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虛構

圖、文/何唯娜

草莓與鳥 65cm×50cm 紙本水墨 2006年

陶然亭公園的雪

北京下了一場大雪。

那天清晨，我很早便醒來了。雪停了，空氣格外清新，沒有一絲兒風，雖然天還沒有亮，但是，到處都是白雪覆蓋，那雪散發的光芒，使人的眼睛看得清晰而柔和。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地面上的雪干凈極了。這時，天邊逐漸有了一抹暖色，人的心情也隨之好得出奇。

這是一個難得的早晨。

我來到了離我住處不遠的陶然亭公園。公園里靜極了，與平時的喧囂形成鮮明的對比，聽到的，唯有我踩在雪地上的“嘎吱” 聲，鼻孔呼出的白氣似乎也停留在空中，迅速結成冰，稀里嘩啦地掉落在地，雖然那聲音很微弱，可我還是分明聽到了。游樂場里也積滿了雪，白雪蓋住了游樂設施的鮮艷顏色，也蓋住了孩子們的歡笑。湖邊，有著天鵝頭造型的游船靜靜地靠在那里。沒有鳴叫，沒有水聲，怕破壞了這片靜謐。我爬上山包，坐在亭子里，享受這安靜和潔凈帶來的愉悅。

躲在后面的女人 50cm×50cm 紙本水墨 2012 年

突然，一種聲音貼著雪面飄了過來，極為悠遠綿長，時隱時現。定神一聽，是一個女子在唱京戲。那聲音異常地動人，有些不太真實的感覺。由于我對京戲曲目不太熟悉，不知這是哪一出段子，但我腦子里馬上浮現出了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 里的三姨太，她身著粉色刺繡的戲裝，甩著水袖，也是在清晨，在大宅院里唱京戲的情景，那聲音盤旋在大宅院的上空，跌落了滿地的風花雪月與哀怨。這飄過來的聲音與音調，像極了電影里的場景。

這時，聽到的人沒有選擇，只能循著聲音追過去。

聲音越來越近。它劃破了空氣，在雪地上鑿下痕跡，向我襲來，我滿腦子都是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甩著水袖，邁著碎步，身著盛裝，帶著滿腹的惆悵。

前面是一條長長的回廊。對，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來的，我迅速地跑過去，沒有見到什么女人，反卻看到一個男人不太挺直的背影，可聲音就是從他站立的那兒發出來的，旁邊，還有一位拉京胡的樂師在伴奏。我感到了猛烈的茫然。那男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突然轉過身子，歌聲和京胡聲都戛然而止，我看到的是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他頭發蓬亂，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很難相信，這些美妙的聲音是從他嘴巴里發出來的。

我和他都呆住了，包括他停留在空中的半個蘭花指。

他嘴角抽動了兩下，但最終還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雪，還在下。放眼望去，遠山近水，一片潔白。

寂靜中，我聽到了雪飄落的聲音——那是天籟。

一支大玫瑰 70cm×90cm 紙本水墨 2003年

正午出門

看著外面的白光，我心里面似有千只螞蟻在爬，在噬啃著我呆在屋里的一點點耐心，我開始焦躁起來，胎兒用有力的小拳頭砸著我的肚皮，并不滿地翻滾著。

這是正午的一點多鐘，外面的氣溫達到了40 攝氏度，一切都在白光下靜默著，狗兒們張著嘴巴，聳拉著焦干的舌頭，弱小的植物被烤得成了一塊塊枯黃的干餅。人們縮在屋里，要么被空調最大檔的冷氣吹得昏昏沉沉，一身的毛孔被冷氣堵得慌；要么流著粘乎乎的汗水，吹著冒著熱風的電扇睡大覺。可我，應該出門了。我心中有些竊喜，因為在這時，誰也不愿意出去，而且誰也不會注意到我，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會在這時出門。

剛出大門，熱浪便使我一陣暈眩，汗水立馬沖破厚厚的防曬霜奔涌而出。幸好，我戴了墨鏡，可以看清路面并朝車庫走去。車庫就在幾十米遠的地方。等我上了汽車，身上早已布滿了濕漉漉的一層汗水，我趕快發動汽車，把冷氣開到最大，幾分鐘后，車里車外又是兩個世界了。我愜意地看著外面的白光和匆匆行走的路人，駕車往超市的方向駛去。

