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艷彬
《本草綱目》是中國明代偉大的醫藥學家李時珍編著的劃時代科學巨著,是中國古代本草文化集大成之作,同時也是一部具有世界影響力的“中國古代百科全書”。到目前為止,《本草綱目》的英譯本主要有三部,首先是1738年由出版商凱夫(Cave)出版的《中華帝國及華屬韃靼全志》(簡稱凱夫版),該書全文譯自法國傳教士杜赫德編纂的法文版《中華帝國全志》,其中收錄了《本草綱目》部分章節,為現存的《本草綱目》最早的英文節譯本。其次是20世紀以來,由英國學者伊博恩所翻譯的多部涉及《本草綱目》大部分所記載藥物的譯著(簡稱伊博恩版)。第三部是2003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羅希文教授翻譯的《本草綱目·全譯本》,該書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本英文全譯本(簡稱羅希文版)。
哲學闡釋學作為一門研究理解與闡釋的系統理論,和翻譯有著非常相近的本質屬性。哲學闡釋學理論奠基人海德格爾認為每一種翻譯都是解釋,而所有的解釋都是翻譯[1]。喬治·斯坦納[2]指出,一切闡釋及有關闡釋的表達都是翻譯,語言層面的翻譯處理是文本闡釋的結果。譯者就是闡釋者,闡釋者的身份與其從事的翻譯實踐有著重要的聯系,譯文是譯者在理解的基礎上用語言表達構建出來的一種文化存在。迦達默爾[3]認為,理解具有一定的歷史性,一定的理解主體具有特定時代的文化印記。翻譯作為一種闡釋行為發生在一定的語境之內。對《本草綱目》這樣具有中醫藥傳統本草文化屬性的文本來說,其翻譯過程中體現出來的譯者因素和歷史語境因素更為明顯。
當前《本草綱目》的翻譯研究大多比較關注譯本本身的字詞句篇多級語言系統的翻譯策略,偏重討論譯文與原文如何做到統一。同時,目前的研究都是針對單一譯本展開的,對各個譯本之間的比較和解讀尚未深入開展。因此,本文試圖從較為宏觀的哲學闡釋學的視角出發,結合譯者因素和歷史語境因素,描繪《本草綱目》上述三個譯本的闡釋變化,分析譯者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下為實現翻譯實踐中的跨文化傳播目的而采用的不同翻譯策略,提出中醫藥典籍的翻譯方向,從而使翻譯工作更有效地服務于中華優秀文化的傳播,提升中華文化軟實力。
海德格爾[4]提出“解釋在本質上是通過先行具有的,先行所見的和先行掌握的東西來起作用的”,也就是“前理解”。迦達默爾將這種“前理解”稱之為“成見”,譯者所有的知識儲備都是成見的產物。譯者的文化身份,即譯者的自我概念和自我知覺,主要包含七個方面的內容:自我意識、表現方式、人際關系、慣性與動作、情感因素、傳播信息內容、環境變化等[5]。每一代譯者都會因為各自獨特的“前理解”,形成特定的文化身份,在翻譯中呈現出不同的闡釋態度和立場,表現出一定的主觀能動性,也就是“譯者主體性”,具體體現在翻譯方法、原則、策略的選擇和語言的形式、風格的不同等。《本草綱目》三位譯者“前理解”的差異,包括國別、學習經歷、價值觀、文化取向等,形成不同的文化身份,決定了他們在譯者主體性現身時各自譯本的闡釋差異。
1738年凱夫版的《中華帝國全志》在第二冊中收錄了部分關于中國古代醫學和草藥的書籍,其中207~235頁摘譯了《本草綱目》的部分章節。該書是法國傳教士杜赫德根據當時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王朝時期派往中國的法國耶穌會傳教團寄回的手稿收集整理而成,此版本在由法語譯成英語時,保留了原譯者翻譯的某些特點。根據藍莉對供稿者譯文手稿的研究發現,其中 “神農本經名例” “陶隱居名醫別錄合藥分劑法則” 兩部分,以及茶、茶籽、海馬、石蟹、麝香 5 種藥物的翻譯,來自法國傳教士白晉的手稿;有關象、駱駝、蟲白蠟、烏桕木的翻譯,源于法國傳教士劉應的手稿;而對五倍子的翻譯,或出自法國傳教士殷弘緒。在抵華前,他們都受過良好的教育,熟知數學和天文,被稱之為“國王的數學家”。同時,“全志的供稿人都是富有經驗的老手……對于他們深厚的漢字底蘊不應該等閑視之”[6]。伏爾泰曾經如此評價到,他們純熟地掌握了漢語和滿語,既能由中文譯成西文,也能由西文譯成英文,在同時代中無人能出其右。他們雖然出于宣教的目的來到中國,但是對于中國文化知識和中醫學有著強烈的興趣與推崇。盡管他們有著良好的語言能力,但是面對與西醫截然不同的中醫體系,需要廣博的中醫藥理論知識和中醫哲學知識,在這一方面上,這些傳教士仍感到力不從心。
