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藍

曳 山

一

自然地疏離群體，我的時間與你相隔甚遠，有時候，無奈這空間竟如此空闊，明明處在同一個時空，中間卻是無休止的平行線。聽見你說花期卻遲遲不見花開，無論多大的努力。

我希望我走進時空里，永遠，永恒。變成這時空里的空，不停穿梭，對于一切早已司空見慣，而不是碰到一朵花開得正好，心里就開始惦念，說，我想你了。

總是想起那已經離去的人，我想知道我的生命在你那兒停留了多久，才如此念念不忘。天長日久，音容早已模糊，乃至遺忘，我未曾覺得自己想念你，然而，你的的確確反復在腦海中出現，帶著另一個時空。

知道絕無回響的念念不忘是如此糾纏人心。

然而，我不愿意將自己放入這樣的境地。生命的消失，日久了才察覺丟失，后知后覺，真的是過于麻木嗎？這樣的麻木，正是殘酷之處。

想把自己沉迷于某種欲望，這樣，就可以自由生活，感受熾熱的生命起伏，一往無前。但一往無前必然受到打擊，因而想起這是何等虛無，開始懷疑，希望自己斬斷嗔癡，一無所求，唯有期待美好。

兩端搖擺，搖擺……

我聽見時間，嘀嗒，嘀嗒……

二

每天，我都在盼望與你重逢，為了讓你看見我，為了讓自己遇到你，我努力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然而，我從未到達，只是在每一次尋找中變皺、變老。而你仍然像夜晚的月亮一般，遙遠，卻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到達。但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我只有一半，為彌補這殘缺，自己矛盾、沖突、折騰，不斷重復怪罪，又不斷驅使著自己前行。

有時也試著與他人交流，但這注定是一個失望的過程，是因為語言缺陷，還是因為人的殘缺？不管是言不及心，還是逢場作戲，都同樣令人失落。

修煉自己不是為了改掉自己的毛病，而是為了讓我的毛病開花，在一定程度上，我如此心疼它。不想告訴你我的長處，是因為它們建立在我為人們所不恥的毛病上。人們從不善待毛病，即使細心呵護著，它們也會開出花朵，但仍無人注意它們開花的欲望。

有時候，我會把自己掩藏起來，但這只不過是一場自我滿足的鬧劇，我癡迷于從中得到的安慰。

我頂著滿頭云朵，也許是出于感動，也許只是用來裝裝樣子，用以自我保護。除了山和光，我不會再對誰熱情且真誠。我深諳信仰的缺失意味著生命力的流失，我害怕這種狀態。

過早懂得節制，讓心思變得小心而可悲。有人說，自憐的人是個懦夫，也有人說，我們所有的眼淚都是自憐自艾。

我動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

柔軟的夜色，有著無與倫比的藍。行走的人，背影漸漸通透。

三

被巨大的憂傷環繞，厚重而又縹緲的感覺，一直認為這就是我想要的安靜，于是，獨自不斷沉潛。不是不愛，只是太無力。一旦解釋，就變成了負累。有時候，覺得什么都不會怕，這樣的無畏叫人不知所措。寫下絕口不提，白紙黑字，反復提醒默念，是因為明白語言意味著期待的破碎。

我想要以巨大的熱情，來照亮我心底溫暖的真情。

整個黃昏，都在城市里穿梭，看著一朵云出現在不同的方位，漸漸尋不到，漸漸暮色降臨。我的心里也升起一場黃昏，想車永遠不會到站，想天色永遠溫柔，這是我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蜷縮成一團，靠近云朵，然而，我只能兀立如樹。

我想入睡。

夢見自己不斷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寫下，卻不見了，便繼續寫，很認真地寫下每一個字，轉瞬之間，一次又一次找不到。我需要寫下名字，才能證明自己來過，即使我就站在那兒。

覺得利用感情的人會遭報應，而我卻利用它來安頓自己。我怕越用越少，無處安放。

這一刻，光照著我，我不斷穿梭，企圖抓住些什么，安謐的光影里隱藏著的悲慟，被重重敲碎。如此，無關。我們本就無關。非得生出一種有關，才能讓我們覺得自己活著。而我所有的懷疑，最終還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沒有說法可用來解釋。

仰頭一望，彎月如唇。

四

愿意寂寂一日，安度時光。愿意平平無奇，此心悠然。每天走同樣的路，重復同樣的事。不怕虛度時光，只怕碌碌無為。

意愿上的消磨。

黃昏時分，路口有一個睜大雙眼的孩子。他站在青藍的暮色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復一年。在暮色的青藍里，他等著那個不認識的人經過。他說那個人穿著紅綠相間的衣裳。

我遠遠旁觀，不肯走近。

他站在路口，遲遲不愿回家。

他問身旁的杏樹。他告訴杏樹：有人告訴他，只要找到足夠的盒子，依照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大小，從上面取下想要的紙人。如此，這幾個紙人對應的人就會在一起，不論在何地。他找了很久，終于攢夠了紙人。他去找這個人，這個人卻拿著紙人跟他玩起了過家家，把他當作不懂人事的貪玩的孩子。

夜里，老杏樹伸出彎彎曲曲的枝干，層層疊疊地，環繞著他的軀體。他嗅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散發出的木頭的氣息。月亮被環在天空的最深處。透過一環一環的枝丫，他看到樹枝里環繞的月亮，清清冷冷一輪，好似旁觀的那個人。

一雙眼里盛滿了月亮，在夜色里波光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