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博
(興業銀行南京分行,江蘇 南京 210005)
因各種內外部因素影響,我國宏觀經濟增速逐漸放緩,一直以來在經濟領域積累的一些矛盾逐漸體現到金融領域,以信用風險為代表的金融風險逐漸呈高發態勢。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目標,指出深化金融體制改革,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健全金融監管體系,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線。2017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未來三年必須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的攻堅戰,其中金融風險被列為防控重點。2018年3月的政府工作報告進一步強調,要推動重大風險的防范化解。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一直是近幾年宏觀經濟金融政策的主線之一。
不良貸款是衡量金融風險的核心指標之一,是系統性金融風險防范與化解的重要環節,有效控制不良貸款規模和比率、避免在金融領域出現系統性信用風險的擴散和蔓延,是當前我國金融工作的主要任務之一。
商業銀行不良貸款并不是一個獨立、割裂的問題,而是與國內經濟體制機制改革、各級政府職能轉換、宏觀經濟周期和產業周期等眾多因素密切相關。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波動主要可以分為兩個周期,大致可以2012年為分界:第一輪周期是2012年以前,第二輪周期是2012年及之后。第一輪周期為我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國有企業與商業銀行市場化改革,疊加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影響,不良貸款曾在1999年達到峰值,為28236億元,不良貸款率為44%。此后,通過向四大資產管理公司持續剝離,以及在中國經濟騰飛的背景下,不良貸款率顯著回落,至2011年降至4279億元,不良貸款率也降至1%;第二輪不良貸款周期的形成始于2012年,不良貸款與不良貸款率呈“雙升”,至2021年末,不良貸款余額增至28470.23億元,不良貸款率達1.73%(見圖1)。總體上,由于作為分母的貸款規模不斷擴大,近年來不良貸款率總體上平穩運行。但是,不良貸款規模逐年增長,一方面對商業銀行經營管理及穩健發展造成了一定挑戰,另一方面也會在經濟體系中形成信用風險的不斷積累,不利于宏觀經濟平穩有序運行。

圖1 2003年~2021年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余額與不良貸款率
在當前信用風險高發的態勢下,自2012年以來,商業銀行撥備覆蓋率從295.51%持續下降,至2021年末為196.91%(見圖2),仍高于監管要求(銀監發〔2018〕7號文對撥備覆蓋率要求有一定放寬,由150%調整為120%~150%),顯示商業銀行抵御不良貸款的能力雖有一定弱化,但目前尚在可控范圍以內,仍具備一定抗風險能力。

圖2 2003年~2021年我國商業銀行撥備覆蓋率
然而,作為銀行資產質量的先行指標,近年的數據顯示,自2016年以來,關注類貸款余額均維持在3萬億以上,截至2021年年末,關注類貸款余額達38079.30億元,關注類貸款率2.31%(見圖3)。同樣,由于貸款規模逐年擴張,雖然關注類貸款余額高位運行,但是關注類貸款率卻逐年下降。

圖3 2014年~2021年我國商業銀行關注類貸款余額與比率
在經濟增速下行期,關注類貸款進一步下遷至不良貸款的概率增大,關注類貸款規模高位運行,近三年來基本都在3.5萬億元以上,預示著銀行資產質量還有進一步劣化的可能。