從這些傳教士的個人經歷和知識水平對其文化身份進行考察,首先,作為法國傳教士,他們還肩負著文化考察的目的,需要向西方介紹中國當時的文化、風土人情等,這決定了他們在翻譯中采用“百科全書”式的介紹性翻譯原則。《全志》節譯的本草兩章中的第一節簡要介紹了作者李時珍的生平、著書背景、全書內容簡介、編排方式及體例等內容,而在第二節的《歷代諸家本草》則是將本草書籍按照年代進行了歸類整理,對書籍的介紹僅限于書名、作者、朝代、卷數等介紹性內容。其次,由于他們對當時與西方文明有著明顯不同的華夏文明具有強烈的興趣,因此他們完全站在尊重中國傳統文化的立場上,為促使中醫思維方式讓西方理解和接受,譯者在涉及體現中醫樸素哲學思維和中醫藥本草文化方面的譯文處理上采取異化的翻譯策略,如在翻譯《神農本草名例》《七方》和其余16種藥品中,基本上采用逐字逐句一一對應的方式來翻譯這些方劑。同時,也由于他們深感中醫藥文化博大精深,這些傳教士譯者們在翻譯中采用譯者評論與原文翻譯完全混合在一起,文后以Note的形式進一步補充說明的“豐厚翻譯法”。譯本中有很多關于原文文本的批判性注釋,甚至譯者本人對于中醫藥文化的理解和感悟都會在譯者的注解中出現,這種闡釋性翻譯法,就其本質而言對經典的中醫藥文化的原貌是有損傷的,但是在中醫藥典籍初次向西方傳播的時候,這種翻譯方法能夠為讀者提供方便的“法門”,容易為廣大讀者所接受。
1928~1941年期間,伊博恩和一些中國學者合作,編纂了一系列《本草綱目》研究和節譯的著作,其翻譯主要涵蓋《本草綱目》第8~37卷及第39~52卷的內容。1909年伊博恩受英國倫敦教會派遣來到中國傳教。伊博恩在來華之前,接受了系統的醫學訓練,來華之后,在北京協和醫學院教授生物化學和藥理學等課程,期間還去美國深造獲耶魯大學生物化學及營養學碩士學位和哲學博士學位。
從其學習經歷與工作經歷對其文化身份進行考察,他是一位復合型翻譯家。首先,他具有深厚的藥理學和化學背景,其主要工作經歷也是從事相關的藥理和生物化學的教學與研究,正是有著這樣的“前理解”,在翻譯《本草綱目》時,他將自己在這方面的研究融入翻譯之中,對《本草綱目》的內容進行藥理學與化學考察,對植物性中藥的來源成分進行詳述。在翻譯植物藥時,他增加了“成分”一項。如翻譯“青蒿”時,他談到“苦味,油脂,青蒿堿”[7]。在翻譯礦物部時,他增加了各種礦物藥的性狀、成分和提煉方法等。因此有人稱他為“近代采用藥理分析方法研究中藥的先驅”[8]。其次,作為長時間在華行醫的傳教士,他意識中西醫的巨大不同。在《本草綱目》譯本的引言中,他談到:語種的不同和中西方記錄中采用的不同基本概念造成了(中西醫的)巨大分歧,許多藥用植物聲稱具有不容置疑的治療功效,但對它們特性的認識十分含糊,其化學成分構成被完全忽視,對活細胞的作用也不明確。在這樣的“前理解”下,為了盡可能消除中西醫的分歧,他在編撰中采用西方植物學的分類方法,尤注重中國藥用植物的各國研究文獻的陳述[9]。
羅希文先生是中國當代著名的中醫典籍研究與英譯專家,本科為外貿英語專業,研究生為新聞專業(國際新聞報道方向),曾在美國洛杉磯中醫學院講學,并獲該院東方醫學哲學博士學位,在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擔任教師。羅希文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就著手準備將中醫典籍譯成英文,他曾拜傷寒大家陳慎吾大弟子為師,系統研習中醫經典之作,學習古漢語,具有深厚的英文功底、中醫知識和古漢語知識,對傳播亦有獨到見解。在翻譯《本草綱目》之前,他已經翻譯了《黃帝內經》《傷寒論》《千金方》等中醫典籍,被海內外學者譽為“中醫典籍全英譯本第一人”。羅希文深刻認識到,中醫經典的傳播,不能僅僅局限于翻譯,更需要理論和文化上的支撐。只有在深刻闡明和總體把握中醫的哲學性質和思維方式的前提下,才能深化對中醫原典的理解。
