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施福,孟媛媛
(集美大學 海洋文化與法律學院,福建 廈門 361021)
作為一種新式經濟樣態以及突破傳統貿易壁壘卓有成效的方案,電子商務/數字貿易(1)從相關協定來看,數字貿易(digital trade)和電子商務(electronic commerce)無本質區別;在諸多區域性貿易協定的談判中,各國的相關議案也并未對電子商務和數字貿易概念進行嚴格區分。參見石靜霞:《數字經濟背景下的WTO電子商務諸邊談判:最新發展及焦點問題》,發表于《東方法學》,2020年第2期,第171頁。為表述簡潔,筆者對二者不作區分,統稱為電子商務。代表著國際貿易的未來趨向,對各國的經濟戰略、產業布局與市場規劃都有著深刻的影響。于2022年1月生效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簡稱RCEP)同樣對電子商務給予了充分關注與規范回應。作為亞太區域經濟一體化努力的重要成果,RCEP將涵括超過30%的世界人口與經濟總量。在RCEP已經生效,且中國積極尋求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簡稱CPTPP)(2)2021年9月16日,中國正式申請加入CPTPP。,而WTO框架下電子商務多邊協定推進緩慢的背景下,比較與介評RCEP與CPTPP、《美墨加三國協定》(簡稱USMCA)電子商務規則的異同,剖析其影響,探尋中國的因應策略具有重要意義。
電子商務是RCEP第十二章內容,共有五節17條,包括“一般條款”“貿易便利化”“促進跨境電子商務”等內容。如果按照重要內容優先規定的布局思路,電子商務似未被列為特別突顯的地位。這其中的主要原因應該是多數的締約方更關心“貨物貿易”(第二章)或“服務貿易”(第八章)以及“投資”(第十章)議題。而且,“貨物貿易”“服務貿易”是電子商務的依據與基礎。此外,一些締約國,如越南、老撾、緬甸,其國內電子商務發展相對滯后,這些國家對電子商務的積極主動性不夠。這或許就是在RCEP談判伊始各締約國沒有將電子商務作為重要議題的原因。
從文本內容來看,RCEP“電子商務”章節較少直接涉及傳統電子商務法的規范內容,例如,沒有規定電子商務的經營主體,也未涉及電子商務合同的訂立、效力、履行、變更與終止、法律責任等內容。RCEP電子商務規則呈現如下顯著特征。
1.突顯規則的靈活性與多元性
規則靈活性與多元性的突顯,可以理解為RCEP對各締約方自主主權以及經濟、文化、制度的多元化保持足夠的尊重。RCEP電子商務規則的靈活性與多元性主要從兩個層面來體現。一是協定的基本理念層面,體現為RCEP的“序言”章。二是具體規則的設計層面,主要體現為設計諸多的“倡導性條款”“排除適用條款”與“過渡性條款”。
RCEP的基本理念主要體現在“序言”章。“序言”明確強調“顧及到締約方之間不同的發展水平,對適當形式的靈活性的需要,包括對特別是柬埔寨、老撾、緬甸……和對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采取的額外的靈活性”。“序言”確定的這一“靈活性”原則也當然地被適用于“電子商務”章。
倡導性條款主要是指考慮不同締約方在經濟、文化、制度等方面的不同發展水平,鼓勵或倡導各締約方為實現協定確定的目標而開展各種形式的合作,或者努力采取相應的制度方案或者規范措施的條款。換言之,協定規定的相應制度方案或者規范措施對締約方不具有強制適用的效力。這些條款最大的特點就是使用倡導性或者可選擇性的表述語句,如“努力”“鼓勵”“致力于”“適當時”“可能的范圍內”等。據筆者統計,RCEP使用這些術語的頻率達十余次。如第2條“原則與目標”條款強調締約方應“致力于為電子商務的使用創造一個信任和有信心的環境”;第4條以“合作”為名明確規定合作的領域與形式;第5條規定締約方應“致力于實施旨在使用無紙化貿易的倡議”,應在國際層面開展合作;第8條“線上個人信息保護”規定締約方應當在可能的范圍內開展合作;第9條“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規定締約方應當就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的監管在共同關切的適當案件中開展合作;第10條“國內監管框架”規定締約方應“考慮《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電子商務示范法(1996年)》、2005年11月23日訂于紐約的《聯合國國際合同使用電子通信公約》,或其他適用于電子商務的國際公約和示范法”等。
排除適用條款主要是指協定中的某些允許締約方基于公共政策或者維護基本安全利益等事由而排除適用的條款。例如,第3條明確規定政府采購不適用于RCEP電子商務章。第11條“海關關稅”第5款明確規定不阻止締約方在符合協定規定方式的前提下對電子傳輸征收稅費、費用或其他支出(3)第11條“海關關稅”第1款規定:“每一締約方應當維持其目前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第5款規定:“為進一步明確,第一款不得阻止締約方對電子傳輸征收稅費、費用或其他支出,條件是此稅費、費用或其他支出應以符合本協定的方式征收。”,這可視為對第1款關于締約方維持目前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的彈性或者例外規定。第14條“計算設施位置”條款與第15條“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條款均明確規定各締約方可基于公共政策或者維護其基本安全利益的事由而采取或者維持“不符措施”。
過渡期條款指某些規則對于部分發展較為落后的締約方暫不適用而設置過渡期限的條款。[1]過渡期條款為特定國家在采取協定規定的制度方案或者規則措施上保留一定的過渡期間,保障其對協定規定的制度方案或者規則措施有一定的靈活適應期。RCEP電子商務章的過渡期條款也比較多,如柬埔寨、老撾和緬甸在協定生效之日起五年內不得被要求適用第5條“無紙化貿易”、第6條“電子認證與電子簽名”、第7條“線上消費者保護”、第8條“線上個人信息保護”以及第14條“計算設施的位置”等部分條款或項目;如有必要,部分條款的過渡期還可以再延長三年(4)如第14條關于“締約方不得將要求涵蓋的人使用該締約方領土內的計算設施或者將設施置于該締約方領土之內,作為在該締約方領土內進行商業行為的條件”與第15條關于“一締約方不得阻止涵蓋的人為進行商業行為而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等規定,柬埔寨、老撾和緬甸三國可以在五年過渡期的基礎上再延長三年過渡期。。文萊對第9條關于“提供相關追索權”的條款有三年的過渡期。越南對第14條“計算設施的位置”與第15條“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的部分條款或項目有五年的過渡期。
2.注重規則的適度強制力