商業銀行的經營與宏觀經濟周期有密切關系,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長速度放緩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不良貸款的持續上升。我國GDP增速在2010年達到階段性高點后開始掉頭向下,近年來,受疫情影響,GDP增速波動較大。同時,不良貸款余額從2012年開始逐年增加(見圖4)。在以往經濟高速增長時期,企業盈利上升,財務指標表現良好,且投資意愿上升,相應需要商業銀行投放更多的貸款。但隨著經濟增速的放緩,企業利潤減少,投資收益下降,現金流趨緊,部分借款企業無法償還貸款,違約不斷增多,信用風險再通過擔保圈、上下游蔓延,更進一步導致了商業銀行不良貸款增多,信貸質量下降。

圖4 2003年~2021年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余額與GDP增長率
目前,由于內外部各種原因,宏觀經濟增速仍呈下行態勢,原先主要依靠投資拉動經濟增長的發展模式,逐漸轉向重點依靠消費、投資、出口共同拉動的模式,但經濟新舊動能切換尚未有明確時間表,隨著“去產能”“去杠桿”“嚴監管”等政策逐漸深化,加之受國際上復雜的政治經濟因素及疫情影響,不良貸款風險預計仍將加速暴露。
目前,國內不良貸款交易的一級市場存在一定程度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信息披露的全面和透明是盤活和處置不良貸款的前提之一。在不良貸款一級市場的整個交易過程中,如果債權接受方對債務人的經營情況、保證人或抵質押物等情況不完全掌握,不利于不良貸款的風險化解。
不良貸款交易信息披露的程度和范圍尚缺乏統一的標準,不良貸款從銀行轉讓出表直到最終處置完成,一般會涉及多個環節,經歷多個主體,各個主體對不良貸款的信息掌握程度不一,信息要素的整合機制并不完善,缺乏一致的信息交流溝通和披露的平臺。信息不對稱、不通暢和碎片化等問題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不良貸款的處置效率。
在不良貸款的化解和處置實踐中,債權人主要通過法律手段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總體上,我國關于不良貸款處置的司法環境已經有較大改善,但仍存有一定問題。一是信用環境不成熟,失信懲戒措施有待完善。我國社會層面上的征信制度及失信懲戒機制建立相對較晚,企業和個人征信制度尚在不斷完善中,部分債務人用信觀念不強,認為失信成本低,以改制、破產、資產轉移等方式懸空債權。二是對債權人合法權益的保護需加強,由于各種主客觀因素影響,時常出現“贏了官司輸了錢”,訴訟案件“執行難”等現象。隨著民間資本近年來逐步進入不良貸款市場,產生了一些新情況,如部分投資者受讓不良貸款后,在債權利息計算、抵質押權利變更、申請強制執行、債權轉讓公告效力、抵質押查封順序導致的處置權糾紛等方面遇到障礙。
(1)風險管理的主動性和前瞻性
我國商業銀行眾多,不同銀行管理的資產規模差距懸殊,部分銀行風險管理的理念和手段相對滯后,部分銀行存在“重風險暴露后的清收,輕風險暴露前的預警”現象,對已有風險信號但尚未出現逾期欠息等明顯違約信號的貸款關注較少,管理系統和流程建設的人力和財力投入不充足,缺乏科學的信息分析加工能力,特別是針對周期、區域、行業層面的前瞻性信用風險預警能力較薄弱,導致信用風險難以被提前識別和采取對應策略。
實踐證明,風險預警系統能夠幫助銀行提高風險管理的主動性和前瞻性,提升應對風險的快速反應能力,做到防患于未然,建立和完善風險預警系統將是商業銀行資產質量管理的有力抓手之一。
(2)內部客戶評級系統
