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都”
“絳舍”關張時,國民黨敗局已定,好多機構都在撤了。但其實“還都”以后,天下就沒太平過。北洋政府時期,首都在北京。后來北京不再做首都,就改稱“北平”——那是“舊都”。南京是國民政府的首都,是“新都”。我對“新”“舊”沒什么概念,南京雖是國民政府所在地,但遠客得很,和我沒什么關系,唯一有點關聯的,是金陵女子大學在那里。金女大和中西一樣,都是美以美會辦的,屬于教會學校系統,楊敏如隨中西的唱詩班到南京,就是參加教會學校之間聯誼性質的活動。我中學畢業后念大學,金女大是我的幾個選項之一。事實上,聯大休學之后,母親曾希望我到金女大修完學業。天津比較富有的家庭往往選擇讓子女念教會學校,我在聯大念到一半有了孩子,母親覺得不好,在她的觀念里,還是教會學校規矩。
除了金女大之外,南京在我的印象里就只剩下一個浦口了。母親送楊憲益從上海乘海輪出國留學時,從天津坐火車到浦口,再坐船過江,從津浦線換滬寧線。我腦子里因此有一個到南京要坐火車又坐船的印象。
等我南來,國民政府“還都”時,南京已經算不上“新都”了。我清晰地記得曾經有“新都”這么個叫法,是因為新街口那兒有家“新都大戲院”,我經常經過,也進去看了好多回電影。聽名字就知道,新都大戲院是國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建起來的,一直到解放前,這里都是南京最先進最時髦的娛樂場所之一。當時,大華大戲院、新都大戲院、世界大戲院(后來的延安劇場)、首都大戲院號稱“四大戲院”,后面兩個要差一等,設備、裝潢什么的都不能和“新都”比。就因為先進、時尚,南京淪陷時,新都大戲院被日本人強占了,變成了日本僑民專用的娛樂場所,名字也改了,叫“東和劇場”,“還都”后才又叫回了“新都大戲院”。有人說,“還都”時這里已經叫“勝利電影院”(紀念抗戰勝利),不是解放后才改的“勝利”。但我印象里不是這樣的,大家還是老習慣,叫它“新都”,不說“勝利”。
拉選票與“五二〇”運動
抗戰勝利了,大家都盼著能安定下來,也以為可以過安穩日子了。事實上,完全是幻想,差不多緊接著就是解放戰爭了。
國共之間,只有抗戰初期是一致對外的,后面一直在斗爭。我們在意識里也會劃分:誰是國民黨的人,誰是共產黨的人。像中央大學附中的校長,名字我忘了,我們就認定他是國民黨的人。有一次,應該是開“國民大會”前,他送了一堆請柬來,請很多人吃飯。他不是專請什么人,似乎中大外文系的青年教師,他都請了。大家大多住在中大宿舍,在一起時會議論這事。穆旦說,總不會是白請吧?張健、劉世沐、沈常鉞他們都說不去。趙瑞蕻怕得罪人,又喜歡認識名人,想去。我是主張不去的,但他經常不聽我的,我就對他說,你去問范先生好了。
他去問范存忠,大概把其他人的態度也講了,問能不能去,要不要去。范先生說,就是一頓飯嘛,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趙回來跟人說,范先生說可以去。結果其他人沒去,他去了。那人請了好幾桌,在三牌樓那兒的飯館,吃完飯給飯局上的人每人一沓子選票,說請大家回去分一分,拜托拜托——是選“國大”代表,還是別的什么,讓人幫他拉票。趙瑞蕻回來拿選票給我看,我一看就生氣。
他沒辦法,又去問范先生怎么辦,范先生說,這個隨便你呀。現在想想,讓他去問范先生也是白問,因范先生不好明確表態,擔這個干系——范先生能怎么說呢?趙瑞蕻給同事選票,大家都表示沒興趣。劉世沐最不客氣,不光拒絕,還說,這個和我們沒關系啊。我生趙瑞蕻的氣,是覺得拉選票跟捐官差不多,官迷,討厭!而且顯然那人是國民黨的人嘛。趙瑞蕻倒并不是喜歡國民黨,他是受人之托,不知怎么給個交代,問題是,那頓飯你干嗎要去吃呢?