盡管RCEP電子商務規則對締約方保留著足夠多的彈性空間,以尊重各締約方在政治、經濟與制度等方面的多樣性,但RCEP電子商務規則仍具有其適度的強制性。作為國際性協定,保證其規則具有適度的強制力,是RCEP實現其既定目標的重要保障。RCEP電子商務規則的強制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以義務性內容確認締約方落實RCEP電子商務規則的國際義務。如第6條明確規定,締約方不得僅以簽名為電子方式而否認其法律效力,除非其法律法規另有規定;不得對電子認證技術和電子交易實施模式的認可進行限制。第7條明確規定,締約方應當采取或維持法律或者法規,以保護消費者免受損害。第8條規定,締約方應當采取或維持保證電子商務用戶個人信息受到保護的法律框架。第15條規定,締約方不得阻止涵蓋的人為進行商業行為而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類似的規定還很多。據統計,RCEP電子商務章使用“應當”“不得”等義務性術語的頻次達40余次。這意味著,RCEP電子商務章的義務性條款遠多于任意性規范(可靈活適用的規范條款)。
第二,對排除適用條款明確設定特定條件。如第11條第5款允許締約方對電子傳輸征收稅費、費用或其他支出,但條件是此稅費等應“以符合本協定的方式征收”;第14條第3款規定“計算設施的位置”條款排除適用的條件是“該措施不以構成任意或者不合理的歧視或變相的貿易限制的方式適用”;第15條第3款對“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條款的排除適用也有相同的條件限制。對排除適用的條款設定條件,是為了避免排除適用條款被濫用。
第三,過渡期的有限性。過渡期條款是為了尊重發展相對滯后的締約方的發展狀態,保障其能夠有一定的適應期,但這種過渡期也是有限制的。允許適用過渡期的多數條款,其過渡期為五年,最長不超過八年;較短的過渡期則為三年(5)如前文所述,柬埔寨、老撾和緬甸對第5條、第6條、第7條、第8條、第14條、第15條等部分條款的過渡期為五年;如有必要,部分條款的過渡期可再延長三年。文萊對第9條的過渡期為3年。。在過渡期之后,有關締約方也必須遵守RCEP電子商務章規定的義務。
第四,爭端機制的適用與嵌入。近年來,爭端解決機制已是自由貿易協定中的必備項。RCEP以專章形式(第十九章)規定“爭端解決機制”,創立了專家組一裁終局的“準司法方式”的機制。[2]37RCEP設立爭端解決機制的目的是為解決產自RCEP的爭端提供有效、高效和透明的解決程序和規則(6)參見RCEP第十九章第2條。,這是RCEP具有強制性的重要表征。然而,頗為特殊的是:RCEP電子商務章有專門的“爭端解決”條款(第17條),而且,該條款明確規定締約方就本章分歧不得訴諸第十九章“爭端解決”處理。第17條規定的爭端解決的基本方案是“善意磋商”,這是為了協調各締約方的多元化訴求,也在一定程度緩和了RCEP電子商務章的強制性色彩。盡管如此,第17條“爭端解決”進一步規定,締約方應就電子商務章適用于RCEP第十九章“爭端解決”進行審議;在審議同意后,審議同意的締約方之間就電子商務事項發生的爭端,得適用第十九章的爭端解決機制。
3.注意國際協定或國際合作框架的引致性與繼承性
國際協定或者合作框架之所以能夠達成,其根源是各國基于自己的利益考量而作出的一種策略性選擇。各締約方對國際協定或者合作框架廣泛接受,也是國際協定或合作框架具有法律約束力的首要保證。[3]既有的國家協定或國際合作框架對當前國際秩序的規范與更多國際共識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因此,注意國際協定或國際合作框架的引致性與繼承性,是對既有國際協定秩序的遵循與對國際共識的尊重。
RCEP對既有國際協定或者國際合作框架的引致與繼承是比較明顯的,如第4條“合作”規定締約方應努力采取“建立在國際論壇既有合作倡議而非使之重復的合作形式”;第5條“無紙化貿易”規定締約方應“考慮包括國際海關組織在內的國際組織商定的方法”;第6條“電子認證與電子簽名”規定締約方應“考慮電子認證的國際規范”;第8條“線上個人信息保護”規定締約方應“考慮相關國際組織或機構的國際標準、原則、指南和準則”等。
CPTPP是在美國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簡稱TPP)之后簽署的,卻以TPP 為基礎。電子商務的相關內容規定于CPTPP第十四章,共18條,涉及海關關稅、數字產品的非歧視性待遇、國內電子交易框架等內容。
1.RCEP與CPTPP電子商務的規則共識
第一,主要規則條款/議題趨同。二者均規定了定義(前者第1條,后者第14.1條)、原則與范圍(前者第2條和第3條,后者第14.2條)、合作(前者第4條,后者第14.15條)、無紙化貿易(前者第5條,后者第14.9條)、電子認證與電子簽名(前者第6條,后者第14.6條)、線上消費者保護(前者第7條,后者第14.7條)、線上個人信息保護(前者第8條,后者第14.8條)、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前者第9條,后者第14.14條)、國內監管框架(前者第10條,后者第14.5條)、海關關稅(前者第11條,后者第14.3條)、網絡安全(前者第13條,后者第14.16條)、計算設施的位置(前者第14條,后者第14.13條)、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前者第15條,后者第14.11條)、爭端解決 (前者第17條,后者第14.18條)。
第二,規則內容趨同。除了前述的主要規則條款或議題趨同外,各條款或議題所涉的規則內容也存在趨同性。例如,“定義”條款規定的計算設施均指“用于商業用途”或“商業目的”的信息處理或存儲的計算機服務器和存儲設備;涵蓋的人均涵括締約方的投資者,均將金融機構的投資者排除。“無紙化貿易”條款均規定締約方應努力以電子形式提供貿易管理文件,并確認其具有與紙質版同等法律效力。“線上消費者保護”條款均強調采取和維持透明及有效措施的重要性,以及開展合作的重要意義;均規定締約方應采取或維持法律,以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保護”條款均規定締約方采取或者維持法律框架的義務,并強調在制定這樣的法律框架時應當考慮國際機構的標準、原則等;均規定締約方應發布提供個人信息保護的相關信息。“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條款均承認締約方對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有不同的監管要求;均允許締約方基于公共政策而采取不符措施等。
以上的比較表明,RCEP與CPTPP的趨同性很高。這或許可以解釋為締約方就電子商務取得了更多的共識,或者為了協定的簽署與生效而形成了妥協性共識(7)就CPTPP與RCEP,其議題或者內容相同或相似,也可能與締約國存在較高程度的重合有關。如,CPTPP與RCEP締約方均有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新加坡、文萊、馬來西亞、越南。。
