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飛 廣東省東莞市東華高級中學(生態園校區)
近年來隨著我國考古學事業的快速發展,考古學不斷進入大眾視野。在此背景下,首先筆者試圖將考古學引入高中校本課程,嘗試通過相關課程的研發與實踐將“歷史自信”“文化自信”根植于每個學生的心中。同時,在潛移默化中樹立起青年學生的家國情懷。其次,早在18 世紀,德國蘭克學派就提出“把處于從屬地位的歷史學提高為一門有尊嚴的獨立科學”的實證主義方法。[1]依據王國維“二重證據法”或者近年來部分學者倡導的“四重證據法”[2],考古學相關史料能夠更加直接地培養學生史料實證的能力。第三,考古學上大量出土文物及歷史遺存的代際聯系與地域差異天然地有利于樹立起學生對歷史現象在時間與空間上的認知。第四,我校處于廣東省東莞市,學生因地區文化的限制恰恰缺乏對我國重大歷史遺存的認知。加之學生又被盜墓類小說及影視作品深深吸引。因此,開設此門課程既能滿足學生的需求,又能提升高中歷史教學的品質。
考古學屬于人文科學的領域,在中國是歷史科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任務在于根據古代人類各種活動遺留下來的物質資料來研究人類古代社會的歷史。然而,考古學研究的基礎在于田野調查發掘工作。將考古學引入中學歷史校本課或許很有意義但也極具挑戰。為了盡可能展示我國考古學全貌,筆者初步設定了如下的課程目錄:
課題 考古學里的中國
第01 講:考古有趣——中國考古學概論
第02 講:滿天星斗——良渚與石峁遺址探秘
第03 講:華夏初創——二里頭文化與殷墟遺址
第04 講:神秘古蜀——發現三星堆
第05 講:世界帝國——秦始皇的兵與陵
第06 講:金玉滿堂——西漢帝陵與海昏侯墓
第07 講:盛唐氣象——乾陵與永泰公主墓
第08 講:大漠延居——敦煌莫高窟
第09 講:碧海藍天——探秘南海一號
第10 講:考古之殤——明定陵發掘與保護
第11 講:魂斷大西——走近張獻忠江口沉銀處
第12 講:偉大復興——中華文明的自信與崛起
鑒于校本課程課時有限的客觀實際,筆者并不贊同以講壇式的方式來進行課堂授課。因為,素養的培養離不開任務的驅動,離不開實踐探究。那么,項目式學習則成為最佳選擇。[3]項目式學習最終以項目作品的形式呈現,能夠最大限度地調動學生的主觀能動性,讓學生積極參與。筆者結合學情組建了40 人的考古班,分為5 個小組,每組8 人。制定了三個相對固定的項目任務:第一,導游講解展示。學生接到項目任務后通過網絡及參考書目查閱資料,初步完成講解詞的文本,通過組內修改、老師指導、講解員的選拔與練習做好展示準備,最終在課堂上進行呈現。同時,要用事先準備的課件或者道具模型、真人模特等模擬導游講解的現場感。第二,文創產品設計及學生活動。其內容主要涉及文創體恤衫設計與網店制作。其中三星堆、兵馬俑、敦煌壁畫類型的體恤衫最受學生歡迎。同時,還有考古文博類漫畫展等。第三,進行模擬考古發掘并撰寫考古報告。利用學校田徑場沙坑劃定6 個探方,將一些模擬道具埋藏在沙堆底下,這時可以大致還原考古現場。然后,各小組進行發掘、記錄、拍照、編號等工作。在模擬考古完成后最終完成考古報告的撰寫。
同時,要達成時空觀念、家國情懷的學科素養,就必須鼓勵學生利用假期尋訪名勝古跡。筆者曾組織學生前往東莞市博物館,也嘗試帶領學生到廣東海上絲綢之路博物館參觀學習,從而使學生親近歷史、走近歷史、感知歷史,并據此提出自己對歷史的見解。通過項目作品的完成,既調動了學生的積極性,又使得學生的協作能力、表達能力、動手能力得到了鍛煉。通過與“文物”與“考古現場”的近距離接觸達成“認同教育”的目的。
