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

周婷

在我的記憶里，祖父總是退休干部的樣子，穿著舊得發白的老布鞋，白背心外披著短袖襯衣，天氣再熱也穿著二十年前的亞麻褲。盡管年歲漸長，可走路時背依然堅挺，步伐厚重穩當，永遠處事不驚。但他并非退休干部，也從未身居高位，一輩子最“體面”的工作也只是隨著建設隊伍，去內蒙古勘探油田。

童年的午休總是吵鬧的，因為那是我倆的玩耍時光。祖父會摘下厚厚的眼鏡，給我講內蒙古草原上的故事。他時常右手拿著皮帶，做出趕馬的樣子，左手在身后拍拍屁股，一會兒跑一會兒小跳，學著馬兒馳騁的樣子。再或者他會伸出拇指與食指，比著大腿，瞪著眼睛對我說：“挖油田的鉆頭比大腿還粗呢！”說完便自豪地吹起嘴邊的胡須，接著從床上咕嚕滾下去，扎個馬步直起背做著鉆井工作，不僅這般還一邊配音“突突突……”，著實惹人發笑。講到興奮之時，也不在乎他的長者形象，手舞足蹈起來。一不小心就會聽到“嘎嘣”一聲，回過神來，只見他手扶著身子，扶著床頭一步步踱到床邊，嘴上卻不認輸：“你是不知道那井鉆有多沉！天天扶著鉆頭，再年輕腰也常扭。”祖父齜牙咧嘴想逗我笑，“要是鉆頭砸到腳上，那就立馬腫起來了”。說完這話他拿起床邊的瓶瓶罐罐——大多都是調理胃的藥，在白瓷缸中倒入溫開水，一股腦吞下去。

說來也奇怪，祖父從不碰葷腥，只會在泡饃或灌湯包里吃點牛肉。在我窮追不舍的追問下才知道，內蒙古白天熱得飛鳥蟲蠅都看不到，晚上卻冷得出奇。工人們只得抱著半桶烈酒才能挨過漫漫長夜，冷時舀個大半碗全喝下去，借著酒精的作用昏睡過去。人總在夜里格外想家，祖父在想家時就提著酒裹上厚棉被跑到牛邊上，取暖喝酒與牛說話，時日長久胃自然落下毛病。“牛吐著熱氣，我就在牛群里抹眼淚，矯情得像個女娃娃……”他說起這段話總會拿起手帕抹眼淚。我忽然發覺他不再挺拔，扶著拐杖，顫顫巍巍，手上青筋突起，臉上的斑點看著令人刺痛。印象里那個一手將我抱起、充滿力量的男人，不再似從前那般挺拔有力，他時常蜷著身子，倚靠在床上，借著相聲小品打發慵懶的午后時光。

勘探任務結束后，祖父回到故鄉，白天同家人耕田犁地，晚上便去夜校繼續學習會計，后被分配到當地的農副產品糧食局擔任會計，從事財務統計工作。后來經過相親，與我祖母相識，兩個人孕育四個孩子，平淡地度過一生。他甚少提起自己年輕時的事，我的父親，對祖父去內蒙古的故事也是知之甚少。我所知道的故事，大多是憑著童年瑣碎的記憶以及祖姑婆婆（與祖父極其親近的二妹妹）所述，又憑著祖父留下的照片、手記整理出來的。

改革開放后，農副局的事情漸漸閑暇下來，不再像五六十年代那樣忙碌，祖父也不再需要負責繁雜的事宜，每日坐在辦公室里看看報紙，偶爾寫寫手稿，年末的時候會忙上幾個月做工作總結。后來，祖父隨單位前往南方學習，由于祖父經驗豐富，任職期間表現良好，南方那里有意將祖父等一干人留下，在公司里任職。祖父婉拒，一是早年間在內蒙古的日子，祖父落下病根，腸胃十分脆弱，不再適合去南方適應水土；二是那時他已年近半百，自知拼不過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職業生涯已經進入穩定期。倒是隨他同行的幾個膽大的青年人，留在南方任職，抓住改革開放的好時機，在南方成家立業。九十年代回鄉省親時，無一不是開著桑塔納汽車，很是神氣。

但祖父的手稿里從未寫出后悔之語，可以說他如其他奔赴邊疆的人一樣，余生為此自豪。盡管沒有去更好的城市發展，但在他心里，他肩負了更加艱巨的重擔。平凡之人為國家發展，毅然投身邊疆，像綠竹那樣立根破巖之中，任憑西風千磨萬擊，哪怕大雨傾盆，哪怕烈日暴曬，依然堅守在荒漠戈壁。歲月沖刷他那筆直的脊梁，直到曲身傴僂，西風吹起意氣風發，直到白發滿頭。儀態不及青春少年，可他心中早已繁茂成林，在放下小家踏上火車的那一刻便深深扎根于心，幾十年來從未枯萎過。平凡的英雄總有一天會倒下，可倒下的瞬間又有成群少年涌上前去，固守黃土西風。

祖國乘著改革開放的浪潮，飛速發展。有人兢兢業業恪守崗位職責，也注定有人燃燭將近休養生息。我記得祖父喝下降壓藥后觀看北京奧運會開幕式興奮的神情，也記得他聽到抗戰勝利70周年用手絹擦掩淚水的動作，還記得他第一次面對電子支付時手足無措的樣子。每每此時，祖父總是將我一把抱在懷里，“小人兒趕上好時候啊，真是個好時候”。改革開放以來，天地變，日月行。新事物如雨后春筍，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電子支付帶來無限便利；共享單車公共經濟興起繁榮；東方明珠聳立于魔都，發出耀眼光芒；“一國兩制”港澳回歸為國家統一提出新思路；故宮中國年重亮萬壽燈；《流浪地球》凸顯家國情懷……一份份鮮艷的成績單擺在眼前。這是一代人的努力，一代人的熱血，一代人的付出，一代人的青春。

我沒有親身經歷過改革開放的驚天巨變，恰逢好時代。但我的祖父，他是舊中國耕田犁地的平凡百姓，也是新中國建設的第一批青年。他的一生，貫穿著中國崛起的歷程。改革開放的成績眾人皆知，中國夢仍然前行。但我們不能忘記的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一代代人憑真才實干拼搏出來的，是一代代人犧牲小我奉獻大我努力出來的。作為新時代青年，我們繼承著老一輩人吃苦耐勞的傳統美德，銘記著那些艱苦創業的歲月，背負著中國復興的偉大使命。我們也會老去，也會成為孩子口中揮灑汗水的一代人。

一代一代，薪火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