2.RCEP與CPTPP電子商務的規則分歧
第一,主要規則條款/議題的分歧。RCEP電子商務章規定了“透明度”(第12條)、“電子商務對話”(第16條)條款,但CPTPP電子商務章無此條款。作為源于WTO的重要貿易原則,透明度原則的規范內容通常包括信息提供、行動授權、制度改進、國別比較、制裁等內容。[4]但RCEP透明度的功能設定較為謹慎,主要僅包括信息提供功能。[5]72RCEP“電子商務對話”條款主要目的應是為締約方之間的進一步合作留下規范化的對話機制。不論是“透明度”條款,還是“電子商務對話”條款,均是“軟機制”設計,這主要是基于締約方之間存在發展差異的考量。盡管CPTPP電子商務章沒有規定“透明度”與“對話”條款,但卻以專章形式規定“透明度與反腐敗”(8)參見CPTPP第二十六章。,而RCEP“電子商務對話”條款規定的主要內容在CPTPP的“合作”等條款中有所體現。此外,CPTPP規定了數字產品的非歧視性待遇(第14.4條)、關于接入和使用互聯網開展電子商務的原則(第14.10條)、互聯網互通費用分攤(第14.12條)、源代碼(第14.17條)條款,但RCEP沒有規定這些內容。RCEP之所以沒有規定這些內容,其主要原因應當是各締約方基于其電子商務發展情況的不均衡而暫無法就這些條款內容達成共識。
第二,規則內容的分歧。盡管RCEP與CPTPP電子商務章均設計諸多相同議題的規則,但就規則內容來看,也存在諸多分歧,主要體現在以下七個方面:其一,CPTPP在“定義”條款中對相關術語作出的規定,明顯多于RCEP,這也就意味著CPTPP得以適用的范圍要廣于RCEP。例如CPTPP在“定義”條款中對數字產品、電子傳輸或通過電子方式傳輸、個人信息、貿易管理文件作出界定;RCEP無相關內容。其二,CPTPP對締約方采取“國內電子交易框架”的要求更嚴格,即CPTPP明確規定締約方采取的電子交易法律框架應符合《1996年電子商務示范法》或《聯合國國際合同使用電子通信公約》的原則;但RCEP則規定締約方應考慮前述示范法或公約,或其他國際公約和示范法。這也意味著RCEP允許締約方就電子商務法律框架作出更多選擇。CPTPP進一步強調締約方應努力“便利利害關系人就建立電子交易法律框架提出建議”,但RCEP無此內容。其三,CPTPP對“線上消費者保護”的要求更加明確與嚴格,即CPTPP明確規定締約方采取或者維持的法律為“消費者保護法”,但RCEP則更為寬泛,僅明確為“法律或者法規”。這意味著在RCEP中締約方采取或維持的相關法律有涉及線上消費者保護內容的法律規定即可,而無須制定專項性“消費者保護法”。其四,CPTPP對“個人信息保護”的要求更為嚴格,即CPTPP規定締約方應采取非歧視性做法,但RCEP無此內容;同時,CPTPP鼓勵締約方建立機制以增強不同體制間的兼容性,但RCEP僅強調締約方應當在可能的范圍內合作。其五,CPTPP對電子傳輸“不征”關稅的例外要求比RCEP更加嚴格。RCEP允許締約方根據世貿組織部長會議就電子傳輸關稅作出的任何進一步決定而調整“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但是,CPTPP沒有規定這樣的例外事由。其六,CPTPP要求盡可能保障跨境數據自由流動,也即CPTPP對締約方在“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與“計算設施的位置”方面采取例外規定設定更為嚴格的條件。CPTPP規定締約方采取或維持不符措施的條件是“不構成歧視,或者變相限制”,且“不得超過必要性”;但RCEP沒有“不得超過必要性”的要求;此外,RCEP還規定其他締約方不得對采取或者維持不符措施“提出異議”。其七,CPTPP電子商務章節明確適用協定爭端解決機制,而RCEP暫時不適用。
從以上比較來看,CPTPP作為全球范圍內最早生效的新一代電子商務(數字貿易)規則,對締約國規定了較高標準的義務,是高標準的規則體系。RCEP在強制性或者說“硬機制”方面沒有超越CPTPP,換言之,RCEP在對締約方履行協定義務的要求方面比CPTPP寬松了不少。出現如此狀態,與RCEP締約方發展狀態不均衡有關,也與締約國就相關規則希冀保持靈活性與多元化的訴求有關。歷史經驗表明,在亞洲地區不考慮本地區的多樣性現狀是很難推動覆蓋整個地區的經濟一體化的。[2]41在某種程度上,RCEP的規則精神,也體現了中國作為RCEP重要推手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上的基本態度。
作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更替版以及美國對國際貿易規則最新主張的代表,USMCA中數字貿易的規則位于第十九章,共有18個條款,包括定義、范圍與總則、關稅、數字產品的非歧視性待遇等內容。
1.RCEP與USMCA電子商務的規則共識
第一,主要規則條款/議題趨同。二者均規定了定義(前者第1條,后者第19.1條)、原則與范圍(前者第2條和第3條,后者第19.2條)、合作(前者第4條,后者第19.14條)、無紙化貿易(前者第5條,后者第19.9條)、電子認證與電子簽名(前者第6條,后者第19.6條)、線上消費者保護(前者第7條,后者第19.7條)、線上個人信息保護(前者第8條,后者第19.8條)、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前者第9條,后者第19.13條)、國內監管框架(前者第10條,后者第19.5條)、海關關稅(前者第11條,后者第19.3條)、網絡安全(前者第13條,后者第19.15條)、計算設施的位置(前者第14條,后者第19.12條)、通過電子方式跨境傳輸信息(前者第15條,后者第19.11條)。
第二,規則內容趨同。與CPTPP相似,USMCA與RCEP的諸多規則內容也具有趨同性。例如,二者均強調不得對電子傳輸/數字產品征收關稅或其他費用;均允許締約方對電子傳輸或數字產品征收國內稅費;均強調應尊重國際公約與示范法,強調締約方應避免對電子交易施加任何不必要的監管負擔;均規定締約方應承認電子簽名的效力與電子認證模式;均強調締約方應采取和維持透明有效的保護措施,以保護消費者權益;均強調締約方應開展合作;均規定締約方應采取法律框架以保護個人信息,且制定這種法律框架時均應考慮國際機構的標準與準則;均規定締約方應公布提供個人信息保護的相關信息;均強調締約方應努力接受電子形式的貿易管理文件,并確認其具有紙質版同等法律效力;均規定締約方不得以確定計算機設施位置作為“涵蓋的人”開展業務的條件;均規定締約方應對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采取或維持包括同意制在內的相關措施,均規定締約方應針對未遵守相關措施的電子信息提供者提供追索權;均規定各締約方應就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的監管開展合作等。
2.RCEP與USMCA電子商務的規則分歧