因此,對其譯者文化身份進行考察發現,首先作為一名研究院所的翻譯家,他對翻譯的理論與實踐有著十分深刻的認識,另外他曾系統學習中醫知識并翻譯過多本中醫典籍,這決定他在翻譯《本草綱目》時,不僅有理論上的認識,也有操作實踐中嫻熟的駕馭能力。其次,他對中醫傳統文化外譯與傳播有非常明顯的責任意識,是忠實文化信息的提供者,這決定他的翻譯態度是嚴謹的,在翻譯《本草綱目》時,他對典籍進行了全方位的考證,對原文的一些失誤和錯紕之處一一訂正和注解。他曾說“《本草綱目》中收錄了很多來自不同朝代、不同地域的藥物,這就使書中同一藥物出現了不同的名稱。另外,古代中國的度量制度中,半斤并不等于五兩或八兩,不同朝代它代表的實際重量也不同,在翻譯藥方時就得弄明白這個藥方是哪個朝代的,它用藥量到底是多少。這些連中國醫學家都很容易搞錯,不先研究這些,怎么能翻譯得清楚”[10]。基于他的文化身份,不難理解他在翻譯實踐中采取相對保守的立場,采用以異化為主的翻譯策略和完全忠實于原文的體例。
闡釋學中對于語境論述頗多,大致說來,語境分為語言語境(與語言情境密切相關的因素)和非語言語境(與文化語境密切相關的因素)。迦達默爾認為,理解具有一定的歷史性,一定的理解主體具有特定時代的文化印記。翻譯作為一種闡釋行為發生在一定的文化語境之內,譯者根據不同的社會、文化和歷史等背景情境確立自身的主觀立場,同時在與讀者意圖建構闡釋共同體的過程中,對所翻譯的文本有意識地進行選取、摒棄、擴充或濃縮。
杜赫德編撰的《全志》成書于十八世紀,他所在的法國在教派內部陷入索隱派和保教派之爭,在這樣的社會歷史語境中,索隱派的耶穌會傳教士來到中國,除了宣揚基督教的教義之外,也有為了教派內部的派別之爭正名之意。因此,《全志》的編纂者杜赫德和供稿人有意挑選了諸如大象、石蟹、駱駝、海馬等《本草綱目》中記載的動物藥,這些動物藥并非當時中國臨床常用的藥材,選擇的原因正如法國學者藍莉所說,是為了證明中國人對大象和石蟹的了解,借此反駁法蘭西學院院士雷諾多對中國科技和與文化的地位的抨擊來削弱他在教派中的地位。因為雷諾多曾說過中國人不知道大象和石蟹是何物,他對耶穌會傳教士在海外的傳教和考察活動持反對態度,杜赫德和供稿人試圖通過對他的觀點的抨擊來證明他的一些言論的不可靠,從而為索隱派在中國的傳教和考察尋求更多的社會支持。
《全志》的閱讀對象主要有三種人,一是少量高級教會人士,二是貴族、大臣和高官,三是在商貿和金融活動中發財致富的新生資產階級中喜歡讀書的人[6]。這些人要么是法國海外傳教政策的制定者和擁護者,要么是出資者。因此《本草綱目》節譯的內容除了宗教目的外,也有著一定的商業貿易目的。其內容的選擇,很多是放在中歐貿易中的重要藥材上,如大黃、麝香、茶、茶籽、五倍子等。
從更為廣闊的社會歷史背景來看,當時歐洲正處于啟蒙時期,西方人都迫切地想要了解這個神秘的東方富庶大國。根據藍莉的研究,杜赫德的《全志》收錄的內容可能參考了兩份提問匯總:一是1684年法國皇家學院成員的問題匯總,二是1689年萊布尼茨寫給傳教士閔明的關于30個中國問題的提問。兩份提問涉及中國的茶、大黃、人參及其功效、奇妙的藥用植物和可移植到歐洲的珍貴植物等,杜赫德及其供稿人對《本草綱目》所摘譯的內容,大量翻譯了關于茶、大黃和人參的記載,也譯出一些其他藥物的功效及中醫藥性理論,這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西方學者的關注點,滿足了讀者意圖。
