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琳 賀安芳
(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浙江寧波 315000)
默希·奧蒂斯·沃倫(Mercy Otis Warren 1728-1814)是美國革命時期最有影響力的劇作家之一,被稱為“美國革命的繆斯”。[1]在美國學界,沃倫研究歷久彌新,足見其在美國思想史和文學史中的重要地位。國內關于沃倫的戲劇研究主要散見于美國革命時期戲劇史章節中劇作家生平、作品概述,或“以詩為證”將其作品作為美國革命時期思想史研究的佐證材料。[2]相比之下,美國學界的沃倫戲劇研究系統深入得多。沃倫戲劇作品已被整理出版,除了傳記研究之外,綜述研究同樣豐富。進入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婦女史、女性主義研究的興起,沃倫戲劇的體裁研究、劇作家比較究、愛國主題研究的論文層出迭現。論文嘗試從戲劇文化批評的視角分析沃倫如何將戲劇作為革命的武器,諷刺歷史人物和革命事件,塑造殖民地民眾的革命認知,從而參與美國革命話語敘事。
戲劇不僅是一種文學創作和藝術活動,也是一種重要的文化實踐,除了具有藝術審美的功能,還具有政治宣傳、意識形態傳播和建構功能。美國革命時期創作和上演的許多戲劇作品主要是作為黨派政治的重要載體,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一個不同的黨派利用戲劇創作來達到軍事和政治目的的時代,是形塑殖民地民眾革命認知重要武器之一。
1763年七年戰爭爆發后,英國同北美殖民地之間的關系出現了根本的變化,急于擺脫財政危機的英國政府頒布系列法令增加殖民地的稅收,包括《糖稅法》(1763)、《印花稅法案》(1765)、《湯森法案》(1767),同時加強對殖民地的統治管轄。一系列“新殖民地政策等”使殖民地和宗主國之間關系惡化加快,殖民地社會力量亦不斷分化。在各種沖突和論戰中逐漸形成了輝格派(革命派)和托利派(親英派)兩大對立陣營。根據保羅·H·史密斯的研究,在革命爆發前夕的殖民地效忠派人數(支持或有親英派傾向的殖民地民眾)是多于愛國派人數的,而中間人數(既不是愛國者,也不是效忠派)則占最大的比重。[3]因此,對革命派而言,要掌握殖民地的控制權,除了提升軍事實力,加強輿論宣傳,傳播革命意識形態,建構革命話語,在意義的戰場上贏得中間派殖民地民眾的支持無疑是另一場迫在眉睫的戰爭。
沃倫出身名門又嫁入名門,整個革命戰爭期間,沃倫與殖民地政界人士和革命領袖都保持通信和聯系,殖民地與英國日漸尖銳的沖突激發了沃倫將自己的文學才能服務殖民地革命的政治理想。沃倫準備以筆為武器的時候,沃倫選擇采用戲劇這一殖民地民眾所熟悉的文學體裁來傳播革命觀念。沃倫沒去過劇院,作品也不是為舞臺而作,但是她長期浸潤于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熟悉戲劇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具備的獨特形式特征。“波士頓慘案”發生之后,沃倫首先在《馬薩諸塞間諜報》以戲劇連載的方式匿名發表《諂媚者》。雖然新英格蘭清教徒反對與“劇院”有關的花費和生活方式,但不可否認,戲劇形式非常適合對立立場之間的政治辯論。文本內含的戲劇沖突、語言對白、人物塑造相比詩歌、小冊子、漫畫等其他宣傳形式更具感染力和說服力。沃倫以匿名方式在《馬薩諸塞間諜報》和《波士頓公報》兩家愛國者報紙上連載自己的戲劇作品,然后再以小冊子形式出版發行,充分利用了當時殖民地出版和閱讀物質環境。據統計,1763-1775年間,北美殖民地報紙的數量增長了一倍,是革命前夕最重要的輿論宣傳媒介。以匿名的方式從男性革命者的權力中心發表作品首先讓沃倫避免了因性別身份帶來的爭議和人身危險,便于她以更自由更犀利的方式表達愛國者的激進政治立場。