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田麗
如何認識和理解歷史學的時間和概念一直是歷史學家們關注的話題。國外最先開始研究這一問題的是法國,且成果豐碩。二十世紀以來,法國四代年鑒學派史家都分別對歷史時間提出了個人的見解①,可以說在該學派的引領下,關于歷史時間的研究曾經在西方史學界達到高潮。緊接著的是美國,在前輩學者們觀點的基礎上,不僅對這一問題進行了理論上的探索,還提出了社會時間的特征,即非延續性、相對性,探討了社會時間與生物、物理時間、社會群體、社會活動之間的關系等問題,豐富和發展了有關歷史時間和概念的相關研究。近年來,在全球史的研究視角下,萊因哈特·科澤勒克(REINHART KOSELLECK,以下簡稱科澤勒克)等學者對歷史時間問題的思考,尤其是時間層次的觀點,對于全球史研究者們的跨文化的多元時間研究觀點具有重要指導意義[1]。
相比較而言,國內史學界雖然對歷史時間和概念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但也出現了一部分成果,大多集中在對年鑒學派代表人物的時間觀的研究。俞金堯[2]對第三代年鑒學派代表人物勒高夫提出的“歷史學是時間的科學”的內涵進行了分析,即從歷史研究對象的時間性、歷史時間的意義、歷史學家的時間觀等方面入手,以時間作為歷史研究中的尺度,把人類的歷史理解為爭取時間的歷史等諸問題,探究了歷史學與時間的關系。可以說時間因素在歷史學中幾乎是彌漫性地存在著的,歷史學本質上是一門關于時間的學問。張旭鵬[3]認為關于歷史時間問題的研究可以追溯到費爾南·布羅代爾(以下簡稱布羅代爾),布羅代爾的歷史層次(時段)引發了后來科澤勒克和阿赫托戈對時間問題的認識和研究。
鑒于此,本文在國內外學者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歷史學的時間、概念以及兩者之間的關系等進行簡要梳理,以期推動該問題研究,從而深化對史學理論的理解。
一般而言,時間有三個基本向度:過去、當下和未來[4]。歷史學的時間既不是物理時間也不是心理時間,因為歷史學的時間不適用于物理或心理經驗,它只適用于由歷史產生的經驗,由經驗而來的概念。喬治·居爾維什(GEORGES GURVITCH,以下簡稱居爾維什)提出時間的雙重性——“根據等級制度來安排和統一的時間”和“社會本身的較為靈活的時間”。與居爾維什不同,埃米爾·迪爾凱姆認為,歷史時間產生于社會生活之中,是社會時間。其一,歷史學的時間是一種社會時間,從公民到集體再到國家,這種社會時間在無形中成為一個參照系。舉一個很明顯的例子來說明:如果兩個人約定好在某天某時的某刻見面,但其中一人由于交通堵塞比原來約定的時間晚來了十分鐘,失不失約暫且不提,只討論涉及在本事件中的時間問題,在這里,無論是兩人約定好的時間還是其中一人遲到的十分鐘時間,從本質上來說都是一種社會時間,似乎有種約定習俗的意味。
其二,歷史學的時間是統一的基督紀元時間。時間的統一是由一件開創性的事件來完成的,這件事情就是基督紀元。基督的誕生就像代數中的原點,日期是正負數(公元前、公元后)[5]105。這種時間一開始只在基督教中使用,到后來才逐漸在全世界使用,這一過程是相當緩慢的,到現在已經經歷了兩千多年,而且至今也沒有全部覆蓋。在古代,中國人用皇帝的統治時期紀年,每個朝代都是由某位君主立國,然后衰落、滅亡。這種循環的時間觀在歷史發展的某個階段是存在的,然而隨著時間的發展它漸漸地退出了歷史舞臺。日本同時采用三種紀年方法:公歷紀年(基督紀元)、天皇年號紀年、日本紀年(第一位天皇開始算)。在一些國家或地區的原始部落,現在是否還保留有自己獨特的紀年方式是未知的。從循環的時間觀到統一的時間觀,顯示出人類思想文明的進步。循環的時間觀之所以被統一的時間觀所取代,首先是因為人們自己想要統一這些五花八門的時間,以便將世界各個地區統一起來,意識到這一點時,便出現了將整個人類視為一個共同體的概念的產生,一種大寫歷史學的現代意義誕生了[6]。
其三,歷史學的時間歸根到底是循環上升的、進步的。首先,從過去的時間到現在的時間的這段時間會有重疊。科澤勒克曾在這種意義上評論過阿爾特多費爾的名畫《亞歷山大之死》,這幅畫是1529年為巴伐利亞大公所作。畫家把波斯人畫得好像當時正在圍攻的土耳其人,把馬其頓人畫得好像帕維亞戰役里法軍當中的德國雇傭兵。亞歷山大與馬克西米連重疊在了一起。畫家在畫上標明了士兵、死者和戰俘的人數,但卻沒有標明日期。因為日期不重要,古今一轍[5]109。所有時代的人可以說都是同代人。歷史學的時間之所以是上升的、進步的,是因為現在的時間具有不可逆轉的特點,且富含新生事物,使得這一時刻獨一無二。
總的來說,歷史學的時間作為一種社會時間,它是統一的,從本質上看是進步的、螺旋上升的。歷史研究者是身處社會之中的人,他們所使用的時間正是一種社會時間。