20世紀80年代有記者采訪我,說我和趙瑞蕻“志同道合”什么的——這也成套話了,一說到夫妻,就說“志同道合”——我說我們是“志同道不合”。我雖然是半開玩笑的,但也是真話。我們都喜歡文學,都搞翻譯,都寫詩,這是“合”的地方,但各有各的喜歡,各是各的搞法。比如《紅與黑》,我就不大喜歡,于連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我很不以為然。其實在政治傾向上,趙瑞蕻和我也是“合”的。他在溫州念中學時就參加過進步的讀書會,也反感國民黨。他無意中攬下選票的事,和立場無關,跟性格有關:他當著面不知怎么拒絕人,別人說什么他都隨聲附和。而碰到“五二〇”運動這種事時,他是向著學生的。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是從教科書上知道的“五二〇”,但那只是紙上的東西,我們可以說是親身經歷過的。那段時間正在開“國大”,學生反內戰、反饑餓,組織大游行,目的地就是正開著會的國民大會堂。當時,路都堵上了,戒嚴加上游行和路邊看游行的人,好不熱鬧。我和趙瑞蕻就在長江路路口,那里全是人,汽車也停下不開了。在人群后面看不清,我就拉趙瑞蕻爬上一輛卡車,從上面可以一直看到國民大會堂那邊。就見學生舉著旗幟標語,不停地喊口號,對面是軍警嚴陣以待,布下四道防線,一排拿棍棒的,一排拿槍的,還有一排是馬隊,另有一排是拿水龍頭還是什么的,總之一道一道的,攔在國府路上,再后面就是國民大會堂。對峙持續了蠻長時間,后來開始騷動,可能是聽見了什么響動,有人就喊,開槍了!開槍了!人群一下就亂了,學生散開,圍觀的人也開始跑。我和趙瑞蕻連忙從卡車上下來,往中大的方向跑。我們跑到珠江路、蓮花橋……反正是繞了一大圈,才到中大,而后回家。
第二天報上就報道了沖突的事,說邵力子從正開會的國民大會堂里跑出來,大聲地喊:不能開槍啊!他們是學生,不能開槍啊!我記不得是不是那天,還是另一次游行(那段時間,游行示威是家常便飯),我們在中大校門口遇到范先生,他嘆氣說,學生不念書怎么行呢?他是覺得學生怎么樣也不該耽誤學業。他心里面是同情學生的,當時凡有游行示威,多半也會搞募捐,范先生總會給學生捐錢。這種時候,我們也不會落下,都很熱心地捐。募捐的組織者好像還會張榜公布,捐款的人名字都寫在上面,是不是還寫上捐的數目,我已經記不清了。
骨折
形勢變化真是快,到1948年,特別是年末的時候,南京已是人心惶惶了。我丟了國立編譯館的飯碗后一直沒工作,有個熟人就介紹我去教金陵大學的先修班,其實就是補習班,給金大的落榜生補習英文。現在的補習班都是“題海戰術”,很有針對性,那時沒這套,連固定的教材都沒有,我去上課,就是找本名著領著他們閱讀而已,一周一兩次,也不用特別準備。班上十來個學生,都不很認真。說實話,我也很隨便,一方面我受的教育就不那么應試,另一方面,外面亂哄哄的,我沒心思教,他們也沒心思學。
我教了很短一段時間,因為骨折,就不去了。骨折那次,說起來也有意思。外文系的年輕教師常在一起聚會,我記得特別清楚的,一次是拉穆旦、鄭敏喝咖啡;一次是在劉世沐家跳舞;還有就是這次了,大家一起去新都大戲院看電影。看完電影,我們買了些熟食,準備回住處聚餐。我們是坐三輪車回的,我和左登金一輛,劉士沐和張健一輛,大家你手上舉著花生米,我手上舉著香腸……車子上了鼓樓坡,車夫吭哧吭哧地騎上去,氣喘吁吁的——過去的鼓樓,坡很陡,不少人騎自行車上坡太費力,都下來推著走——下坡時省力,不用蹬就已經飛快了,車夫來勁了,還使勁蹬,我坐上面都有點怕了,說,這樣要翻的。剛說完,車就真的翻了。