同時,因為報紙和小冊子價格低廉,時效性強,讀者往往花不了幾分錢就可以買上一份最新的時政新聞,確保了整個連載可以在最短的時間接觸最大的群體。在大眾媒介并不發達的革命時期,報紙閱讀的群體性和普及性有助于在殖民地掀起革命的輿論態勢,建構美國革命話語。沃倫充分利用了戲劇體裁的形式,將其作為一種將其作為傳播革命意識形態的載體來調動殖民地民眾對愛國者事業的支持。正如沃倫在《羅馬的劫掠》(1790)序言所寫的,“有時戲劇娛樂活動可能是為了淫穢的目的;然而,在一個有品位的優雅時代,道德的訓誡和行為的校正也許可以通過舞臺來成功地實施,就像通過并不嚴厲的教育方式,偉大歷史事件的展示為反思和哲理的頭腦打開一個思考的領域。”[4]
沃倫的政治諷刺劇根植于歷史語境。沃倫革命前夕創作的《諂媚者》(The Adulateur 1773)、《垮臺》(The Defeat 1773)和《同伙》(The Group 1775)三部政治諷刺劇被戲稱為美國戲劇史上第一個“戲劇三部曲”,因為三部作品以馬薩諸塞殖民地皇家總督托馬斯·哈欽森(1711-1780)為首的政治團伙為嘲諷和攻擊的對象。自18世紀30年代至1774年美國革命前夕,哈欽森時刻活躍于英屬殖民地的政治舞臺上,歷任馬薩諸塞彎殖民地副總督、最高法院首席法官等職務,1771年成為馬薩諸塞殖民地最后一任皇家總督。哈欽森成為殖民地效忠派最大的代表。
《諂媚者》中,最大的反派人物塞爾維亞統領拉帕蒂奧(Rapatio),熟悉馬薩諸塞政治環境的讀者都知道作者在暗諷哈欽森,隱射波士頓慘案(Boston Massacre),因為劇中“屠殺”“謀殺”等詞。慘案發生時,哈欽森正擔任馬薩諸塞殖民地的執行副總督,還是最高法院首席法官。效忠派認可英國國會至高無上的地位,支持英國加強對殖民地的軍事控制,為了獲取權勢不惜出賣殖民地利益。正如拉帕蒂奧一出場的內心表白,“這是幸福的一天!我實現了我的愿望。榮譽、地位、俸祿都聽命于我。”[5]拉帕蒂奧身上表現出出的奴顏媚骨的“猶大”特質,也正是沃倫力圖給以哈欽森為首的殖民地效忠派的群體畫像。拉帕蒂奧不僅“貪名圖利”,而且“冷血嗜權”。當他在大屠殺前夕想象塞爾維亞(波士頓)的毀滅時,又成了瘋狂的“尼祿”,預示著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將遭受滅頂之災。
約翰·亞當斯讀了《諂媚者》之后對沃倫作品的感染力贊不絕口,寫道“在這個國家里,沃倫的詩意才情無人能與之媲美,”[6]繼《諂媚者》之后,沃倫又創作了《垮臺》(1773),在《波士頓公報》上連載。作品以哈欽森和副總督安德魯·奧利弗寫給英國托馬斯·沃特利及其他人的信件被本杰明·富蘭克林發現。信中,哈欽森敦促英國政府在殖民地宣布軍事管制,壓制羅德島的憲章,并采用多種方式剝奪殖民地公民的權利,哈欽森為個人私利出賣殖民地利益的猜測被坐實。沃倫利用“書信事件”為題材,進一步強化哈欽森的“兩面派”形象。
波士頓慘案后,英國政府并未妥協,作為回應,英國新任首相諾斯勛爵和英國國會決定對波士頓進行懲罰,在1774年春天通過《強制法案》,重組美洲的殖民地政府,廢除馬薩諸塞憲章,進一步加強英國在馬薩諸塞殖民地統治權威。《同伙》便是以此為背景,聚焦1774年被英國新任命來管理馬薩諸塞殖民地的一伙人,劇名本身就是組成馬薩諸塞州議會的16人委員會的代名詞。整個議會由國王任命,而不是選舉產生,違反了馬薩諸塞的立法,破壞了民選政府的權力。沃倫通過同伙成員之間的對話描寫刻畫這個團伙對名利財富的貪婪,“我癡迷偉大和它的魅力,想到我將名聲大振使我歡欣,我被提拔到——一個我從未奢望過的職位。”[7]紳士辛普已經被那即將到來的榮耀與財富蒙蔽雙眼,他拋棄了善良的美德,覬覦更高的職位,但又表示他害怕那些愛國者,恐懼那些勇敢的人,更害怕他們揭竿而起,為國家的自由而戰。沃倫通過對人物矛盾心態嘲笑諷刺新議會成員的貪婪和懦弱。紳士克羅斯特表面上看似很苦惱,但還是被叛亂的恐懼和內心的貪婪所擊敗。法官哈茲勒德認為二者的猶豫毫無意義,在豐厚的報酬面前,智慧、法律和正義一文不值,就像他的眼淚和良心無足輕重。準將哈特奧直接吐露,即使鮮血和殺戮在這片土地上蔓延,他也會以殘暴無情的羅馬皇帝“尼祿”為榜樣,將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殘酷的武力、迅速的毀滅、痛苦與死亡之上。沃倫通過團伙成員的彼此對話和獨白嘲弄新任命議會成員利欲熏心和沆瀣一氣,是“撒旦”哈欽森的同伙。沃倫作品緊扣殖民地民眾身邊所熟悉的政治歷史事件和政治人物,通過夸張、嘲諷的藝術手段表達愛國政治立場。
