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一個叫穆罕默德·尤努斯的孟加拉國經濟學家,因推行小額農業貸款取得的成效,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并因此轟動世界。于是研究中國金融史的學者們,再次提及20世紀30年代到40年代,一批留美歸國學人為改變中國農村百業凋零的貧困局面,投身創辦小額農貸,并且轟轟烈烈、業績輝煌,在中國的抗戰史上留下了極為豐滿的一筆。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何忠洲在一篇名為《上世紀的中國“尤努斯”們》長文的序言中寫道:“每個文明在遇到危機或者挑戰的時候,首先考驗的就是這個文明共同體里的精英集團。這就是當年海歸李效民們甘愿在國難之際奔赴農村僻壤,創辦中國農貸時的內心動力。”
李效民是我的父親,是中國小額農貸的開創者和實踐者之一。
從清華學堂到哈佛大學商學院
我和父親一樣屬牛,我出生時他已經四十八歲了。我和大哥安平之間,有過三個姐姐,但是由于戰爭和顛沛流離,她們都在很小的時候夭折了。也許是歲數大了,父親對我和弟弟安寧格外疼愛。
印象中的父親像個農村老干部,沒有一點兒留過洋的影子。一件洗得褪色的帶有四個衣袋的藍布干部服,穿在他中等個頭的身上,顯得有些肥大。父親走路抬腳很高,落腳很重。他說,這是從小走山路留下的習慣。
后來,我看到父親寫于1953年的一份自傳,盡管是向單位“交代”個人歷史,但當時的文風還比較平實。父親于1901年12月19日出生在山西省呂梁地區一座掛有“將軍第”牌匾的大宅院,是爺爺的獨子。他在自傳中說:“我的高祖在云南做過提督。道光年皇帝欽賜在家鄉修造了將軍府都督第。當我生下來以后,父親離開家鄉外出讀書。他先考中秀才,后來考上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后在晉軍做到營長。在辛亥推翻滿清時,他參加了當時的革命。民國初年,全家都到了太原,從此我們一支跟這個大家庭無形中脫離了關系,生活不靠老家分文接濟。”
1915年,父親就讀于太原模范小學高小部,與同學冀朝鼎成為好友。1917年夏,已經考上清華學堂的冀朝鼎從北京來信建議父親也投考該校。清華在當時是美國政府用庚子賠款在華舉辦的留美學生預備學校,中等科、高等科各四年,畢業后直接進入美國的大學學習。冀朝鼎的鼓動讓父親勾畫起了新的人生藍圖。本來他仇恨西方列強,抵制學習英語,然而新的目標確立后,他表現出驚人的毅力,花了一個暑假補習外語。
1917年9月,父親如愿為清華學堂錄取。他把自己原來的名字李效泌改為李效民,同屆同學有唐亮、謝啟泰(即章漢夫)、賀麟、任之恭、高士其等。這年冬天,父親在清華與幾個同學發起“暑假修業團”,后來發展為“唯真學會”,會中有施晃(中共早期黨員,至今清華校園里仍有他的紀念碑)、徐永瑛、羅宗震、冀朝鼎等。父親在自傳中記述:“那時俄國革命成功,勞工神圣正為年輕的一代所向往,我們唯真學會自己成立了工作部,承印學校里的信紙、信封、練習簿,一部分會員又在清華西院養雞 、植樹。”
1919年,十八歲的父親參加了五四運動。他在自傳中說:“五四當夜,我在清華得知學生在城里火燒趙家樓,怒打章宗祥、陸宗輿后,驚喜若狂。六月三日,得到被選(自愿報名,再行選出)參加示威游行消息,大為興奮。軍警放出風聲,說學生參加游行就逮捕,甚至要遭槍斃。我們那時熱血沸騰,任何迫害都置之度外。進到北京城里,(城里)已經臨時戒嚴,軍警密布。我們分散為十個人一組。登臺演講,呼喊喚醒民眾,反對軍閥與列強勾結出賣祖國。學生上去一個,軍警抓一個,我們相繼被捕,被雙層上刺刀的軍警押送到北京大學三院,一直被囚禁二十多天。最后在全國民眾的憤怒抗議下,北洋軍閥終于把我們釋放。我們馬上回到各自的家鄉,啟發民智,擴大宣傳。”
