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 健 毛 琪 羅光鑫/文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民經濟的快速發展和社會秩序的長期穩定,我國的犯罪類型和結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呈現出暴力性重罪明顯下降、經濟類輕罪不斷上升、總案件量大幅增長的現代犯罪態勢。在國家司法資源投入不變的情況下,“案多人少”導致的非必要羈押、超期審查、訴訟拖延等問題更加嚴重。而作為社會控制的重要手段,訴訟制度在特定社會和歷史時期隨著犯罪形態的變化也必然要相應調整。2018年修訂的刑事訴訟法正式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確立為刑訴體系的一項基本原則,這不僅充分反映了現代刑事司法的發展走向,推動了辦案程序的繁簡分流,也使得檢察官在訴訟中的主導作用愈發凸顯。在我國刑事司法改革呈現二元化趨勢的背景下,為實現控辯雙方從對簿公堂到量刑協商的博弈方式轉變,解決實踐中同案不同判的量刑失衡問題,通過延伸公訴權將量刑建議納入司法請求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依此履行法律監督職能,是新時代檢察機關推進量刑規范化改革的必然要求。但從司法現狀來看,粗線條幅度刑建議依舊普遍,協商中釋法說理仍較單薄,并且還存在著公訴權與審判權產生邊界沖突、協商標準難以統一、缺乏相應法律制度和技術支撐等諸多問題。因此,如何在短時間內科學開展量刑協商并提出精確量刑建議,進一步提升司法辦案的質效,應當成為檢察機關思考的時代命題。
與此同時,隨著司法辦案智能化水平的提高,2018年1月最高檢正式印發了《關于深化智慧檢務建設的意見》,推動大數據信息技術與檢察工作深度融合。2019年4月全國檢察機關進行了“量刑建議精準化、規范化、智能化”集體網絡培訓,要求檢察人員順應數字化辦案改革要求,提升量刑建議能力和水平。2020年1月,秉持“科學化、智能化、人性化”智慧檢務建設原則,全國檢察機關統一業務應用系統2.0正式上線,其中的智能輔助量刑模塊可以通過大數據抓取、類案對比等方式自動研判相關量刑情節,智能輸出預測刑期,大幅提高了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精準度和類案類判的統一性。搭建司法辦案大數據平臺、引入人工智能輔助系統,實現認罪認罰案件的在線化辦理、數字化流轉、可視化分析與科學化考評,可以有效解決刑事訴訟中協商性正義引導下產生的控辯不平衡、檢法沖突等結構性難題,也為提高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精確度指明了方向。
根據最高檢最新公布的數據統計,目前我國近90%的刑事案件適用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2020年認罪認罰確定刑量刑建議提出率、采納率和上訴率分別為76%、89.9%和2.56%,2021年提出率和采納率穩步上升至89%和95%。[1]參見張軍:《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2022年3月8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12309中國檢察網https://www.12309.gov.cn/llzw/gzbg/202203/t20220315_549266.s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0月31日。浙江省高級法院、省檢察院聯合制定了《浙江省刑事案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細則》,從量刑減讓標準、值班律師法律幫助、審查起訴程序等9個方面進行了細化規定,為準確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動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提供了堅實的依據。但在一系列發展優勢之下,實務中精確量刑的法規制度與適用執行依舊面臨不少困境:
隨著輕微刑事案件的增多,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的比率也隨之加大。以浙江省為例,2021年全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案件中認罪認罰審結人數占同期人數的87%以上,其中確定刑量刑建議的比例為98.11%,同比增長了6.98個百分點,法院的總體采納率也達到了98.68%。[2]參見《重磅!浙江省檢察院發布2021年度全省檢察機關主要辦案數據》,浙江檢察公眾號https://mp.weixin.qq.com/s/WlgwlrffDh7QHs_EcyR_tg,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22日。相對比2018年實施初期不足70%[3]參見《最高檢召開“準確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新聞發布會》,最高人民檢察院網https://www.spp.gov.cn/spp/zgrmjcyxwfbh/zqsyrzrfckzd/index.s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10日。的適用率,增速不可謂不快,但如此“高速”普及的背后是否真正達致了“高效”更應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2020年12月全國人大常委會發布《對人民檢察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情況報告的意見和建議》指出,在執行中,部分檢察機關為提高量刑建議適用率降低了對案件事實及定罪方面的審查標準,對嫌疑人模糊的認罪態度直接認定為同意,違背了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與合法性。另外,由于部分案件中嫌疑人對案件性質及自身行為后果認識不清,加之檢察機關釋法說理的缺位,使得在很多輕罪案件中,嫌疑人認罪認罰意愿不穩定性較大,整個訴訟過程中可能經常反復,這都給快速增長的精確量刑建議適用提出了新難題。
“協商性司法所要求的控辯平衡,首先是信息分享?!保?]龍宗智:《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關鍵是控辯平衡》,《環球法律評論》2020年第2期。只有嫌疑人獲得了足夠多的案件和法律信息并經衡量后作出認罪認罰決定,才可能真正自愿放棄審判階段的實體對抗權利并認同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但目前法律法規并未對控辯協商過程做具體規范,且有關量刑建議形成依據的檢察說理機制欠缺細化要求,導致極易出現控方壓縮證據公示及說理空間的現象。尤其是在嫌疑人法律認知水平低或無辯護人的情況下,檢察機關的說理往往只是簡單告知嫌疑人可以通過認罪認罰換取司法上的量刑減輕,這種單方向的信息輸出使得檢方與嫌疑人的協商轉變為一種帶有誘導性的利益交換,背離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設置的初衷。
為了彌補嫌疑人法律知識的缺失,消弭其與公訴機關存在的“資源差”和“信息差”,實現控辯權利的平衡,提高量刑協商質效,值班律師制度應運而生。但由于值班律師不具有調查取證、核實證據等實質性權利且無法出庭辯護,難以真正深入了解案情和證據鏈狀況。部分值班律師甚至在簽署具結書時才第一次與嫌疑人見面,因此比起真正的辯護人,其更像是為保障檢察機關訴訟合法性而產生的配合者與見證人,存在身份虛化的風險。
由于認罪認罰案件巨大的存量基數和增量態勢,檢察機關面臨著規?;霓k案壓力。尤其是在刑事案件繁簡分流后,認罪認罰案件已經屬于完全獨立且典型的新類案,不能簡單套用傳統案件繁瑣的辦案模式及配套的普通訴訟流程。由于是否構罪、構成何罪這一核心問題已通過“認罪”得以解決,且個案的“認罰”流程也較為接近,該類案件往往具有一定的同質化傾向,加之其激增的數量,使之具備類型化與標準化辦案的需求與可能性。這一前提下,海量案件數據支撐下的智能輔助量刑預測系統就具有了一定的內在優勢與良好的銜接潛質。隨著電子證據的發展和案卷材料智能化、數據化改革,“三遠一網”工程的普及以及公檢法信息壁壘的打破,統一業務系統引入司法大數據進行輔助成為可能。依托海量相似案件量刑建議和判決結果所總結出的類型化預測意見,不僅可以實現標準化、統一化的辦案流程,縮短有限訴訟期間內各方“消化”案件的時間,顯著提高司法協商的質效;還可以超越個體純經驗式的判斷弊端,在技術可靠性與算法精確度上滿足精確量刑的需求,這與浙江全省檢察系統開展的司法數字化和量刑規范化改革的目標無疑是高度一致的。
不同于非認罪案件中由檢察機關單方提供量刑參考意見,量刑協商說理機制已經成為如今認罪認罰案件的核心。只有強化說理機制,提高嫌疑人對整體案件和自己所犯罪名的理解力,將控辯雙方的協商模式從之前的“確認核準模式”逐步轉化為“商談審查模式”,[5]參見吳思遠:《我國控辯協商模式的困境與轉型——由“確認核準模式”轉向“商談審查模式”》,《中國刑事法雜志》2020年第1期。才能增強量刑建議的可接受程度,確保認罪認罰制度不跑偏。因此需要采取更加中立、開放、可視化的說理方式,使量刑建議不被檢察機關一方壟斷,更加符合程序正義的要求。規?;乃痉ù髷祿秃芎玫貪M足了這一需求,作為一種以人工智能技術所承載的控辯雙方特殊的對話、表達與溝通方式,其以算法和規則能夠闡明的可視化路徑,統一對外公開與適用?;跀祿赜械某淌叫耘c可視化的特點,控辯雙方可以互相公開量刑考慮的因素和從寬幅度影響指標,共同推進協商成果的達成。對于嫌疑人來說,檢察機關也可通過列舉類案犯罪和最終判決結果加深其對自身犯罪行為嚴重程度的認知,督促其認罪悔罪,真正自愿地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透明且便于流轉的判例數據,有效地彌補了檢察機關釋法說理偏弱,審查流程封閉等固有弊端,最終的判決結果也更容易被社會大眾理解接受。