“美國獨立革命不是在社會各集團之間所展開的政治和經濟斗爭,而是一場激進的思想意識斗爭,”該思想意識近乎想象,從而為殖民地民眾提供共同的想象和情感體驗,[8]美國革命的勝利在很大意義上應當歸功于革命派聲勢浩大的輿論宣傳。貝林在分析革命時期的激進主義思想時指出,“美國革命中的思想意識”有很多來源,但“主要集中在個人從壓迫性權力的濫用中,從國家專制中解放出來”,因此,捍衛個人自然的權利和自由,反抗暴政、專制成為美國革命前夕“愛國者”們構建殖民地革命觀念的核心內容。
沃倫不僅是一個劇作家,還是一位歷史學家。沃倫的戲劇敘事立足殖民地政治社會現實,隱射歷史事件,諷刺政治人物,帶著很強的歷史敘事,人物刻畫類型化,人性單一,非黑即白,行動缺乏,情節的推進主要依仗善惡人物的交替上場來實現,創作的“宣傳性”大于“文學性”,“政治性”大于“審美性”。劇作家這樣的敘事模式成功將政治隱喻于道德隱喻,將政治宣傳與道德教化合二為一。三部作品中人物主要由正反兩派構成。捍衛殖民地民眾自由和權利的愛國者是正義方,如圣人般正直高尚,是“美德”(virtue)的化身;支持英王和英國國會的殖民地王室官員的效忠派則是大反派,如尼祿一樣殘暴自私,象征“邪惡”(vice)。在黑白對立的人物設置上,公正的一方行為與觀念受到歌頌與褒揚,罪惡的一方受到諷刺和嘲諷,善與惡交替登場推進了情節發展。《諂媚者》第一場是,代表自由、美德、公正的愛國者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激情澎湃的革命宣言。而第二場便是拉帕蒂奧大權在握后,對民眾破壞他居所后依然的懷恨在心,發誓報復赤裸裸的內心獨白,“我將踐踏他們最美好的權利。讓他們詛咒我出生的時間。”拉帕蒂奧的內心獨白暗指印花稅法案頒布后當晚,波士頓民眾因憤怒而燒毀了哈欽森的住所,哈欽森因此一直懷恨在心伺機報復的情節。人物塑造將革命者與效忠派的政治立場的對抗上升到善惡對立的道德層面,從而在“思想意識的斗爭中”贏得道德制高點,以建立革命話語的合法性。
沃倫政治諷刺始終堅持將馬薩諸塞皇家總督托馬斯·哈欽森和他的追隨者釘在她高舉的諷刺匕首之上,為其輝格黨政治服務。《垮臺》中拉帕蒂奧的“兩面三刀”,作惡又怕被惡行暴露心態再次以獨白的形式呈現,“當愛國者發現我內心的奸詐目的,那隱藏在卑劣之下的東西時”將會發生什么?而這種卑劣的形式被“蠱惑者的柔和和光滑的面孔,還有朝臣油膩惡臭的舌頭”所掩蓋。[9]通過最大效忠派的內心獨白來自我展示“邪惡”增加了政治諷刺的效果。《同伙》中善惡對立則通過反派人物自身的兩面性來揭示。通過該劇,沃倫一方面諷刺了革命前夕馬薩諸塞新任議會委員摒棄美德、追求私利,將殖民地民眾的自由和權利作為與英國政府國會交易的籌碼,另一方面指出殖民地獨立革命道路的坎坷,蒼天在哭泣“為美德的淪喪,為自由的喪失。”沃倫采取非黑即白、善惡對立的刻板化人物塑造,將效忠派置于“惡”的非道德的立場來為革命的合法性辯護。
沃倫是革命的親歷者,也是美國革命時期第一位利用戲劇進行政治諷刺戲劇家。從文學和藝術審美的標準看,沃倫不是一個戲劇天才,其作品在情節構思和人物塑造方面都不成熟。沃倫依據對革命戰爭爆發前夕馬薩諸塞殖民地的社會和政治現實的觀察和思考進行創作,以戲劇體裁為載體,圍繞殖民地與英國的系列沖突,聚焦歷史事件和政治人物,以激發殖民地清教主義民眾的愛國情感,參與美國革命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