一路很順利，除了遇到一輛爆了車輪胎的汽車閃著尾燈靠在路邊。

紅色之一 68cm×68cm 紙本水墨 2003年

紅色之二 70cm×70cm 紙本水墨 2004年

器之一 100cm×70cm 紙本水墨 2021年

器之三 100cm×70cm 紙本水墨 2021年

超市很快就到了，它就在馬路的左邊。平常，我總是要繞一周才能到達，因為這兒是雙黃線，不能左轉。可在這樣的正午，這樣的白光下，這樣的超高溫，應該不會被警察看到吧。于是，我把方向盤往左一轉，就在汽車越過雙黃線剛過馬路時，突然，從一棵樹下跑出一個人來，他在向我招手。定睛一看，是一個交警。沒想到他會躲在樹下。

如果他堂堂皇皇地站在路邊，我就不會違規了。

我有些氣惱。

我只得乖乖地把汽車靠邊。交警走到我的車窗旁，行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我搖下窗玻璃。

“小姐，您好！您違規了。”

瞧你這稱呼，我都快做媽媽了咧。我不禁莞爾一笑。

這位交警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好像還是個實習生，但一舉一動，有著令人生畏的鐵面無私和秉公執法的氣度。其實，我知道自己違規了，而且是明知故犯，便有些心虛地問他要怎么處罰我。年輕的交警看來訓練有素，盡管額頭上的汗珠直往外冒，衣服也濕了一大片，但他還是用禮貌而誠懇的話說：“根據交通規則，壓雙黃線并違規向左轉，罰款200 元，并吊扣6 個月駕照。請您出示駕照。”

這時我能干什么呢，向他求情肯定沒有半點用處，我只得無奈地從手提包里拿出駕照遞給他。他抽出駕照副本說：“請跟我來一趟。” 就在我打開車門下車的那一瞬間，年輕的交警突然發現了我是一個孕婦，便有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表情立即柔和了下來，語言也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你現在還開車呀！這樣吧，我就從輕處理，不過，為了您和胎兒的健康，麻煩您的家人在星期一去幫你拿回駕照。”

看來，這位年輕交警極具同情心。結局很完美。我愉快地領了罰款單，與他揮手道別，然后，把車泊在毫無遮陽物的露天停車場，進了超市。

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我頓時來勁了，我可不想管我是不是孕婦了，就來一個小小的放縱吧。我去了超市里面的“麥當勞”，點了一大份草莓冰激凌和一大杯可樂，而且在極短的時間干掉了它們，算是只被罰50 元的犒勞。這些冰涼之物一下肚，我的情緒又舒暢到了極點，盡管我知道回去以后肯定會拉肚子。這時，身上的汗水在冷氣的作用下，似乎在皮膚上薄薄地結了一層膜，毛孔們都閉上了嘴巴，我又感到身上像泥鰍般滑溜，想必肚子里的那小東西也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好吧，我們到超市里去逛逛吧，看有什么東西可買，首先我會為你買一盒痱子粉，再買點尿布之類的，如果我奶水足的話，嬰兒奶粉就不用買啰！這會為自己省下一大筆錢。想到這里，我越發高興起來：這個小寶寶，可能只要喝點奶，吃點土豆玉米，就可以長大了！

我漫無目的地在超市閑逛，手推車上空無一物。其實，我真的是并不想買什么東西，超市的顧客很少，服務員熱情的眼神追著我的身影轉，她們真希望我從貨架上稀里嘩啦地取下一大堆東西放進手推車里，可我東揀揀，西挑挑，左瞧瞧，右看看，手推車上仍是空無一物。不過，我能順暢地推著車在超市里游走，已很滿足，很愜意，難道一定還要買什么東西嗎？

哦，對了，廚房里那塊洗碗布已變得油污和破爛不堪，我得重新買一塊。于是，我終于決定，拿了一塊洗碗布走向出口，等我剛付完錢，才忽地想起嬰兒用品還一樣都沒買呢！算了算了，反正寶寶又不是明天出生，時間還早得很呢！

下次再買吧！

我打開車門，車里的熱氣瞬間像一窩憋急了的蜜蜂“嗡” 地向我襲來。我在車旁足足站了一分鐘，這才鉆了進去。一落座，先把空調開到最大檔，隨即打開電臺。這時，交通頻道正好報時三點正。

身上的汗水又“嘩嘩” 地流了下來。

我帶著一塊洗碗布，驅車回家。

正午出了一趟門。盡管只買了一塊洗碗布，但我相信，好好使用它，干凈的，不只是炊具，日子，也會由此而變得一塵不染。

車子徐徐離開超市時，我又看到那位年輕交警英俊的臉龐和挺拔的身姿。由于不敢在行駛中分神，我沒有搖下車窗，向他打個招呼。

小女孩 29cm×22cm 紙本水墨 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