經歷了十九世紀的兩次鴉片戰爭和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之后,中國被迫打開國門再次接受西方傳教士。此時西醫的知識結構已經發生深刻變化,細胞病理學說、細菌學的發展對疾病原因提供了更準確的說明, 化學研究帶來了麻醉藥和消毒化學劑的發明、藥理學的發展推動了制藥業的進步、血壓計等一系列醫療器械的應用推動了臨床醫學的進步。西醫隨著工業資本主義時代的到來,作為學科和行業都在發生近代性的轉變,而中醫的各種診療方法依然固守傳統,國力的懸殊和學科發展差距的加大使得西方人對中醫更多是負面的評價。這種批評思潮延續到二十世紀民國時期,導致在西方人眼中形成中醫“迷信不科學”的印象。
到伊博恩來華時,在北洋政府和國民政府的安排下, 西醫從制度上獲得中國醫療業的認可。此時的在華傳教士已經不必再通過抨擊中醫來為西醫開拓空間和爭取教會利益了,因此在這樣的社會歷史語境中,二十世紀的中醫傳教士,特別是長期在華生活的傳教士們,能更客觀看待并評價中醫藥理論體系和藥物價值,從療效出發,關注中醫的“經驗技術”。例如,美國圣公會的吉佛瑞(Jeffery)與馬雅各[11]所著的《中國的疾病》一書中對中藥提出如下看法:“任何東西,即使是在自然界中令人感到惡心的東西,被中國人使用在醫學上時卻十分有用。”湖南湘雅醫學院院長胡美(Hume)[12]出版的《中國醫道》中說:“中國醫學非常強調療效,植物、動物和礦物被用入藥中, 許多藥物的持久功效現在剛剛開始被認識到 。”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傳教士們對中醫藥的看法的轉變和對中醫藥的逐漸認可。加之在二十世紀20年代,中國進入了用科學方法研究中藥的初創期,國內掀起中醫藥科學化研究的浪潮,中藥藥理學、中藥化學等新興中藥分支學科開始興起。
因此在這樣變化中的歷史語境下,伊博恩在翻譯《本草綱目》過程中采用的翻譯策略和原則隨之發生變化。一開始以西方現代科學的角度研究中醫藥,對古籍所載中藥加以鑒定分析。因此,他在1927年翻譯植物藥和礦物藥時,主要還在西方研究框架下的對這些藥物的學術研究成果進行編纂,在翻譯植物類和礦物類藥物中,他所翻譯的參考文獻等均為西方科學界的最新研究,對于原文所載藥物的性味和功效等傳統中醫藥的精華則沒有翻譯出來。在體例上,翻譯植物類藥物時,采用西方的植物學分類法,按照“門—綱—科—種”進行分類,而非按照原文的“部—類”。后來,伊博恩經過長時間在華行醫對中醫藥和臨床經驗有所認識進而認可,在1931~1941年陸續出版的動物藥節譯本中逐漸忠實于原文的體例,如將釋名、集解、修治、主治等全部譯出。這正如付璐[13]所評價的那樣:伊博恩的《本草綱目》譯著中,植物類藥物只譯出其“名”,礦物類藥物譯出其“骨”,到了動物類藥物才譯出其“肉與形”。
羅希文的《本草綱目》全譯本成書于二十一世紀初,此時中國的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有了明顯提升,西方國家逐漸了解并接受中醫,中醫藥文化傳播進入了一個新時期。但是由于之前對西方醫學的過度崇拜,中醫藥在國際上的地位長期受到忽視,因此如何保持自身文化體系的獨立性和完整性,打破西醫霸權的格局,與西醫爭奪權力話語成了新的時代命題。其中最為明顯的一個體現是中醫名詞術語和文化負載詞的翻譯中,翻譯界逐漸認同采用異化為主的翻譯策略,選用“民族性”的翻譯原則,從而體現中醫藥文化的特質。
在這樣的歷史語境中,考慮到全景式且有重點地向英語世界的中醫學習者、研究者展現了中醫傳統本草文化的系統知識,方便深化理解、接受和后續研究,羅希文在腳注中使用了大量的與中醫文化相關的注解,詮釋了部分中醫核心理論及傳統哲學思想的內涵。對所有藥名的翻譯,他采用“漢語拼音—拉丁文—英文”對照方式,在附錄中專門梳理出中藥名稱、引用書目名稱、全部方劑索引、引用地名索引、古代官職索引等八大索引。這種闡釋性的深度翻譯法,通過注釋、評注、索引等副文本方法,將文本置于豐富的文化和語言語境中,能獲得目的語對源語文化的理解,在目的語讀者中間建構起帶有中國特色的文化概念和意識形態,促進目的語文化對他者文化給予更真切的尊重;同時在盡量不破壞原貌的情況下把理解的任務交給讀者,使經典的生命力因而得以保存。