第一,主要規則條款/議題的分歧。RCEP電子商務章規定了“透明度”“電子商務對話”“爭端機制”條款,而USMCA無此專門性條款,但相關內容在其他章節或者條款中有體現(9)如USMCA電子商務章第19.14條“合作事宜”與第19.18條“公開政府數據”。。USMCA規定了數字產品的非歧視性待遇(第19.4條)、接入和使用互聯網進行電子商務的規則(第19.10條)、源代碼(第19.16條)、交互式計算機服務(第19.17條)、公開政府數據(第19.18條),但RCEP沒有規定這些內容。
第二,規則內容的分歧。與CPTPP、RCEP之間的內容分歧類似,USMCA在適用范圍、關稅條款、國內電子交易監管、跨境數據流動、禁止計算設施本地化義務、個人信息保護等方面的要求比RCEP更為嚴格。例如,定義條款中,USMCA界定算法、數字產品、政府信息、交互式計算機服務等,但RCEP無此內容。在關稅條款中,RCEP強調締約方應維持不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同時強調WTO部長會議的任何進一步決定都可能改變不征收關稅的現行做法;但USMCA則明確規定締約方“不得”征收關稅。在國內電子交易監管框架條款中,RCEP規定應當考慮電子商務國際公約和示范法,而USMCA規定應與《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電子商務示范法》保持一致性。在個人信息保護條款中,USMCA明確規定締約方制定的法律框架應與國際機構的原則和準則保持一致性,且特別指明這一原則與準則主要是APEC的“隱私框架”以及OECD理事會關于保護隱私和個人數據跨境流動準則的建議(2013年),但RCEP沒有如此明確的指向;同時,USMCA強調其保護的關鍵原則包括限制收集、可選擇性、問責制等,但RCEP無此內容。作為美國在區域性貿易協定中的最新主張,USMCA對締約方的要求,在某些方面甚至高于CPTPP。例如,USMCA第19.12條“計算設施的位置”刪除了CPTPP第14.13條規定的合法公共政策目標的例外事由,意味著在任何情況下政府都不得將在其領土內使用或放置計算設施作為市場準入的條件。因此,有學者認為,USMCA在CPTPP的基礎上實現了一系列規則升級,是美國目前所簽訂的區域貿易協定中最能體現美國數字貿易核心訴求的,包括推行“跨境數據自由流動”和“數據存儲非強制本地化”、推行“源代碼非強制本地化”和“保護加密的完整性”、對數字產品實施“非歧視性待遇”和“豁免互聯網服務提供商的第三方侵權責任”等。[6]
就RCEP和USMCA之間的趨同與分歧的分析而言,各締約方之間有共識,也有分歧。其根本原因應當是各國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共同利益及其發展不均衡所致。其中,協定主要推手的核心利益差異及主要訴求的不同,是導致RCEP和USMCA在電子商務規則上存在分歧的關鍵原因。中美同為電子商務強國,但在比較優勢方面還是有諸多差異。中國在數據存儲、源代碼等方面處于相對競爭劣勢。這也就意味著中國更傾向于采取防御型治理政策,表現為較為強烈的電子商務主權立場,并訴諸數據主權的話語工具。[7]而美國則更突出強調電子商務的自由化,希冀破解數字壁壘。
RCEP締約國包括東盟10國以及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五國,這意味著全球約三分之一的經濟體量形成一體化大市場。RCEP的簽署與生效標志著全球最大的自由貿易區成功啟航。在全球因新冠疫情而遭受經濟困局的背景下,RCEP將能夠帶來顯著“貿易創造”效應。RCEP的簽署與實施將會帶來95%以上范圍的關稅壁壘、非關稅壁壘和投資壁壘取消,極大促進以14億人口的中國和6億人口的東盟兩大經濟體為代表的亞洲經濟發展潛力,有望成為全球經濟復蘇的最強引擎(10)參見連建明:《RCEP正式簽署!全球最大自貿區對百姓有什么影響?》,訪問網址: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3475544677446075&wfr=spider&for=pc。。同時,作為開放性的貿易協定,相比于CPTPP與USMCA,RCEP更具包容性與多元性。這意味著RCEP更容易獲得更多國家的認同,也意味著其所建構的自由貿易區或將進一步擴大。
不僅如此,在RCEP框架下,各締約國需要進一步開放電子商務,不得“任性”地采取或者實施各種“不符措施”。這對于中國而言既是機遇,更是挑戰。中國是電子商務發展大國,因此RCEP的簽署與生效為中國電子商務的跨境發展,以及中國經濟轉型與產業升級迭代提供了重要契機,也創造了更大的有所作為的空間。然而,在遵守RCEP電子商務國際義務的前提下,中國需對外國電子商務的經營者秉持更加開放的態度,這也意味著中國電子商務經營者或將面臨著更多的競爭壓力。
如前文所述,RCEP締約方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有發達國家,也有發展中國家,更有不發達國家。顯然,囿于經濟、技術與文化發展狀態的制約,一些發展中國家,以及不發達國家,對電子商務促進經濟增長等方面的戰略意義認識不深刻,對發展電子商務的積極性與主動性處于較低水平。RCEP以專章形式來規范各締約方在電子商務方面的貿易規則,將有助于那些對電子商務處于消極與被動狀態的締約方提升戰略意識,并進一步重視電子商務的國際合作。RCEP電子商務章在第2條“原則與目標”即明確指出“締約方認識到電子商務提供的經濟增長和機會、建立框架以促進消費者對電子商務信心的重要性,以及便利電子商務發展和使用的重要性”。同時,該條款進一步指出本章的目標是“(一)促進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商務,以及全球范圍內電子商務的更廣泛使用;(二)致力于為電子商務的使用創造一個信任和有信心的環境;以及(三)加強締約方在電子商務發展方面的合作”。RCEP電子商務章第4條明確規定締約方應當在適當時就“幫助中小企業克服使用電子商務的障礙”“幫助締約方實施或加強其電子商務法律框架”“分享信息、經驗與最佳實踐”等內容開展合作。
這對于中國而言,或將產生兩個“具有矛盾性表征”的影響。RCEP電子商務規則將積極提升締約國對電子商務的戰略意識,使各締約國對電子商務促進經濟發展的重要性認識加深加強,各締約國發展電子商務的積極性與主動性將大幅度提高。基于中國電子商務發展的實踐積累與優越地位,中國可以在更多的領域,向RCEP締約國提供更多的幫助(包括技術援助、法律框架規劃與實施、多邊論壇等領域)或者開展合作,實施中國影響,促進文化與制度認同感,增加友誼。然而,各締約國對電子商務戰略意識的提升,也可能導致這些締約國數據主權意識的強化。如果這種數據主權意識強化過度或者造成偏見,甚至偏激,則可能導致這些國家對中國發展跨境電子商務及由中國主導的電子商務國際規則持反對或者抵制態度,進而在一定程度上阻滯中國電子商務的跨境發展。