我一下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車壓在身上,人動不了了。好玩的是,香腸還在我手上,我居然沒撒手。他們幾個把我弄到鼓樓醫院,診斷結果出來,腿部骨折。于是我打上石膏,回家躺著。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一躺就躺了好久。臥床那段時間,我的情緒很低落,丁榮施跟我開玩笑說,你這是報應。他是基督徒,那一陣還講過道,講原罪、末日什么的,祈禱上帝保佑。那時國民黨快完蛋了,南京城里也真是末日的景象。因為講了這些,后來他交代了無數次,還挨過整。
“應變”措施
待我能下地行走,外面的世界已是天翻地覆了。轉眼之間,物價飛漲,民不聊生。金圓券貶值得厲害,為保值,好多人的做法是換成銀圓。趙瑞蕻領了工資,我就拿著到新街口去換。我坐馬車去,丁家橋路口那兒是馬車拉客的一個點,車夫在那兒等著,上夠了人就走。當時公共汽車已經有了,但就幾條線,班次也少,所以我都是坐馬車。三輪車不是“公共”的,最多坐兩個大人一個小孩,一個人也拉,等于人力出租車,不認識的人是不會坐一輛的。馬車載的人多,陌生人都一起坐。跟公共汽車不一樣的是,馬車沒站,一路上可以隨上隨下。
新街口有很多銀行,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隊,換金條,換銀圓。那一帶街邊總有人舉著銀圓喊:“大頭——大頭——,換大頭!”銀圓有兩種,一種上面有袁世凱的像,一種上面是孫中山的像。有袁世凱像的那種頭像大,有孫中山像的那種是半身像,分別稱作“袁大頭”和“孫小頭”。人都站在路邊換,也就是黑市了。我都是先全換成“大頭”,再拿“大頭”換“小頭”,而后再去買東西。我記得我在中央商場買過一箱“固本”牌肥皂。我干嗎要囤這個呢,因為當時什么都短缺,不知哪天就買不著了,用得著的,逮著什么囤什么。其實也不是“囤”,是怕錢越來越不值錢,就趕緊把錢變成東西。
中大校方給教職工發了“應變費”,每人一兩金子。這是不論教職高低的,教授是一兩,助教也是一兩,方方的一個小薄片——不是金條,金條就重了。不知別的大學發不發,中央大學有點不同,教師都是“公教人員”。事實上,還有別的“應變”措施。所謂“應變”,應的是物價飛漲。中央大學是發米發油,每個月去領。
“應變”還包括各院系的頭頭腦腦到臺灣去考察,做遷校的準備。系主任是要去的,外文系范存忠是系主任,去了。中文系系主任是胡小石,他態度比較明確,不想走,就沒去,讓羅根澤去了。羅根澤是名教授,雖然在本校得的應變費是一兩,但他在別處有兼差,還有一兩。沒想到的是,他去了一趟臺灣,回來時物價又漲了許多,他的二兩黃金購買力只等于過去的一兩二黃金了。有人就開玩笑說,去趟臺灣,二兩變兩二了。羅根澤特別倒霉,一只隨身小皮箱還讓小偷偷了去。大家背后說起來也沒多少同情,只管尋他的開心。
遷臺與去留
國民黨想把中大遷到臺灣,當然是認定大勢已去了。比起大學來,國民黨的政府機構更沒選擇,都往臺灣遷,而且是說走就走,命令說下來就下來了。我中西時的好友吳華英的姐夫在國民政府一個部門當科長,從重慶到南京后,以為安定下來了,弄了一處挺講究的房子,忙著打整布置。大體有眉目時,華英的姐姐吳安云請華英和我去吃飯,算是慶祝喬遷之喜。安云還說以后還要置辦什么,沙發放哪里,茶幾怎么擺……總之興興頭頭的,誰知第二天就接到命令,要去臺灣。
好多人都要考慮去和留的問題了,最后是走還是留,各人有各人的原因。像范先生,就沒想過去臺灣。羅根澤本來是兩可的,但和中大的人到那邊一看,條件很差,住的宿舍很簡陋,根本沒法和南京比——國民黨軍政文教那么多人涌過去,就在這么個小島上。聽羅先生說,去考察的人大多打了退堂鼓。
中大教授里,其他人我不知,中文系的伍叔儻是去了臺灣的。胡小石不做系主任后,取而代之的就是他。他是浙江瑞安人,瑞安和溫州挨著,趙瑞蕻和他算同鄉,因此有些來往。他要走了,對趙瑞蕻說,你們來住我的房子,意思是讓我們幫他看著房子。那房子離玄武湖不遠,是勝利后新買的,一棟小樓,挺漂亮的。伍是舊派文人,吟詩作賦的,給小樓起名叫“莫暮遠樓”,沒想到才住了一兩年就住不成了。他讓我們住過去,應該是相信房子還是他的,有一天還會回到他手中,哪料得到后來?
