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婧一 賀安芳
(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浙江寧波 315000)
《尼亞加拉之行》寫于1828年,正是第二次英美戰爭結束,美國真正走上獨立發展資本主義工業的道路。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美國對資金的需求進一步加強,開始實施以發展對外貿易為核心,以聚斂財富為宗旨的經濟政策,因此獨立戰爭后聯邦政府一直推崇的“重商主義”也在該時期達到頂峰。[1]工業化進程推動了城市化進程,隨之而來的西進運動引發了美國新一輪的移民熱潮。移民帶著不同的信仰和價值觀來到美國,與當地的“盎格魯-撒克遜”主流文化發生碰撞,再加上重商主義對戰前的價值觀的沖擊,給新生共和國的身份認同帶來危機,為各族裔的身份構建也帶來困難。
劇中,英國貴族小姐阿米莉亞·溫特沃斯和她哥哥在美國旅游期間停留于紐約,阿米莉亞對新世界的一切充滿熱情,而溫特沃斯則很反感。表哥約翰·布爾向阿米莉亞提議假扮法國人、美國佬治療溫特沃斯對美國的“偏見病”。于是一行人沿哈德遜河而上,前往尼亞加拉大瀑布。他們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來自愛爾蘭的農民丹尼斯·多爾迪,多爾迪的出現給偏執的溫特沃斯帶來了一些樂子。除了多爾迪,劇中唯一的黑人喬布·杰里森的出現讓本就不“和諧”的旅途“雪上加霜”。溫特沃斯(英國人)與多爾迪(愛爾蘭人)、布爾/法國人、布爾/美國佬,和杰里森(黑人)四類民族人物同時聚集在前往尼亞加拉大瀑布的路上。不同文化、宗教、性別和族裔的人物同在一個旅行中,定義了旅行是一次跨文化身份協商的旅程。
美國學者丁允珠(Ting-Toomey)基于社會認同理論提出身份協商理論(Identity Negotiation Theory)。“身份”意指“每個人從家庭、性別、文化、種族和社會化過程中獲得的反思性自我概念或自我形象”[2],因此身份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是人們在和社會的互動中通過自我認知的過程中形成的。在這過程中,自我評價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他人的影響,因此人們在不斷調整自己的位置。正如霍米巴巴解釋的,“身份不是固定的,是一個永遠向著總體性形象不斷接近的復雜過程。”[3]身份的首要功能之一在于它對群體內外界線的劃定。在研究身份認同時,“我是誰”這一基本問題會伴隨著每一個初來乍到的移民在不同的文化碰撞中逐漸得到解答。而“協商”是一個交流互動的過程,處于跨文化情境中的個人試圖在該過程中維護、明確、改善、挑戰或支持個人和他人的理想形象。[4]因此,“身份協商”,指的是在不同的情景下,對身份進行管理,無論在哪種文化和社會情境下,“人們都渴望得到一個正面的自我身份,更希望得到一個良好的群體身份。”[5]
《尼亞加拉之行》中,最主要的矛盾來自英國貴族溫特沃斯和“美國佬”喬納森之間的矛盾。溫特沃斯先生,其妹妹阿米莉亞和表兄布爾都來自英國,但三人對于“新世界”有著迥然不同的態度。在英國強大的紳士文化和森嚴的等級觀念的影響下,溫特沃斯認為美國佬的“禮貌”讓他被當成豬一般隨意對待。習慣了尊卑有序的溫特沃斯認為以喬納森為代表的“美國佬”是沒有規矩的野蠻人。溫特沃斯對美國人的偏見恰恰反映了當時英國貴族傳統文化和美國早期共和時期強調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存在,人人生而平等的觀念不同。
阿米莉亞與溫特沃斯恰恰相反,她不故步自封,帶著自身文化、族裔和階層的優越性來到“新世界”。盡管阿米莉亞一時也無法完全接受美國式的禮儀,卻選擇了入鄉隨俗,用開放和熱情迎接差異,調整自我認知。她善于欣賞并捕捉美國不同于英國的活力,比如美國的自然風光,比如哈德遜河、荒原、田野、森林。與她哥哥欣賞的英國古老的紀念碑、城堡、塔樓不同,她認為新世界里這些待開辟的“景觀”最值得來自舊世界游客的注意,并認為如果美國能從歐洲的錯誤中吸取教訓,那么成為世界的驕傲指日可待。[6]