父親自年輕時候起,就有強烈的平民意識。他在自傳中說:“‘校役’一詞,我覺得非常刺耳,就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清華周刊》上,主張改為‘校工’,平時叫‘工友’。我還在學校周邊發起了車夫驢夫閱覽所,建有避風雨的木屋,內有書報、開水。我另到星期日平民學校當教員,暑假主持過通俗演講團,在農村講時事與常識。我聽過李大釗用一個下午,給我們講述對帝國主義的認識。他講得很沉痛、很透徹,給了我不可磨滅的印象。”
1926年夏,父親結束在清華的歲月準備留美。在爺爺當年的上司商震將軍派兵護送下,父親到雁門關前線和爺爺話別。爺爺對軍閥混戰早已深惡痛絕,父親留美不久,他就離開軍隊,辭職還鄉。
自傳中,父親對在美國的學習經歷這樣敘述:
我先在美國西北大學商學院就讀。一開始就感受到美國人對東方人的歧視,始終找不到宿舍、租不到房子。最后找到燒飯洗碗的家庭工作,才把住的問題解決。
…………
我那時主修企業管理,副科是社會問題。在工商企業管理方面,有工會運動史、勞工問題、勞工立法等課程。借讀這些課程的機會,參加了各種工會的活動,并調查了芝加哥貧民窟。又讀了反托拉斯課程,知悉了美國百萬富翁巧取豪奪、鯨吞蠶食的發家史。當時兩個意大利工人沙可與溫若地,被美國政府以莫須有的罪名送上電椅,引起全世界的憤怒抗議。
據美國的研究者查閱哈佛大學的資料后告訴我,1930年讀完商學院的MBA(工商管理碩士)后,父親考入哈佛經濟學院讀博士。但是1929年開始爆發的經濟大蕭條及其帶來的災難,讓父親決定放棄讀博,起程回國,投身他更感興趣的經濟實踐。祖父和父親傳承給我們兄弟的,正是中國傳統讀書人愛國為民的拳拳之心和看淡功名利祿的傲骨。
父親在自傳中寫道:“在1930年冬,我得到留美學生監督處的批準,到歐洲考察。歷經西歐、南歐、北歐、埃及等十幾個國家,主要參觀工廠及銀行。在巴黎時,我參加紀念巴黎公社的工人示威游行,法國特務把我連同其他外籍參加者一起逮捕。在看守所,感受到互不相識、言語亦不相通的各國人士之間的階級友愛與彼此鼓勵。此事增加了我對法帝國主義的憎恨。預祝越南早日脫離法國得到獨立與自由。(父親寫這份自傳時,胡志明領導的越共正在與法國殖民者展開獨立戰爭。作者注)。1930年底,從歐洲經過捷克斯洛伐克、德國、波蘭,路過莫斯科到達哈爾濱,我的學生時代告一結束。”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取得MBA后學成歸國的父親受聘于國際聯盟李頓爵士調查團,前往東北調查事變真相,而列強們偏袒日本的傾向讓他失望不已。而我,直到20世紀90年代,MBA的頭銜在中國火起來,尤其他在中國開創農貸事業的歷史被研究,才知道父親是1930年自哈佛畢業的MBA。
果斷辭去大學教職,投身農貸事業
1932年到1934年,父親被冀朝鼎的父親、時任山西省教育廳廳長的教育家冀貢泉聘為山西大學法學院教授,講授國際經濟。父親當時專門開設了“滿蒙國際關系”課程,從歷史上剖析日本侵略的本質。此前,冀貢泉聘請父親在清華和留美時的校友梅汝璈擔任山西大學法律系教授。梅汝璈后來作為中國派出的大法官,參與二戰后審判日本甲級戰犯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戰亂不斷,農村經濟日益蕭條,一些有現代金融意識,踐行孫中山“扶助農工”理想的銀行家開始把目光投向貧困的中國農村,希望開拓農村貸款新渠道,振興農村經濟,讓中國農村成為日后抗戰的牢固后方。