趙瑞蕻聽了很高興,就想搬。我不同意,后來幸好沒搬過去,去臺灣的人的房產都被當“敵偽財產”論處了。這樣的房子,屋頂或墻上會蓋上軍管會的大印。不是章,是用白漆刷上去的“軍管會”的字樣,屋頂上的就寫在瓦上,爬上去寫。
我的熟人,江瑞熙和雷君嫦,夫妻倆都是西南聯大的,他們有個叔叔去了臺灣,讓他們搬到他的房子里住。那房子好,單門獨院,里面還有花園。他們歡天喜地搬過去了,老想著請客,找朋友去玩,我們還在里面讀過《新民主主義論》。誰知不久就來通知了,讓他們搬出去,那房子是“敵產”了。他們住了幾個月,又搬回了原來的地方。
去臺灣的人,要不就是有身份的,要不就是像吳華英姐夫姐姐那樣的黨政機關雇員,或是軍人,他們是沒選擇的。還有一些走的,不是去臺灣,是離開南京到別處去。等我腿好起來的時候,南京整個亂了,大家一副要逃難的樣子,好多地方都看到擺地攤的,不管是要去臺灣的,還是要到別處的,都在處理帶不走的東西,賣什么的都有。臥床那陣子,我哥來看我,他知道我喜歡亂逛,包括逛拍賣行,說,可惜了,你不能去逛,真有不少好東西,便宜極了。
國民黨的部隊撤了,城里到處都在傳,八路軍要進城了。當時已經是“解放軍”了,但大家還是習慣稱“八路”。那段時間,南京城里各種消息滿天飛,同事熟人間談論的也是這些。我們和陳嘉先生家來往密切,他兒子陳凱先讀小學,中午回家不便,就在我們家吃飯,有時我們也去他們家吃飯,飯桌上自然會說到時局。國民黨的電臺盡說瞎話,沒什么人信,吃完飯,陳嘉會做個手勢,說,我們來聽聽“美國之音”怎么說。國共兩方的新聞是反著的,立場太鮮明,他覺得,還是美國人客觀一些。
以我們過去的經驗,最怕的就是敗兵,搶劫什么的。我雖然是盼著解放軍進城的,也怕這時候不知會發生什么事。總之,氣氛緊張,我也跟著“堅壁清野”,其實也沒啥好藏的,只是把工資換成銀圓藏在了米口袋里。陳先生則是把銀圓藏在了房梁上。
趙瑞蕻家里來信,讓他和在中大念書的侄女汪文漪趕緊回去。他從報上看到過天津解放時的報道,說巷戰打起來,子彈橫飛,老百姓像受驚的兔子似的,到處亂竄。他是屬兔的,害怕得不行,就說要回溫州老家去。他的立場也是反國民黨的,就是膽小。我覺得這時回去跟逃跑似的,太可笑了。他要走,我不肯走,為此我們鬧矛盾,最后是我哥找他談的,跟他說,要回去他自己回去,從此一刀兩斷,再不來往了。我哥生氣,因為他那時在做地下工作,滿腦子都是迎接解放,另一方面,汪文漪是地下黨,不可能跟趙瑞蕻回去。這事后來就不再提了。
除了嫌趙瑞蕻膽小之外,我和他家的人也一直處不好。他們家出了他一個大學生,都把他當寶貝,家里人覺得供他念書,大家都是做了犧牲的,理所當然地認定他應該報恩。他又喜歡炫耀,弄得溫州那邊以為他什么事都能辦到。他有些親戚的做派我也看不慣。比如他三姐夫,家里是開錢莊的,常吹噓怎么有錢,到了上海常要找妓女鬼混。有次趙瑞蕻和他一起到上海,他讓趙瑞蕻也叫一個,趙瑞蕻不應他,他還覺得奇怪。這點上趙瑞蕻是好的,他嫌那臟。這個三姐夫到了南京不住旅館,偏要住在我們家。