文化認同影響著各類移民的生活方式和態度選擇,指導人們行動,影響人們對他人的期望和行動的預測。阿米莉亞和布爾之所以對紐約之行感到愉快,是因為他們對美國文化具有認同感。這份認同感逐漸影響了戴著“有色眼鏡”看待美國文化的溫特沃斯。一開始完全抵觸美國人的禮儀、否定美國的建筑和自然風光、鄙夷美國的文化到后來認為對這個國家和人民的看法是有失偏頗的,旅途中“美國佬”喬納森的出現,推動了溫特沃斯的轉變。他開始禮貌地對待每一個人,對美國的看法逐漸由壞變好。當看到了壯觀的尼亞加拉大瀑布后,溫特沃斯終于承認了美國是個光榮而偉大的國家。阿米莉亞、布爾對新世界的包容以及溫特沃斯最后的妥協并不意味著他們放棄了自己英國人的身份。盡管他們在與美國社會和文化互動的過程中改變了自我認知,不斷調整自己的位置,但他們并不是完全徹底地放棄了個人的身份認同,無論是阿米莉亞和溫特沃斯都只是“美國的游客”。
伊利運河的開鑿、運河系統的發展推動了美國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吸引了大量移民的涌入。加之19世紀上半葉30、40年代愛爾蘭發生大饑荒,一時間愛爾蘭移民大規模涌入美國,掀起一股愛爾蘭移民熱潮。在愛爾蘭移民大規模移入之前,美國人口的主體是盎格魯-撒克遜裔新教徒和黑人奴隸,而前者在社會、文化和經濟生活中占絕對的主導地位。愛爾蘭人大都是忠誠的天主教徒,與移入國主流的新教格格不入。加之生活習慣、行為舉止、膚色貌相的差異,愛爾蘭移民的大量涌入引發了美國社會的恐慌和排外情緒,他們在新大陸受到大規模的排擠,往往是愛爾蘭人搬入哪里,哪里的本地人就都搬走了,愛爾蘭移民逐漸成為城市貧民的代表,很多人進了工廠,或修鐵路、挖運河等危險的苦力工作,生活水平甚至低于很多南方黑奴。愛爾蘭人聚集的地區臟亂差,疾病橫行,因此愛爾蘭人大多生活在生活的最底層。19世紀30、40年代愛爾蘭饑荒的爆發時引發很多愛爾蘭人逃荒到美國,而當時跨越大西洋的船只不是蒸汽機船,而是借助風力的帆船,航行時間非常漫長。很多愛爾蘭人擠在狹小的船艙里,死亡率非常高。
鄧拉普祖上是愛爾蘭人,他關注熱愛自己的同胞融,其創作的作品中至少有七部作品包含有愛爾蘭人,除了《尼亞加拉之行》,還包括《達比歸來》《哥倫比亞的榮耀》《波拿巴在英國》《蒙特布蘭科的劉易斯;或移居的愛爾蘭人》《兩個丈夫的妻子》和《美國佬的年表》六部作品。鄧拉普筆下的這些愛爾蘭人是一群特別不靠譜的人,帶著愛爾蘭口音,滿嘴胡說八道,成為美國民族戲劇形成時期舞臺上特別受歡迎的一類角色。通過嘲笑、諷刺愛爾蘭移民,鄧拉普聚焦愛爾蘭新移民在新的社會文化語境中身份協商中所遭遇的困境。
在《尼亞加拉之行》中,鄧拉普刻畫了一個愛爾蘭佃農丹尼斯·多爾迪。他聽聞美國土地便宜便想來安家落戶,但自從他踏上美國的土地,就過得不順心。多爾迪在美國的不愉快經歷折射了大部分愛爾蘭移民在美國的遭遇:
“我是來這里安家落戶的,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因為土地很便宜。我有一些錢,我打算買塊地。但我并不想住在教堂的院子里;或者為一小塊種植園討價還價。在我登陸的第一天,我就看到賣棺材的商店。哦,這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地方,棺材隨時賣給那些剛登陸上岸的人。我想,在我離開愛爾蘭之前,我的棺材就已經為我準備好了,甚至連量尸的儀式都沒有。”[7]
多爾迪去教堂的時候又發現教堂的墓地埋的大部分都是愛爾蘭人,而且年齡都沒有超過30歲。多爾迪的自述帶有夸大的描述,但是很大程度上揭示了愛爾蘭移民在移入國不受待見的處境,不僅從事又累又臟報酬又低的工作,還遭受疾病和歧視的困擾,英年早亡。不愉快的身份認同經歷加重了多爾迪作為逃亡的失落感,從而促使他在新大陸上尋求與同胞之間的聯系。當他發現來自英格蘭的溫特沃斯與他同樣討厭美國的一切的時候,他猶如找到了救命稻草,多了拒絕融入移入國新身份的理由。新的社會、文化環境的改變并沒有改變多爾迪的自我認知,多爾迪最終放棄了新身份的協商,選擇逃亡英屬殖民地加拿大,繼續做英王的臣民。