盡管RCEP確定的電子商務規則是“國際法屬性”的規范,強調國際合作,注重政治方式與法律途徑融合的爭議處理機制,但也明確對締約國的國內立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例如,RCEP明確要求締約方接受電子形式的貿易管理文件(第5條),應承認電子簽名的法律效力以及要考慮電子認證的國際規范(第6條),應當采取或維持法律法規以保護消費者免受欺詐和誤導行為的損害(第7條),應當采取或者維持電子商務用戶個人信息受到保護的法律框架(第8條),不得以確定計算設施位置為條件來實行貿易歧視或貿易壁壘(第14條)等。這些規則涉及網絡安全、數據安全、個人信息保護、政府獲取數據等方面。這就意味著各締約國應積極梳理本國的相關立法狀態,以遵守與履行RCEP電子商務規則所確立的“國際義務”。這種立法狀態的梳理主要應包括這樣的幾個層面:締約方應積極檢索與分析本國是否有涉及RCEP電子商務規則重要議題的相關立法;如果沒有相關的立法,則締約國應積極建構國內立法。但締約方在進行相關的國內立法時,則面臨兩種選擇:直接借鑒國際示范法或者其他國際規范?還是要在“精研細究”的基礎上實行特別性立法?如果已經有相關的立法,締約方應當分析與評估本國現行的立法所提供的保護水平是否達到了RCEP電子商務規則的相關要求,以及不同的部門立法之間是否存在沖突狀態。如果本國的立法與RCEP電子商務規則的相關要求不符,則應當如何修訂本國立法?要遵循RCEP最基本的要求,還是采取具有更高開放度與自由度的國內法規范?是否有相關的途徑與方式來維持本國現行立法的“不符狀態”,同時又不違反RCEP電子商務規則確定的國際義務?不論各締約國采取怎樣的態度或者因應策略,RCEP的簽署與實施定然有效促進了各國電子商務的法治化與國際化進程。換言之,RCEP將推動各締約國電子商務發展呈現水平高、制度優的開放格局。
RCEP對電子商務法治化與國際化的推進,對于中國而言也具有重要影響。其他締約國法治化與國際化水平的提升,將有利于中國企業在開展電子商務跨境業務時獲得更加確定、透明、公平、公正的法律保障。當然,這也意味著中國需要不斷優化網絡安全、消費者保護、個人信息保護、電子商務監管、政府獲取數據等方面的國內法規則。例如,《網絡出版服務管理規定》第8條規定,從事網絡出版服務的前置性條件之一就是“相關服務器和存儲設備必須存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電子銀行業務管理辦法》第10條也明確規定,“金融機構開辦以互聯網為媒介的網上銀行業務、手機銀行業務等電子銀行業務”必須的條件之一是“電子銀行業務運營系統和業務處理服務器設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中資銀行業金融機構)”或者“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設置可以記錄和保存業務交易數據的設施設備(外資金融機構)”,類似的規定還有許多。以上這些規則與RCEP電子商務規則存在或多或少的“不符狀態”。再如,2021年8月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簡稱《個人信息保護法》)的諸多內容,應與國際組織或機構的國際標準、原則、指南和準則保持銜接與融合(11)RCEP電子商務章第8條并沒有明確“國際組織或機構的國際標準、原則、指南和準則”的具體指向。筆者以為,歐盟于2016年通過的《一般數據保護條例》以及CPTPP、USMCA規定的相關內容或者確定的原則與準則,都可能被認為是相關的“國際標準、原則、指南和準則”。。
基于電子商務在突破傳統貿易壁壘中的特殊意義,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地區都選擇主動將電子商務納入國際貿易協定的重要議題中。“全球主要區域性自貿區相關的貿易協定中,幾乎均包含電子商務/數字貿易的相關規則”。[5]69據統計,在近年來各國簽署的區域性自貿協定中,涉及電子商務規則的協定數量超過60%。作為已經簽署或者生效的電子商務規則,這些規則文本可以成為各國進一步凝聚共識,深入開展電子商務談判的重要規則文本。
從WTO電子商務規則的談判進程來看,各國提交了50多份涉電子商務的規則文本提案。這些提案都代表著各國在電子商務領域的規則主張,或者說是切合其核心利益的規則提案。例如,以美國為代表的電子商務規則文本提案主張高度開放;以中國、新西蘭等國為代表的電子商務規則文本提案偏向于強監管和促進傳統電子商務發展;以阿根廷、科特迪瓦等國為代表的電子商務規則文本提案則偏向于對落后國家的資本與技術援助、開放政策靈活性和對本國產業的保護。[8]75各國提交的諸多提案或將成為各國簽署區域貿易協定可以選擇的規則文本選項。
乍一看,電子商務國際規則文本似乎有很多的選項,然而,如果考慮美國在區域貿易協定簽署過程以及WTO電子商務規則談判中的主導性地位(況且WTO框架下的電子商務規則尚未形成共識性文本),那么,CPTPP與USMCA所確立的電子商務規則必然是各國電子商務談判無法繞開的重要文本(12)國際服務貿易協定(簡稱TISA)框架下的電子商務規則似可以成為電子商務國際規則的重要文本選項,但遺憾的是,TISA成員國眾多,經濟發展水平、各國法律和利益訴求存在差異,導致TISA成員國對電子商務核心議題也沒有取得實質性的一致意見。參見章思勤,賓建成:《數字貿易國際規則進展及中國的對策》,發表于《特區經濟》,2021年第2期,第42頁。。如前文所述,CPTPP電子商務規則完全承繼了TPP電子商務規則。TPP醞釀于2002年,由亞太經濟合作組織成員國中的新西蘭、新加坡、智利和文萊四國發起,但其電子商務規則的有效推進,則始于2009年美國的加入。因TPP尚未達到美國的主要目標,美國于2017年宣布退出TPP。但是,美國在此后推進的(數字)貿易協定,基本都屬于TPP+的模式,即在TPP電子商務規則基礎上的再升級與優化。USMCA以及《美日數字貿易協定》(2019年11月簽署)均是如此。這些規則體現或者反映的是美國在數字貿易領域的產業利益;對締約方具有較高的電子商務開放要求。
與CPTPP與USMCA不同的是,東盟、中國始終是始于2013年的RCEP協定的重要推動者。談判過程沒有美國的參與,RCEP的各參與方更為平等,而該協議也被視為美國主導的TPP協定的替代物。所以可以說,RCEP電子商務規則豐富了電子商務國際規則文本樣式,突破了美國主導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制定的世界格局,反映著各國“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多元化主張。“真正的貿易協定應當基于每一個國家的相互尊重,基于經濟的可持續發展”。[9]因此,RCEP的簽署及其生效,意味著其建構的電子商務規則將成為各國電子商務談判過程中可以參照的重要規則文本。
