿任何考究的衣服。我相信你懂的。”
但是不管在什么樣的階段,宋慶齡對衣著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與審美。1975年,她在給鄧廣殷(宋慶齡摯友鄧文釗之女)的信中曾說起過她對衣服顏色和料子的偏好:“我喜歡藍色、白色或是淺紫色的泡泡紗。你和你的朋友們14號來喝茶的時候,我穿的是淡藍色的上衣。請告訴李夫人其實我喜歡煙灰、棕色或栗色,當然深紫色或紫色也喜歡。我還非常喜歡卡欣穿的栗棕色的料子——但是不喜歡那天晚上那兩個老太太穿的花上衣。我喜歡花,但必須是跟料子一個顏色的。像我這樣的老太太適合簡單的東西。”
除了衣服,多年來,宋慶齡的母親和姐妹應該都送了她不少首飾。比如宋藹齡1947年在給她的一封信中就列舉了隨信送她的東西:“今天托王給你帶去幾件真紫水晶石,包括:一副耳環、三個扣子、一個戒指。另外還有一件漂亮的黑色外套,四塊羊毛的衣料和一個黑包。”但是孫中山去世后她幾乎不曾佩戴過什么首飾,1980年她在給鄧廣殷的信中提到自己不方便戴首飾:“我希望阿夏(宋慶齡的朋友)沒有忘記帶去我給你的鋼筆和一對中式金耳環,那是我母親給我的,我從來沒有戴過,因為我的工作不允許我戴首飾。耳環是送給勤勤(鄧廣殷的女兒)做紀念的。”
晚年唯一一次提出想要一件和服
據宋慶齡晚年身邊的工作人員回憶,她一直非常樸素,在她北京故居的生平展覽館里,也能看到她留下的用二十六塊碎布拼成的背心和用舊毛線織成的護腿。
宋慶齡晚年唯一一次正式提出著裝上的要求是在1980年。據廖夢醒的女兒回憶,那年廖夢醒訪日,宋慶齡寫信給她說:“送上一百五十元給你自己買些東西和給我買一件黑色的和服……要有一條腰帶。以前孫博士就有一條腰帶用來邦他黑灰色的和服,可是它和所有我珍藏的東西一樣都失去了……我那件和服一定要長及足踝,太長的話可以改短,但不要短的。”她對那件和服的向往,有濃濃的懷舊情緒在其中。也許是想起了早年在日本的時光,那里有她的青春年華,還有她與孫中山新婚宴爾的甜蜜時光。
可能是不放心,宋慶齡后來又寫了一封信給廖夢醒:
請要求婦聯讓你把那一百五十元換成外幣為我買和服。我以前從未要求過外匯。你無需害怕提出要求,因為這是為我,而不是為別人做的。
她還特意在“為我”兩個字下面畫了橫杠表示強調。可惜即使找到鄧穎超,廖夢醒也沒能換到足夠的外幣。她們每個人出國的零用錢是四千日元,而當時一件和服需要六萬日元。
廖夢醒沒有買到宋慶齡想要的和服,就將日本朋友送的一件短和服轉送給了她。但這件和服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種款式,于是她把和服退了回去,并在信中說:“我對和服的事當然很失望,不過我能理解那種情況。日本也處于通貨膨脹之中,我又拿不出外幣去買。”信寫得很委婉,但也能讀出她內心的遺憾。這個并不難實現的心愿,直到她去世也沒能實現……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