綜上所述,三位譯者“前理解”的差異造就了他們不同的文化身份,使得他們在主體性現身時對《本草綱目》這一經典著作采用了不同的翻譯原則和翻譯策略,或歸化或異化、或豐厚性或忠實性等的選擇都是受到譯者文化身份的制約。譯者不是消極地接受文本,而是對文本進行再創造,在與文本的“對話”中構建起中醫藥經典文化,從而推動了中醫藥文化的傳播。由此可見,譯者在闡釋中扮演了一個文化建構者的角色,翻譯從這一角度看是譯者在其文化身份的制約下采取的闡釋行為和文化互動,其闡釋動機來源于譯者對中醫藥傳統文化的高度認同與文化自信。《本草綱目》這一文本從屬性上來說不僅是科技文本,也有一定的文化屬性,代表著傳統的中華本草文化。其闡釋者需要意識到自身在翻譯過程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在闡釋他者和自我的過程中,具備必要的自覺性、文化認同和文化自信,實現最佳的文化身份構建,才能高質量地完成闡釋活動。
從哲學闡釋學的視角看,翻譯發生在一定的文化語境中,《本草綱目》各版本的英譯作品在原著基礎上進行不同程度的刪減和擴充是譯者充分考慮到歷史語境和預期讀者的應有之舉。在意義生成的過程中,只有譯者、目標讀者、文本和語境的共同參與,才能完成闡釋學的循環,達到闡釋的有效性,能夠得到成功傳播的譯本始終是要關照預期讀者和當代語境的。在當前的中醫藥文化傳播中,要把當前的中醫藥文化的英譯放在中國優秀文化要走出去,要讓世界聽到中國聲音的情勢下,以此作為翻譯工作的出發點和現實背景,對目的語甚至是源語文化和讀者的文化語境進行分析和解讀,充分考慮譯文表達和對譯本接受產生影響的當代社會文化語境。
在翻譯實踐中,文本因素、譯者因素和語境因素往往相互交錯。由于具有“前理解”和“成見”,譯者在追求文本“信”的過程中,往往帶有個人獨特的視閾,使得譯者的文化身份在譯本中現身,又由于理解具有歷史性,譯本往往帶有譯者所在時代的鮮明特征。從哲學闡釋學的視角看,不同時代的譯者,乃至同時代的譯者,面對同一個文本,他們所擔負的闡釋工作與理解也各有不同,因此在中醫藥典籍翻譯中,不斷推出復譯本,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對典籍深化理解的過程,正如崔紅娟[14]所說的“一個譯本不可能同時滿足不同歷史階段不同讀者的需求。只有通過多個譯本多次的發掘,才能不斷接近完成對它的認識”。
譯本類型多樣化主要是指譯本既可以是大而全的全譯本,也可以是節譯本,甚至是改寫本。對中醫藥典籍的翻譯,根據不同類型的讀者需求,可以進行初步介紹性的翻譯,如改寫本;也可以選擇重點內容或代表性內容進行節譯,也可以進行全本翻譯。《本草綱目》在多年的流傳中,出現了各種類型的譯本,從其英譯的歷史來看,各種譯本都從不同的領域起到了不同的作用,或多或少代表了那個時代的譯者對《本草綱目》文本的解讀和對當時文化語境的充分考量,這些多樣化的譯本構成完整的翻譯闡釋共同體,促進了中醫藥本草文化的傳播。正如李游[15]所說:“典籍英譯多樣化有利于從不同角度挖掘和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使譯語讀者充分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與價值”,這對于促進中國文化走出去不無裨益。
本文以《本草綱目》三個譯本為主要考察對象,運用哲學闡釋學的視角和方法,從譯者和語境這兩個維度對其進行比較和解讀,闡述了譯者文化身份在建構過程中所體現主體性和各譯本的歷史語境對翻譯策略等的影響。在此基礎上,對中醫經典翻譯進行再思考,重視譯者文化身份的構建,具備必要的自覺性、文化認同和文化自信,充分考慮當代語境和預期讀者,客觀接受現有譯本,并按照闡釋精神推出復譯本,根據傳播需求推出多種類型的譯本,在譯者、譯本、讀者合力下促使中醫藥文化更好地走出去。然而,本文僅局限于從哲學闡釋學角度中的譯者、譯本、語境等因素對《本草綱目》的英譯本進行考察,今后應該從更為宏觀的視角出發拓寬研究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