根據我校具體學情及小組合作的教學范式,整個課堂教學最終以教師講授以及項目作品的展示為主。教師在課堂教學中依據具體內容或者主題,靈活處理教師講授與學生項目作品展示的關系。如,導游講解可以常態化操作,而其余項目作品完成與展示安排在下午固定的活動課。教師講授部分立足于學科核心素養,結合筆者個人對中國考古學的學習、認識、體驗融入到課堂教學當中。首先,為調動學生積極性,適當加入了歷史地理、城市旅游及文化的成分,增加課堂的趣味性。當然,該部分也可以并入導游講解部分。其次,充分利用文獻史料與實物史料或者民俗資料互證的辦法達成“史料實證”的學科素養,也可以恰當地引入部分文化人類學的方法打開學生的視野。從而,讓學生初步體會到“實證主義”是歷史學及考古學的基本方法。第三,加入少量的科技考古的內容,如:數字考古、年代測定、古DNA 研究、同位素研究、人骨考古、環境考古、動物考古等。目的是讓學生真切地感知考古學的研究方法,同時讓學生明白考古學是一個綜合性極強的學科。尤其是數學、物理學、生物學等學科與考古學的滲透及交叉能夠一定程度上激發學生學習積極性。第四,數代考古學家甘于清貧、不畏艱辛、為國護寶的感人事跡比比皆是。而我們有責任把這些幕后的故事講給我們的青年學生聽。這樣,“家國情懷”的“認同教育”目標便能進一步得到強化。
總之,在整個授課過程中避免了學生以往單純的記憶背誦,而是將學生的注意力、思考力、共情點引向核心知識、核心方法、價值引領以及核心素養,并且使整個學習過程更加趨向于深度學習。
考古學中最基本的方法是“考古類型學分析法”,而這一方法往往會沿著考古遺存、遺物等在時間、空間上的相關性中展開。這是天然地突破“時空觀念”這一核心素養的優勢。此外,歷史學上的爭論,本質上都是文獻之爭。[4]因此,我們通常所謂的“史料教學”其實也只是文獻的解讀,缺乏更為有力的“證據”。通過考古學課程的開設與學習,學生能夠真切地體會到該學科講求“證據”、立足“實證”的學科特點,從而逐漸形成對“史料實證”這一素養的培養。而考古學也能用唯物史觀看待和評判歷史和現實問題,能從歷史的角度認識過去、現在和將來,形成對國家民族的認同感,樹立正確的價值觀。這里,試舉兩個授課時的具體案例。
中國有上下5000 年的文明史,又是世界公認的四大文明古國之一。啟動于2002 年的國家科技攻關項目即“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實證了我國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年的文明史。因此,考古學課程的開發對于“認同教育”目標的達成極具優勢。
著名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曾提出“滿天星斗說”,即在考查中華文明起源問題將新石器時代發掘的遺址分為6 大板塊。最終,由6 大板塊匯聚成中原核心文明區,從而進入“月明星稀”的夏商周時代。但是,如何判定更早的良渚遺址、石峁遺址是邊緣文化?而洛陽盆地附近的二里頭文化最有可能是“最早的中國”?此時,考古學中最基本的方法“考古類型學分析法”便能給出較為有力的例證。從而,為我們搭建起中華文明起源的時空架構。

根據許宏《考古學視角下的早期中國》講座 繪制
從空間層面而言,借助“考古類型學”分析,對其城池、建筑、尊、杯子、玉器等遺物、遺存進行分類比較。“比較而言,富足而自信的良渚文化似乎頗為內向。良渚統治者主要在其范圍內實行統治,與黃河流域、長江流域諸文化呈現相互對峙,分庭抗禮的態勢,而彼此交流有限”。而從時間層面而言,“良渚文化并非夏商周三代文化的直接前身,而是早期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5]良渚文明更多體現為“水城文明”,明顯不同于后世王朝“土城文明”的特點。同理,遠在長城沿線的石峁遺址通過類型學分析也不能稱之為核心文明區,盡管它也有可能是黃帝后裔北狄的文化遺存。
于是,考古學家許宏便對中華文明起源問題做出了如下的判斷:即包括良渚、石峁、陶寺、三星堆在內的文化遺存都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玉石時代到青銅時代的演變發展中,二里頭、二里崗似乎成了殷墟商城的前身。[6]與此同時,考古學有力地印證了夏朝的存在,并不斷將中華文明的源頭往前上溯。這無疑有利于培養學生的“時空觀念”,以及“家國情懷”。