目前,部分商業銀行尤其是部分資產規模較小的銀行尚未建立全面有效的內部客戶評級系統,數據基礎和科技能力相對薄弱。初步建立的客戶評級系統,也較多以經辦人員的主觀、直覺判斷為主或者簡單依賴客戶提供的財務報表,客觀性和科學性較弱。因此,商業銀行應當建立科學系統的內部客戶評級系統,綜合客戶的行業周期、經營情況、財務數據、交易流水、征信信息、歷史合作情況等各類要素,進行客戶的分層分類管理,并定期進行更新,針對不同評級的客戶制定不同的維護、管理和發生風險信號時的應對策略,避免不分輕重緩急、無效浪費人力。
(3)貸后管理
因為業績壓力和考核激勵的導向,部分商業銀行存在“重業務拓展,輕貸后管理”的現象。一般而言,新拓展客戶時,銀行在貸前調查環節有著全面的流程,需要經過多個崗位,最后上報審貸會進行審批。而在經歷眾多環節實現貸款發放之后,貸后管理則相對較為粗放,缺乏充足的人力資源和有效的制度保障,導致在業務存續期內信用風險信號無法被及時發現。貸后管理可以分層分類,基于客戶的不同評級,貸后管理的策略也要對應進行差異化。針對評級較高、風險可控的債務人,可以采取常規、簡便的貸后檢查策略;針對評級較低、風險難以把控的債務人,則要現場和非現場相結合,進行重點貸后檢查。
應該認識到,目前不良貸款高發的態勢短期內難以得到根本扭轉,化解和處置不良貸款問題將是一個長期、艱巨的任務。
商業銀行應繼續充分用足用好傳統處置手段(見表1),分門別類,立足實際,一戶一策乃至多策進行處置。例如:對經營暫時出現困難但仍有恢復可能的企業,可以選擇通過債務重組(借新還舊、展期、改變利息支付方式等)方式,幫助企業走出困境;對還款意愿較差,甚至存在逃廢債跡象的企業,可直接催收或者聘請專業律師,通過司法渠道進行追索,查封保全借款企業及擔保企業名下資產,盡最大努力維護債權;對沒有財產線索或財產短期無法處置的,采取核銷手段減小表內不良壓力,賬銷案存以后可以繼續清收。

表1 不良貸款傳統處置方式的優缺點
針對由經營機構和客戶經理排查去發現風險點,風險信號的獲取較為滯后,往往等到企業出現逾期欠息才知道,以及貸后檢查目標針對性不強、抽樣手段缺乏、未能及時針對有潛在風險的客戶進一步跟蹤調查等問題,為提升風險管控有效性和前瞻性,充分運用現代科技手段,“讓數據多跑路,讓人少跑腿”,主要運用系統自動測算,輔助少量人工判斷,通過統一的風險預警信息加工、產生和發布渠道,設置預警客戶名單,在正常類貸款與不良貸款之間設立“緩沖帶”,實現預警客戶系統硬約束,分層分類進行管理。對于不涉及預警的客戶,可以正常開展業務;對于潛在風險大、預警級別高的客戶,建立壓縮退出機制;對于潛在風險可控、預警級別低的客戶,可以通過增強擔保方式、改變還款方式等措施控制風險。同時,在實際工作中,要注重風險預警規則的提煉、研究和總結,不斷提升風險預警的及時性和準確性。
在新形勢下,新一輪不良貸款的處置任務艱巨、時間緊迫、技術要求高,為適應新時期的市場需求,需要有新思路、新方法和新措施。
(1)不良貸款證券化
不良貸款的資產證券化,是將不良貸款放入資本市場,優點之一是可以提高不良貸款的流動性,提高處置效率,相對較快的獲得現金流;優點之二是引入市場競爭機制,豐富了不良貸款處置的渠道和方法。
因次貸危機的負面影響,不良資產證券化業務曾一度暫停,2016年開始,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和招商銀行開始試點,發行不良貸款支持證券產品。此后,不良貸款證券化試點名單不斷擴容,各類不良貸款支持證券產品不斷發行。
不良貸款資產證券化的發展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實踐中主要遇到了兩個問題:一是基礎資產回收的可能性、具體時間、具體金額難以精確,資產池產生的加權平均現金流也難以事先準確估算;二是許多不良貸款涉及訴訟糾紛等問題,需要比普通項目更加全面、細致和深入的盡職調查。對此,不良貸款的轉出方和投資方需要增強對入池資產的全面盡職調查,盡可能準確估值。
(2)債轉股
債轉股的交易條款由利益相關方通過充分的談判確定,可以根據不同情形,確定不同的交易方式和結構。通過債轉股手段可以有效降低企業杠桿率,明顯改善借款企業財務報表,讓高負債企業卸下沉重的債務負擔,輕裝上陣。
2016年10月,在國務院啟動新一輪市場化債轉股之后,五大行先后發起成立了債轉股子公司,按市場化進行債轉股操作。2016年以來相繼宣布了多個債轉股簽約項目,簽約對象多為央企和地方國企,企業多分布在煤炭、鋼鐵等行業,如山西、山東、河南等省份。