面對高度“類案化”的認罪認罰案件,依托數字化改革探索類型化、集約化的智能輔助辦案方式,可以在較短時間內補齊檢察機關在量刑工作上的短板。然而,智慧檢務工作無法一蹴而就,其開展過程不僅會面臨思想認知、技能學習和自身素質等主觀挑戰,還需解決諸如法律適用、信息識別、話語轉換、平臺溝通等技術難題。現筆者結合所在基層檢察院的工作實踐,談幾點建議。
在日常工作中完善統一辦案系統,實現對卷宗的智能化、數據化、共享化改造,提升系統對關鍵信息的有效抓取度。在審查起訴中利用智能語音識別自動生成筆錄、依托電子卷宗制作審查報告、大力推進電子出庭預案和多媒體證據展示,打通各辦案部門之間的信息互聯互通,防止數據在流通過程中發生時滯。[6]參見黃明仰、施梅妹:《充分利用司法大數據提升認罪認罰從寬工作質效再思考》,《中國檢察官》2020年第7期。同時優化傳統“確認式”量刑協商模式,提高量刑建議的可接受程度。針對如今疫情影響下無法面對面進行量刑協商的問題,可以充分利用“互聯網+”數據傳遞優勢,搭建遠程連線“套餐”并結合“鏡頭下辦案”的監督記錄新方式,實現公訴人、嫌疑人、律師三方在線協商實時記錄。具體來說,檢察官通過出示電子案卷、列出類案判決、公布考量標準等方式向當事人介紹案情、解釋法律、出具量刑建議;值班律師通過詢問犯罪嫌疑人、核實案情、考察從寬標準、向檢察院提出量刑建議等方式,有效為其提供法律幫助;嫌疑人在充分了解相關情況后作出認罪認罰決定并在電子簽名板上簽字。這種數字化背景下的智慧檢務流程再造有效解決了各方的時間協調難題,通過簡化訴前協商流程、強化證據公開構建了檢律關系新格局,并真正將控辯協商以一種可視化、好理解的方式呈現在嫌疑人面前,同步錄音錄像則強化了辦案檢察官的規范意識,從而會更加充分地進行釋法說理工作,保障了認罪認罰工作的質效。
同案同判是量刑建議合格與否的重要考核標準,也是認罪認罰案件的本質要求。雖然統一業務系統中每天都有大量已決案件入庫,但目前系統對司法數據的挖掘深度還不夠,對量刑考量因素的篩選標準仍過于寬泛,需結合司法實務重新設計抓取關鍵詞,優化算法審查機制,讓系統可以快速地通過AI查詢,自動對比出與在辦案件事實、情節最為近似的他案數據包,再通過云計算得出類案集合中建議刑罰的合理選擇。具體來說,首先應通過分析刑法及相關司法解釋錄入各罪名量刑起點,并為不同罪名設置區別化的考量要素;同時結合自首、退賠、累犯等從輕或從重量刑因素采取滑塊化方式設置量刑增加或減少的浮動范圍;其次應將犯罪的起因、造成的影響、嫌疑人是否為初犯、是激情犯罪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被害人是否有過錯、是否諒解等社會常見量刑情節考慮在內;最后,系統應完成初步的人工數據語言與自然語言的轉換工作,一鍵生成量刑預測報告,為之后的釋法說理工作提供參考。當然,為了避免出現“算法黑箱”,系統界面要將上述考量要素及幅度范圍全部列明,讓檢察官可以直觀地看到輔助計算的全過程,并賦予其逐項調整的權限,便于檢察官根據實際情況進行精確校正。
提高認罪認罰量刑建議精確度作為一項系統工程,在運用技術性治理手段的同時,也要完善配套的制度法規,調和公檢法在證據效力、考量依據、減讓標準等方面的差異,實現由“經驗式”向“規范性”辦案方式的轉變。具體來說,在立法建設上,制定統一精準的量刑建議實施細則,基于“兩高”聯合印發的《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規范架構,制定《刑事案件適用認罪認罰實施細則》,對電信網絡詐騙、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等新類型或犯罪構成事實難以量化的罪名及寬幅重罪,利用裁判文書數據庫、兩法銜接平臺、智慧輔助系統等信息手段,會同法院明確基準起刑點、從寬幅度層級、緩刑適用標準、罰金數額限制等操作細則,設置分階段、分情節的差異性量刑優惠政策,減少法檢認識分歧,擴大精確量刑建議的適用范圍。在實際操作中,優化量刑建議提出及協商流程,通過提前介入將部分量刑建議工作前移到偵查環節,在立案時即讓嫌疑人了解所涉案件的性質及后果,告知其認罪認罰從寬訴訟權利。完善《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工作辦法》,賦予值班律師“準辯護人”身份,使之在偵查階段即享有會見、閱卷和一定范圍內的調查取證權。設置量刑建議控辯專項協商機制,值班律師對量刑建議、程序適用有異議的可向檢察院提出法律建議,檢察機關未采納相關建議應在規定期限內說明理由,從而保證值班律師真正起到銜接檢察院與嫌疑人協商橋梁的作用,得出控辯雙方均認同的精確量刑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