1932年秋天,著名現代金融家、中國銀行總經理張嘉璈來到太原,邀請幾位學者吃飯,正在山西大學任教的父親也在應邀之列。在飯桌上,父親陳述了自己設想改變農村凋敝的振興策略,不想與張嘉璈的思路不謀而合。張便留他深談,并當場邀請他參加中國銀行農村貸款業務的開拓和推廣。
之后,長期關注貧困民眾的父親立刻辭去山西大學的教職,轉赴中國銀行擔任農貸員,月薪從原來的二百三十元降到一百二十元,但他對此卻毫不在意。
當時,開拓中國銀行農貸事業的是兩個留美的碩士——一個是畢業于康奈爾大學農業經濟學的碩士張心一,另一個就是我的父親李效民。張心一坐鎮總行,負責總體籌劃、草擬辦法;樂于實干的父親組織和培訓農貸專業隊伍。從此,父親便穿著短褲草鞋,背著現金,奔波在農村一線。
張心一和我父親這對搭檔著手農貸的第一個試點在河南農村。歷史上的富庶中原,此時已經變得滿目瘡痍。而向農民提供現代銀行貸款,不僅在中國,就是在整個亞洲尚無先例。小額貸款沒有抵押,風險高,又要與農村高利貸惡勢力針鋒相對,加上全面抗戰的陰影迫在眉睫,他們的工作充滿挑戰。
父親在農貸工作中投入了極大的熱忱,表現出高超的管理才能。根據父親當年給中國銀行總行寫的報告,他們首先著手鼓勵貧苦農民加入農貸合作社,然后“著重對貧農、小農、佃農放款”,“對各合作社及其他農民團體貸款,務必由本行派員直接貸放,以免假手他人剝削農民之弊。已經核準的農貸,均按照農業季節及時貸款,免失時效”。當時他們發放的農貸利息相當低,農民借一元錢,每個月的利息只有一分錢。
自1934年到1936年,中國銀行在河南的農貸業務成績斐然。至今保留下來的父親當年所寫的一份報告中提到:農民們獲得掘井貸款共計八萬元,開掘水井兩千多眼。由于水利振興,糧食收成提高,農民還款極為踴躍。父親在報告中說,“成績俱稱不惡,殊足欣慰”。父親后來曾和我說,中國農民歷代有“好借好還”的傳統意識,金融信用實際是最好的。農貸業務幾乎沒有壞賬。
父親主持中國銀行在河南的農貸,還涉及開封市陳留鎮作物改進會的優良麥種推廣及河南大學“靈寶棉”育種場引進的高產棉花品種的種植,還有梁漱溟主持的著名的輝縣試驗區,可謂轟轟烈烈。
父親帶領的農貸隊伍只有十幾個人,清一色是大專院校畢業生,他要求大家胸懷共同的抱負。他們穿著短褲、草鞋,或騎車或步行,奔波在農貸一線。平時下鄉,他們隨身攜帶干糧和飲用水,不得接受農民饋贈。他們不但要和地方高利貸惡勢力競爭,也要和腐敗的官府斗。獲得好處的農民對這支隊伍十分愛戴,就連當地官府最頭疼的幫會組織“紅槍會”,明明知道他們背的都是現金,也都不為難他們。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河南淪為戰場,國民政府遷都重慶,政治經濟中心很快轉移到西南。父親在1938年被調到重慶,任中國銀行重慶分行農貸專員,主持四川省的農貸工作。
在父親的直接參與下,中國銀行的農貸轉向一個更富有戰略意義的新布局。四川內江自古以來種植甘蔗,盛產蔗糖,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甜城”。但是二戰前民族糖業已經被洋糖沖擊得七零八落。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用國產糖業彌補進口被封鎖的缺失,成了當時關系國計民生的當務之急。
1938年,在父親的主持下,中國銀行在內江組織了蔗糖產銷合作社,發放甘蔗種植及制糖加工的貸款。到1940年,受益蔗農達到八十余萬戶,約四百余萬人。四川糖產量達到歷史空前的高水平,滿足了抗戰時期前后方的食糖供應,同時以甘蔗渣為原料的工業酒精替代汽油,讓戰時運輸車隊重新跑起來。僅內江一個縣生產的酒精就滿足了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需求量的百分之十三點八,創造了戰時經濟的一個奇跡。