與多爾迪同樣經歷了失敗身份協商的除了多爾迪,還有阿米莉亞的女仆南希。南希迫切希望早點回到英格蘭,習慣了主仆關系的南希并不喜歡看到黑人杰里森與她坐著相似的工作,而且一副彬彬有禮的主人樣非常難受,“我不喜歡待在仆人們都是黑奴的地方,那會讓一個仆人還不如一個黑人。”[8]南希并沒有受到新大陸平等樸實之風的影響,而是依舊帶著舊大陸貴族社會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之分的思維。南希直呼杰里森為“黑鬼”,并在面對杰里森的求婚時感到不適甚至憤怒,覺得辱沒了自己的身份。身份認同是社會的產物。一方面社會賦予個體身份的內涵,而另一方面身份認同也需要在交往中逐步建構和完善。貴族社會等級之分賦予南希仆人的角色,而南希也內化了這個認同,她的自我認同并沒有因為社會環境文化地域的改變發生動態的建構和完善。
與南希形成對比,杰里森在文化、種族和社會化過程中獲得的反思性自我概念或自我形象,認為誰也不是自己的主人,自己也不附屬于誰。杰里森的身份協商反映了黑人群體在遭受不公平的待遇時后,依舊努力維持身份獨立,并確立自己的社會價值。因為黑人的社會地位卑微,在早期共和時期并沒有經常被搬上戲劇舞臺,劇中的杰里森是鄧拉普塑造的黑人角色唯一現存的例子。在北方自由氛圍的影響下,這位黑人紳士在某種程度上已不再有祖輩族裔類型特征,他說話的樣子完全像一個主人的樣子。杰里森的出現標志著鄧拉普嘗試在民族戲劇的舞臺上塑造一個受過教育正面的黑人形象,反映了劇作家尊重黑人、反對蓄奴制思想。
美利堅民族意識的形成和發展是一個歷史的進程。美英第二次戰爭結束后,美國進入身份認同的關鍵時期。身份認同既有地理空間認同,也有文化的認同。從地理空間上講,新共和沒有歐洲古老的城堡、宏偉的紀念碑,爬滿常青藤的古跡和遺址,但是有廣袤的荒野、森林和平原。這些美國獨有的地理特征、自然風光已融入了美國人的身份意識。以溫特沃斯為代表的“美國的游客”抱怨在美國看不到古老的塔樓廢墟和華麗的教堂,看到的只有“繁榮的城鎮和歡笑的居民”。[9]隨著一行人離尼亞加拉瀑布越來越近,“美國游客”對美利堅民族身份的認同和接受度越來越高。
鄧拉普在劇中創造了一個非常特殊的角色,來自英國的約翰·布爾。布爾是阿米莉亞的表哥,是阿米莉亞的愛慕者。他比阿米莉亞早幾年來到美國,同阿米莉亞一樣,對新大陸自然美景、物質繁榮、平等自由報以開放的認可姿態,對當地人的熱情和善意都得到充分的回應,讓他對這個新國家的喜愛和好感與日俱增。盡管他“并不指望這個國家能像自己的國家一樣完美”,他也覺得密西西比河無法和泰晤士河相媲美,尼亞加拉大瀑布也無法和沃克斯豪爾花園的大瀑布相提并論,[10]但是他對新大陸社會、文化、生活方式的接受和包容,從游客變成了一個美利堅人。初來乍到美國,再從緬因州到路易斯安那州,布爾隨著時間、空間變化不斷改變自我認知,協商身份,努力理解、靠近美國人,并以此判斷美國和自己的角色和位置。布爾向阿米莉亞打賭,他一定能治好溫特沃斯的“愛找碴的病”。布爾采用喬裝打扮的方式先后在劇中扮演了三個角色,除了英格蘭人,還有法國人和美國佬喬拉森。布爾游刃有余地在三個角色之間的成功轉換不僅創造了溫特沃斯認識、了解和接受新共和國身份的機會,治好了他對美國的“偏見病”,同時象征著早期共和時期各種民族人物與美利堅民族認同進行身份協商的豐富過程。
而且,鄧拉普讓一個對新生美國抱著偏見的游客把“偏見治療”歸功于自己的同胞,有效地阻止了美利堅民族身份在自身構建過程中引發的各種不快,并且為法國人或美國佬民族人物中的不完美提供了借口,因為兩者的代表都是英國人。
個體與民族認同的身份協商是一個動態過程,受到時空、歷史文化語境的影響,《尼亞加拉之行》劇中各類民族人物在與整個美利堅民族身份協商的過程中的成功或失敗,順利或困境都印證了這一點。作為美國民族戲劇形成時期最重要的劇作家,鄧拉普的最后一部作品《尼亞加拉之行》揭示了早期共和時期各類族裔人物在認同或抗拒統一的美利堅民族身份的復雜性和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