因為債轉股工作涉及證券化、信貸、財稅、國資等方方面面,2018年1月19日,發改委、國資委、財政部,以及“一行三會”聯合下發《關于市場化銀行債權轉股權實施中有關具體政策問題的通知》,切實解決市場化債轉股工作中的具體問題和困難,明確監管定義,加快相關政策的落實,對債轉股的頂層設計進行了完善。
債權和股權的權利和義務不同,其對企業生產運營和利潤分配的影響程度不同,進行債轉股后,企業的股本增加,每股收益則被攤薄,因此利潤良好、現金流充沛、市場競爭力強的企業債轉股動力不強,而經營不善、產能落后、現金流緊張的企業則有較強的動力進行債轉股。因此,需要慎重選擇債轉股的對象,應該選擇雖然暫時債務負擔重,但管理規范、符合產業政策和轉型升級方向、發展前景良好、有市場活力、屬于先進產能的企業。
(3)其他方式
如不良資產收益權轉讓,2016年以來,監管部門推進不良資產收益權轉讓試點,并發文對銀行信貸資產轉讓的出表行為進行了規范。不良資產收益權轉讓與直接轉讓不良債權不同,不良資產收益權的出讓方即銀行需要繼續將涉及部分計入不良貸款口徑,較難出表。此外,僅有合格的機構投資者可以投資不良資產收益權,個人投資者認購的信托產品等不得投資。
不良資產收益權轉讓雖然具備成本低和流程快的優點,但在改善報表數據、撥備計提、資本占用等方面吸引力較小,因此,該處置方式如果需要大規模推廣,可能還需進一步完善配套措施。
充分運用互聯網等現代科技手段,最大限度減少信息不對稱。一方面,持續完善信息披露的規范化和標準化,規范交易信息披露的程度、范圍和期限等指標,通過規范的信息發布平臺幫助潛在投資者獲得有效信息,如債務人的資產類別和結構、最新余額、違約時間及時長、征信記錄、保證人情況、抵質押品估值及權屬等信息,以滿足不同投資人的風險偏好;另一方面,加強信息管理,提高交易透明度,實現不良貸款從轉讓出表到最終完成處置的全流程監控,降低因不良貸款信息不對稱而導致的道德風險,做到科學估值、公允定價、充分競價和潔凈出表,建立一個公開、公平、公正的不良貸款交易環境。
國內的淘寶網在2012年首次推出了司法拍賣的模塊,通過該模塊,全國各地法院都可以在淘寶網上拍賣被查封、凍結的各類可執行的資產。此后,商業銀行開始通過“互聯網+”平臺拍賣不良貸款,開啟了不良貸款處置的新局面。2017年1月1日,《關于人民法院網絡司法拍賣若干問題的規定》開始正式實施,為“互聯網+”處置不良貸款提供了法律依據。近年來,為進一步規范不良貸款轉讓集中登記工作,銀行業信貸資產登記流轉中心成立,當商業銀行開展信貸資產流轉業務時,可以在該中心實施集中登記,流程更加規范透明。
相較于傳統渠道,“互聯網+”在處置不良貸款方面具有傳播范圍更廣、信息獲取更便捷、傳輸速度更快等優點,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交易雙方信息不對稱、溝通成本高等問題,是一種優化資源配置的方式。當然,“互聯網+”處置方式在發展中也有需繼續完善的地方,如目標客戶的定位模糊,拍賣信息披露專業化程度還需提高,此外,僅依靠平臺線上化操作全部環節的難度較大,還需線下輔助措施配合。
持續完善司法體系、積極營造良好的社會誠信環境是一個系統的整體社會工程,在金融領域,持續打擊逃廢債,保障債權人的合法權利,是建設合規、活躍、健康可持續的不良貸款交易市場的重要條件之一。對此,一是進一步完善和應用企業和個人征信制度,通過法律法規的形式,進一步推廣誠信激勵與失信懲戒的機制,在明確列明失信行為范圍的前提下,對發生失信行為且拒不修復的企業和個人列入失信人名單,讓其受到限制高消費等各種信用懲戒措施,使失信者在社會上寸步難行;二是在立法、司法層面給予民間投資人公平的對待和應有的保護,維護其合法的財產權利;三是借鑒國際經驗,由具有金融、法律知識和債務重組、不良資產處置經驗的專業人士參與,組成專業法庭委員會,減少和避免外部干擾,提高不良案件的審理效率和審理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