歷史上,秦始皇陵一直備受關注。70 年代,隨著秦始皇陵兵馬俑的發掘,秦始皇陵有沒有被盜這一話題不斷升溫。那么,秦始皇帝陵到底有沒有被盜?歷史上有不同記錄。在授課中,筆者選取以下史料。
史料1: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財物。
——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
史料2: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后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藏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
——班固《漢書·劉向傳》
史料3:項羽入關發之,以三十萬人三十日運物不能窮。關東盜賊,銷槨取銅。牧人尋羊,燒之,火延九十日不能滅。”
——酈道元《水經注·渭水》
此外,在其他著作如《太平廣記》的書中都有秦始皇帝陵被盜的記載。在這樣的情況下,地上的文獻“史料”已經撲朔迷離、難辨真假。可見,秦陵是否被盜文獻分析已無法解決這一問題。2002 年,中國地質調查局與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合作對秦始皇陵區進行了物理探測,主要的目標區就是封土以及地宮。這次物探過程中,使用了二十多種方法,前后有上百人參與了探測活動,結果表明,封土本身的結構沒有大的變化,在封土上沒有發現大規模盜洞、盜掘后封土地層變化的跡象。當然,在封土的東北側和西側各發現了一個盜洞,幸運的是,這兩個盜洞直徑還不到1 米,深也僅僅只有9 米。[7]盜洞位置距我們知道的地宮中心還有200 多米。這也就是說,秦始皇陵并未被盜。
在本課進行當中,學生一開始幾乎認定秦陵被盜無疑。幾位同學根據不同時代的文獻記錄也做了一定的還原假象。然而,最終考古學報告才成為證明秦陵未曾被盜的最有利證據。由此可見,所謂的“史料實證”也要注意區分史料的不同類型與價值。而考古學上的“實物史料”無疑是眾多史料當中的最重要的類型。[8]
實踐證明,考古學引入中學課堂不但時機成熟,而且具備一定的可行性。考古學本身不但能調動學生學習的積極性,也能引導學生對我國重大歷史遺存的關切。通過考古學分類分析,“時空觀念”可以不斷放大并延伸;“史料實證”的落實有其獨特優勢;在“唯物史觀”的指導下來看待和還原歷史真相,讓學生做出不同的“歷史解釋”;在近距離接觸中華文明各種遺存的過程中樹立“歷史自信”“文化自信”。當然,在高中生學業壓力較大的情況下。通過這樣的校本課的設置與開設,也是對同學們學習生活的調劑。同時,也是不斷提升高中歷史課堂品質的一種嘗試。
【注釋】
[1]朱本源:《歷史學理論與方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433 頁。
[2]葉舒憲:《圖說中華文明發生史》,廣州:南方日報出版社,2016 年,第36 頁。
[3][8]黃牧航、張慶海:《中學歷史學科核心素養的教學與評價》,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 年,第53、320 頁。
[4]李零、劉斌、許宏、樊錦詩等:《了不起的文明現場》,北京:三聯書店,2020 年,第48 頁。
[5]韓建業:《中華文明的起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 年,第119—120 頁。
[6]許宏:《何以中國》,北京:三聯書店,2016 年,第8 頁。
[7]段清波:《秦陵》,北京:中國民主法治出版社,2018 年,第7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