當前,在WTO框架下電子商務規則談判進展相對緩慢。[10]這與WTO涉及的締約國數量眾多,各國訴求差異性更大有關聯。截至2020年7月,參與WTO電子商務談判的國家共83個,相關提案59份。[8]74即便如此,WTO電子商務談判過程中各國提交的提案涉及的議題與內容具有諸多相同或相似點。如談判議題涵蓋跨境數據流動、個人信息(隱私)保護、消費者保護、稅收、市場準入(計算設置的位置)、網絡安全、電子簽名認證、貿易便利化、發展合作等。這些議題多數都在CPTPP、USMCA、RCEP中有所體現。在推進WTO電子商務立法方面,RCEP更具有特殊意義。RCEP既密切關注發達國家的利益訴求,也充分尊重發展中國家以及不發達國家的希冀與愿景,強調多元與合作共贏,不似CPTPP、USMCA存在對發展中國家以及不發達國家“過度或過分拔高”的情形,不是僅僅代表著某個國家或利益集團的訴求。因此,RCEP確定的電子商務規則更容易在WTO框架內獲得更多成員國的認可與支持。
隨著CPTPP、USMCA、RCEP等協定的簽署與生效,各國可以在這些區域性自貿協定所確定的電子商務規則的基礎上進一步凝煉共識性規則,在維持最基本共識的基礎上有效地推進WTO電子商務的立法進程。即便各國沒有在WTO框架下簽署相關的電子商務協定,但如果在前述區域性自貿協定的推動下,電子商務的相關規則能夠成為各國的實踐自覺,則可能有利于生成電子商務的某一或某種國際習慣法。此外,CPTPP、USMCA、RCEP的締約方也存在重疊,這就意味著各國就電子商務跨境保護具有良好的合作基礎。
1.RCEP與CPTPP,中國應如何選擇與堅守
RCEP是中國作為重要推手而形成的自貿協定文本,是中國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談判過程中取得的重要成就之一,較好地體現了中國在相關規則上的基本態度或者核心訴求。然而,中國是否應當以RCEP為基本藍本,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方面始終堅守自己的態度與立場?抑或是可以有其他選擇?
如前文所述,中國正在積極尋求加入CPTPP,但與CPTPP相比,RCEP在電子商務開放程度以及保護力度上要低許多。這是否意味著中國將逐步放棄RCEP?如果不是,那么,在締約方國際義務有明顯差異的RCEP與CPTPP之間,中國應如何選擇,應堅守哪些核心規則與利益訴求?如果中國正式加入CPTPP,中國應通過何種途徑以何種方式方法重建或者革新CPTPP的電子商務規則?
從美國推進的自貿協定來看,以CPTPP與USMCA為代表的“美式模板”可能是未來其他區域與多邊談判的重要參考文本。[11]從這個意義講,中國主導推進的RCEP電子商務章內容與國際主流趨勢存在一定差距。例如,在降低交易壁壘上,中國更注重監管主權,特別是在跨境數據流動與計算設施本地化問題上,與歐美國家主張的跨境數據自由流動以及禁止計算設施本地化的要求有較大差異。
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建設過程中,中國還存在不夠務實的問題。例如,在與源代碼有關的知識產權保護等重要交叉議題上,中國并沒有表達明確的態度。在非中國核心關注議題上,中國的談判靈活性略顯不足。例如,在關稅安排方面,中國主張定期延長對電子傳輸的暫免關稅令期限;而歐美國家則認為應將免稅令永久化。
中國在以上這些方面的基本態度或者立場,導致中國在諸多電子商務國際談判中常被視為尚不具備談判“共識”基礎或者“不合群”的締約方來對待。這種狀況導致中國在電子商務市場融入和規則建設上被邊緣化的風險正在快速集聚。因此,在國際電子商務蓬勃發展的現代社會,需要思考的是中國應如何避免這種被邊緣化的風險,以及如何更好地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的建設中發揮主導性作用。
2.如何調適國內法規范與RCEP規則的差異
中國許多涉電子商務的國內法都是在RCEP簽署與生效之前頒布的。也就是說,中國國內法涉電子商務的規范不可能完全與RCEP規則保持一致性。盡管中國已經建立起具有特色的電子商務綜合法律體系,但與RCEP等協定確定的規范水平相比,中國的電子商務法律體系仍有一些差距。如,《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簡稱《電子商務法》)第48條及《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簽名法》(簡稱《電子簽名法》)第9條是對使用自動信息系統訂立或履行合同的規定,但這一規定與RECP規定的《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電子商務示范法》中設計的條款相比,明顯過于簡單(13)《電子商務法》第48條規定:“電子商務當事人使用自動信息系統訂立或者履行合同的行為對使用該系統的當事人具有法律效力。在電子商務中推定當事人具有相應的民事行為能力。但是,有相反證據足以推翻的除外。”《電子簽名法》第9條規定:“數據電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視為發件人發送:(一)經發件人授權發送的;(二)發件人的信息系統自動發送的;(三)收件人按照發件人認可的方法對數據電文進行驗證后結果相符的。當事人對前款規定的事項另有約定的,從其約定。”。再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簡稱《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告法》(簡稱《廣告法》)、《電子商務法》都沒有針對“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作出規范。2012年發布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簡稱《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曾對“非應邀商業性電子信息”作出規定(14)《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規定:“公民發現泄露個人身份、散布個人隱私等侵害其合法權益的網絡信息,或者受到商業性電子信息侵擾的,有權要求網絡服務提供者刪除有關信息或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予以制止。”,但該內容并未被前述法律所融納,而且,該規范內容也與RCEP或者CPTPP的要求存在差距。因為《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僅規定公民受到“商業性電子信息侵擾”時有權要求刪除或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進行制止,但并沒有規定受侵害者的“追索權”(15)參見RCEP第9條第2款。。還有,《個人信息保護法》《網絡出版服務管理規定》《電子銀行業務管理辦法》等明確要求計算設施需設置在中國境內,這也與RCEP第14條第2款的規定不符。在個人信息跨境流動方面,《個人信息保護法》以專章規定個人信息的跨境流動,但相關規定與國際上被援引最多的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和《亞太經合組織隱私框架(2015)》的保護強度是有差距的,是否應主動選擇適用這二者的保護規則?