大哥安平回憶說,父親那時身兼四川農貸和糖業公司的主持人,極為忙碌,常年奔走于農村。因不適應四川潮濕酷熱的天氣,父親雙腳潰爛,涂滿了紫藥水。父親和同事在鄉間的一張合影上,不但胡子拉碴,腳上還綁著凌亂的布條。雖然極其艱苦,但是父親因為能夠為抗戰出力,樂此不疲。
為躲避日寇的轟炸,我們全家住在重慶南山半山腰的一處房子里,家里也成為中共地下工作者避風落腳的場所。有時地下黨借我們家開會,父親就在外面放風。父親的留美同學章漢夫曾在我家躲過國民黨特務的追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章任外交部副部長,一直和父親保持著朋友往來。父親在自傳中提到,小額農貸扶持的梁山造紙合作社,利用漫山遍野的竹林打漿制造優質的新聞紙,經章漢夫的介紹,曾被《新華日報》采用。
終于河南息縣“五七”干校
1949年上海解放后,父親被分配至中國銀行上海分行擔任副總經理。“文革”期間,父親被下放到河南息縣五七干校。
1971年春節剛過,結束了生產建設兵團成就展覽的版面繪制后,我從云南芒市剛回到隴川,突然接到大哥安平的電報,父親于1月7日在河南息縣“五七”干校病逝。而兩周前,我在芒市還專門買了一公斤的當地特產菠蘿干,寄給愛吃甜食的父親。而后,父親給我回信,說“兒子從萬里之外寄來的菠蘿干好吃極了”。到這年年底,父親就滿七十歲了,而在他突然去世時,六十九歲生日剛剛過了不到二十天。
河南是父親從美國哈佛學成歸來最早創辦小額農貸的地方。這一為貧苦農民提供金融服務的嘗試,在中國金融史上留下了厚重一筆。而命運讓父親“報國為民”的艱辛歷程,最終終止在這里……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重現,唯一能夠安慰自己的,就是父親在臨終前吃到了我用勞動所得給他買的菠蘿干,盡了身在遠方的兒子的一點孝心。從小到大,父親從來沒有訓斥過我們,他說過的最重的話,就是我感冒生病時的那句“不聽話吧,看看凍著了”。
我日夜兼程地趕往河南信陽息縣,想和父親作最后的告別。用了整整十天,我才到位于息縣的外貿部辦的“五七”干校。而父親的遺體早在十多天前已經火化,由母親和弟弟把骨灰帶回了北京。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話,一封航空信,從內地到隴川,也要走十天。
沒有接到消息也罷,我能來到父親最后生活的地方看看也好。那是一間新建的土坯房,進屋是鋪著炕席的大通鋪。人挨著人睡,每個人只能占有窄窄的一小條。原先屬于父親的鋪位空著,露著硬邦邦的葦席。去世前,父親已經年屆古稀,但是每天仍然要和青年人一樣參加體力勞動,甚至要干脫土坯蓋房這樣繁重的活計。
繁重的勞動加上沉重的思想精神壓力,讓父親開始靠抽劣質香煙麻痹自己。1月7日,肺源性心臟病引起的大面積心梗,讓他突然搖搖晃晃地倒下。被送到醫院后,父親一度被搶救過來,但是心梗再一次更厲害地發作,奪去了他的生命。父親離世時,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陪伴,也沒來得及給妻兒留下一句話。
對于父親的死,母親始終出奇的平靜。她說,父親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默默地一個人扛著,心里太苦,這下總算是解脫了。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