晚上趙瑞蕻給他打水洗腳,他還擺譜,說這事你怎么能干呢?應該讓你老婆給我端。我本來對他就反感,在隔壁聽見這話,氣得咬牙。也許當時的溫州就是有這些烏煙瘴氣的規矩,但他說這話,我覺得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我們的熟人中,張健選擇了回湖南老家,像趙瑞蕻一樣,純粹是怕戰亂。張健結婚成家時很當回事,弄了很多家具。這時帶不走,就和我商量,半賣半送的,讓我收下,我拿不出錢來,只好拿了些糧食給他。
留下來的人,心理也不一樣。我是和我哥一樣,有興奮有期待的,“天快亮了”嘛!雖然也有一點緊張,畢竟要打仗。和國民黨關系近的人,肯定緊張得多了。趙瑞蕻有位姓張的同事,和我也挺熟,有次我上他家串門,發現他太太正在燒東西,是國民黨證,還有蔣介石的簽名照片什么的,他在一邊見了我就問,你有沒有這些?快燒了!共產黨來了會惹麻煩的。我說我哪有這些。他燒的那些東西,在當時也很尋常。后來的政治運動中,要是搜出這些還得了,絕對屬于“變天賬”。其實,蔣介石就喜歡送照片之類的,比如某個軍政培訓班畢業了,就送簽名照,人手一張,沒什么了不得的。我當時還說,這有什么可怕的。過后再看,他們還真有先見之明。
和這位情況完全不一樣的是李旭旦。李旭旦是留英的,和楊憲益是朋友,因為這層關系,和我也熟。他回國后就被中央大學聘為教授,還做了地理系的主任。復員回到南京時,他已與F訂婚,馬上就要結婚了。這時他要出去考察——他是地理系的,外出考察是常事,行前就托付好朋友孫晉三照顧未婚妻。孫晉三也是留英的,在中大教戲劇,我聽過他講王爾德。誰知這段時間里(也就不到兩個月),孫和F有了那種關系,F后來只好嫁給了孫晉三。李旭旦有個綽號,young professor(年輕教授)——一是說他年輕,二是說他長得帥,這時學校里都傳,young professor失戀了。
很快F就懷孕了,孩子生下來,她得了肺結核。我去看過她,當時就發現她咳個不停。沒過多久,她就死了。這時候李旭旦已和陸樹芬結婚。孫晉三奪走F,李旭旦表現得很紳士,兩人沒吵沒鬧。F死了,他對我說,這都是命啊。有點感傷。
李旭旦也是想走的,但沒走成。他害怕,不是因為他跟國民黨有牽連,實際上他的立場是進步的,還參加了護校的行動——保護學校財產,等共產黨接收。他想走是因為他太太。他太太陸樹芬是他的學生,中大地理系的,算起來和我同屆。她家的成分是地主,還是不小的地主。就為這個,他們有點緊張,想想還是走比較好。李旭旦雖是進步的,但和共產黨并沒有實際接觸。他雖然不信共產共妻那一類過于妖魔化的傳言,但知道是要消滅剝削階級的,對共產黨的政策,他拿不準。
他是真的準備走的,已經到了下關火車站,誰知人太多,根本擠不上火車,人都在從窗戶往里爬。最后他總算擠上去了,他太太卻上不去,他只好又擠下來,這樣就沒走成。我們一直把這事當笑話說。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