在中國簽署RCEP,甚至后續可能加入CPTPP,乃至《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簡稱DEPA)的背景下,鑒于RCEP對締約方的要求低于CPTPP,而中國國內法又與RCEP以及CPTPP或者DEPA存在差異,那么,中國修訂國內法,應與RCEP保持一致性,還是提高保護水平、擴大開放而直接與CPTPP保持一致性?此外,中國哪些國內法的哪些規范需要修訂與調整,也值得研究。
1.深化規則及其基礎因素的研究
充分與深度的研究是開展對話與談判,乃至擬定規則的重要基礎。相比于歐美國家,中國對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及其基礎因素(如信息技術與經濟結構、經濟規模的關聯性,國際規則對新業態新模式的促進程度等)的研究相對比較薄弱。誠然,中國近些年的研究成果豐碩,也為中國科學應對國際發展態勢提供了非常有價值的對策與建議,但應該承認的是,中國許多研究成果是基于歐美國家的研究成果而再形成的成果。這樣的研究過度依賴歐美學者的固有知識體系或者研究思維定式,容易導致研究結論在中國出現“水土不服”或者“知識黑幕”的情況。
在中國處于新的發展態勢與新的歷史階段時,中國應加強文化與制度自信,積極建構中國的知識譜系與研究范式,進一步深化對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及其基礎影響因素的研究。筆者以為,就電子商務而言,中國的相關研究應重點關注以下三個層面。
第一,研究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對各國及其產業的影響深度、廣度與力度,以尋得電子商務的規律性知識。第二,提煉與剖析中國的核心利益訴求。不同的發展階段,具有不同的核心利益訴求。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中國核心利益的訴求或有所變化。換言之,中國在過去幾十年所主張的許多核心利益表達,不一定是新時代新時期主張的核心利益。這就需要我們的研究者與時俱進,更新知識譜系,提煉與剖析符合中國新時代發展需要的核心利益,為中國制定與實施相關政策提供準確的參考依據。第三,應通過廣泛而誠懇的比較研究,提煉中國與其他國家的共同利益與共識規則。所謂廣泛的比較研究,意味著這樣的研究要涵括中國與不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以及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共同利益與共識規則。中國應摒棄那種將不發達國家及發展中國家視為利益共同體,而將發達國家視為利益沖突體的傳統“偏見”。在新的發展階段,中國與不同發展狀態的國家都可能存在著諸多的共同利益以及規則共識。這些共同利益以及規則共識是中國在對外交往中“存異而求同”的重要基礎,也是避免中國在電子商務國際市場融入和國際規則建設上被邊緣化,進而實現合作共贏的保障。
2.堅守核心利益,廣泛參與國際談判,靈活表達中國主張與方案
國家與國家間貿易協定推進與簽署的過程,都是各國表達其關切議題與主要訴求的重要場域。美國、英國、德國等發達國家的電子商務發展較早,對其電子商務的關切議題與主要訴求有較為深入的研究與提煉,所以,在相關國際協定簽署過程中,歐美國家能夠積極而精確地推動制定符合其意志與利益的規則模板。前文所述的CPTPP、USMCA等都屬于類似情境。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不論是CPTPP,還是USMCA,締約方在許多規則內容上都是存在分歧的。但在這一過程中,美國表現出更為務實的態度,即對于涉其核心利益的規則內容堅決不退讓,但在非核心利益上則采取適度妥協的態度。這種務實的態度值得中國學習借鑒,即中國應當在堅守核心利益的基礎上廣泛參與電子商務國際談判,靈活表達中國的主張與方案。
中國已經成為電子商務/數字經濟大國。中國不僅需要積極參與電子商務國際規則的制定,提升中國在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制定中的參與度與話語權,也要積極提煉與輸出符合中國核心利益與意志的電子商務國際規則“模板”或“方案”。積極參與是提升話語權的前提,也是提煉與輸出中國方案的前提。除了積極參與,中國還需“高智慧”地將最大多數成員國的共同利益訴求有機地嵌入“中國方案”或者“中國模板”。通過推進“中國方案”或者“中國模板”,中國既可有效表達自己的訴求與意志,也可改變由歐美國家主導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制定的國際態勢,豐富電子商務國際規則的內容與形式。
從當前國內國際的發展態勢來看,有三點應該是值得考慮的:第一,強化源代碼的知識產權保護以及鼓勵跨境數據流動,是符合中國中長期核心利益的。[12]107第二,CPTPP、USMCA等確立的諸多規則,包括個人信息保護、關稅等議題,與中國的國內法律體系或者核心利益是可以協調的。所以,中國在國際談判中應當選擇務實而靈活的方式來表達中國主張與方案。第三,作為一種國際造法的整體性程序安排,“一攬子交易”是中國應該考慮的重要策略,因為“一攬子交易”不僅能夠促成各方達成共識,還能夠更深層次地塑造國際“造法”的結果并進一步影響其適用效果。[13]
如果從中國文化輸出與制度智慧供給的角度來看,RCEP僅僅是中國表達中國方案,供給中國制度智慧的一個重要場域,但中國應當在更高更廣的場域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例如,在CPTPP以及WTO電子商務談判中。
RCEP和CPTPP的成員國有所重合,中國與很多CPTPP的成員國都建立了良好的談判關系。RCEP的成功簽署為中國加入CPTPP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對中國來說,加入CPTPP的客觀條件在逐漸成熟(16)參見樂水:《中國積極考慮加入CPTPP是對全球化的最有力支持》,訪問網址: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7224291578347204&wfr=spider&for=pc。。中國加入CPTPP的核心目標不應是單純地去遵守CPTPP的規則,而應是為了尋求更多的國際話語權,去嘗試改變CPTPP的規則體系,以更好地體現或者切合中國的核心利益。
WTO是目前國際上最大的多邊貿易體制,有超過160個成員方,而且還有超過20個國家尋求加入WTO(17)參見WTO:Members and Observers,訪問網址:https://www.wto.org/english/thewto_e/thewto_e.htm。。有觀點認為WTO的談判功能幾乎喪失,但從近年來WTO主要成員方對于國際電子商務的推動來看,各成員方都對WTO的重要性給予了肯定。[14]2021年3月,WTO舉行了電子商務談判全體會議,其目標是就談判的十個領域提供清晰案文。這些文本提案涉及在線消費者保護、無紙化交易、開放的政府數據、源代碼、開放的互聯網訪問、電子簽名和身份驗證等問題。[15]因此,中國應當充分發揮主導性作用,推進WTO體系下電子商務規則的制定。與RCEP類似的是,WTO涵蓋發達國家成員、發展中國家成員以及最不發達國家成員。這就意味著中國可以充分利用RCEP簽署的經驗,推動在WTO體系下的電子商務國際規則趨向于中國的核心利益發展。
3.積極修訂完善國內電子商務法律體系,懇切履行國際義務
從美國和歐盟的歷史經驗來看,擁有高水平的國內治理能力是引領國際規則制定的前提。[16]而且,國際法與國內法在實踐中相互發揮作用,其本質上是利益相互協調的關系,因此,國內層面立法的完善對于促進國際法的達成具有積極的作用。中國簽署RCEP,甚至后續可能加入CPTPP與DEPA,意味著中國對國內電子商務法律制度及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意味著中國將在諸多領域進一步走向改革的深水區。
如前文所述,中國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應有不同的核心利益,因此,應適度調整中國的基本態度與立場。對于國內電子商務法律體系(《電子商務法》《電子簽名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中與RCEP乃至CPTPP無法調和的條款,應積極修改,以切實履行國際義務。
在修改程度與力度上,宜直接依據CPTPP的標準。這既可以保證中國國內法符合RCEP的要求,也為中國加入CPTPP,甚至DEPA,乃至未來在WTO框架下的電子商務規則,奠定良好的國內法基礎。
在前文所述的一些具體條款上,如《電子商務法》第48條及《電子簽名法》第9條,宜參考《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電子商務示范法》的規定,在《電子商務法》或《民法典》“合同編”中進一步對自動信息系統或者數據電文的歸屬與確認作出詳細規定。再如,對“非應邀商業電子信息”,《民法典》《電子商務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廣告法》宜明確對對相關內容作出規定,并明確對非應邀電子信息的侵害,賦予受害者“追索權”(18)參見RCEP電子商務章第9條第2款。。如果中國仍希冀堅持有關計算設施位置須在境內的規定,那么,中國就必須在RCEP“不符措施承諾表”中予以明確(19)RCEP附件“中國投資保留及不符措施承諾表”中并無相關內容。。在個人信息跨境流動方面,《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宜明確規定:涉個人信息的收集、處理與利用必須有當事人事先明確的知情與同意;數據控制者與管理者必須對個人數據承擔直接責任;在確立安全和充分保護的前提下,鼓勵數據的跨境流動;[12]102對境外的網絡服務提供者收集、處理與傳輸涉中國國內的個人信息,應明確對個人信息的保護責任。當然,宜考慮修訂的相關法律條款仍有很多,值得深入研究。
RCEP被認為是“東亞經濟一體化建設近20年來最重要的成果”,也與中國的國際戰略部署具有高度的契合度。RCEP與CPTPP、USMCA涵括的議題有諸多共性,表明各國對電子商務規則具有諸多共識,但分歧依然存在。從電子商務自由化的角度來看,CPTPP與USMCA對締約方的要求明顯高于RCEP。這是因為這兩份文本體現了美國在電子商務領域的利益主張。比較而言,RCEP更體現靈活性與多元化,是多元共治的政治表達,具有更強的開放性,充分尊重各締約方在政治、經濟、文化發展過程中的不均衡性。
RCEP電子商務規則將對亞太地區乃至世界產生積極的影響。RCEP將開啟跨境電子商務發展的新契機,也將有效提升締約國電子商務的戰略與數據主權意識,提升各國電子商務的法治化與國際化水平,助推WTO電子商務立法進程。從規則文本角度來看,RCEP電子商務規則為世界各國提供了更多元的國際規則選項。
在以CPTPP與USMCA為代表的“美式模板”可能成為未來電子商務談判重要規則文本的背景下,中國應如何調適國內法律體系以履行國際自貿協定的義務,以及在堅守中國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如何避免在電子商務國際市場融入和國際規則建設上被邊緣化,是中國應深切關注的重要課題。中國應深化電子商務國際規則及其基礎因素的研究,以更準確地凝練中國的核心利益與國際共識,積極建構中國的知識譜系與研究范式;應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談判與制定,深度推進電子商務國際談判,有效表達中國主張與方案。對于中國來說,加入CPTPP的內部與外部條件逐漸成熟。中國加入CPTPP的核心目標應是為了尋求更多的國際話語權,并嘗試改變CPTPP規則體系,以更好地體現或者切合中國的核心利益。同時,中國應積極修訂完善國內涉電子商務的法律體系,切實履行RCEP確定的國際義務,以現代化的國內治理能力引領電子商務國際規則的談判與共識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