歷史學的時間強調現代的時間性,這使得時間具有客觀性。歷史學這一活動本身就是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以及在過去的不同時刻之間無窮的來回往復[5]111。歷史學家讓他的研究與時間保持一定的距離,進而加劇了這種客觀性。歷史學的特點之一就是它是可以預測的。預測產生時間,時間又生出預測。預測是在現在依據對過去的判斷來推測未來諸多演變的可能。由于社會時間不是單一的流動,而是有快有慢、千差萬別,所以我們要給時間分出等級,這是歷史學時間的又一個特點,而給時間分出等級能讓我們將不同的時間連接起來。法國年鑒學派第二代代表人物布羅代爾開了這一先河,他將時間分為三種:地理和物質結構的長時間(長時段)、經濟循環局勢的中時間(中時段)以及政治、事件和人的短時間(短時段)[7]。需要指出的是第一種時間雖然是一種極慢變化的時間,但是它決定了其他歷史時段,并非絕對停滯不動。
客觀性、保持距離、朝向一個無法反向操控但人們卻能夠看出可能的演變路徑的未來以及多樣性,這些都是歷史學時間的特點。
在了解歷史學的時間是什么及其特點之后,對歷史學的時間進行“加工”則成為題中要義。除了制作年表之外,分期是“加工”的核心步驟。只有找出恰當的關節點才能對歷史學的時間進行準確的分期,時間無法把握的連續也可以通過分期來解決,由此,分期鑒別了連續與斷裂,開辟了通向解釋的道路,即便沒有讓人就此理解了歷史,至少也使歷史變得可以為人所思考。“世紀”一詞表示的是在結束和即將開始的兩個世紀之間做出比較的產物。它讓人能對時間進行比較的同時思考時間的延續與斷裂[5]116。另外,分期不是固定的,歷史學家們同樣也可以提出同以往學者所提的不同的分期。最后,歷史學的分期針對的是歷史學領域的研究對象,每個學科都有其特殊的分期,用政治分期來研究經濟或者是宗教的演變是不恰當的,反之亦然。
對時間進行歷史學的建構,不僅僅是把事件按照時間的順序排列起來,或者是構造幾個時期,正如前面所說的還應將時間分出等級層次。歷史學在“加工”時間的同時也是對時間及其的豐富多產進行反思,進而進行創造。同時需要指出的是應當打破“時間可以治愈一切”的論斷,因為問題仍然還在那里,并沒有得到解決,盡管時間已經過去了。歷史學的時間讓人們回頭對自己已做的和未做的事情進行思考。歷史學的時間既不是一條直線,也不是被一連串時期打斷的一根線條,甚至不是一張平面圖:多根線條交織在一起,構成一件浮雕。它有厚度,有深度[5]123。
作為歷史時間的產物,歷史概念隨歷史時間的流逝不斷演變,今日歷史學家的時間是我們過去使用的社會時間,今日歷史學家所使用的概念是我們過去所留下來的概念,它經歷了漫長的過程,是用千百年時間才得到的結果。歷史學的時間具有整飭秩序的功能,它讓人們將事實和事件統一地排列起來。歷史學的時間是糅合在問題、資料和事實之中的,它不會孤立存在,歷史概念便在時間和問題資料之中產生。
首先,關于概念是什么的問題。德國歷史學家科澤勒克認為有兩個層面的概念:一種是分析此前已被表達出來的事實,在這種情況中,從過去承襲下來的概念被用作探索、把握已過去的實在的元素;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概念是借助于某些可以說是“已預備好”的方法和指標來重構此前還未用語言表達過的事實,也就是說此情況下,歷史學使用的是事后才形成、確定的范疇,它們并不蘊含于史料之中[8]。例如,我們借助經濟學理論的資料來分析剛剛誕生的資本主義,而彼時的人們對這些經濟學范疇完全一無所知。因此,用當代的概念思考過去會有時代錯亂的風險。
其次,進一步分析概念。首先,所有當時產生的名稱都屬于第一個層面,比如中世紀時的“封地”“采地”等一些專有名詞,但它們是不是概念,這讓人有些猶豫。因為這些詞有無可爭議的具體含義,而真正的概念是無法定義的,和時間有關。雖然這些專有名詞今天已無對等之物,但是它們解釋了過去。其次,這兩個層面的概念是有區別的,一個解釋過去、現在,一個致力于解釋未來。然而,未來是在過去的基礎上出現的,沒有過去就沒有未來,因此,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在未來產生的概念是相互聯系的。
什么是概要描述?可以從邏輯推理的角度來理解。舉個例子:“人為理性的動物”。將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這就將“動物”和“理性”這兩個概念結合在一起,從第一個概念可以推導出人是終有一死的,從第二個概念可以推導出人是具有知識和道德的[5]127。通過邏輯推理出來的不是概念,概念是經驗概括即概要描述出來的。
再以“舊制度的經濟危機”這一概念為例。細分起來它包括三個層次,首先,它是危機,這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見,例如,當不能按時完成工作的時候,我們會說:“危機來了”……這個概念通常帶有短促、不好的意味。其次,“經濟危機”中的“經濟”這一定語是至關重要的,表示這次危機的特殊性:不同于政治上的、社會上的、人口上的等其他危機。但其卻在無形中把現實社會分成了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文化的等不同領域。最后,用“舊制度的”一詞來進一步明確這個概念,概述1788年這場危機所表現出來的特點。所謂“舊制度的”是因為這場危機源于農業而不是工業,與工業型危機完全不同,后者是由于生產過剩而引發產品價格降低、減薪、實業等問題[5]131。歷史學時間的歷時性與同時性是歷史學時間范疇內不能忽略的問題,并由之而推衍出道德規范的連續性和歷史學時間的永恒性。經濟危機能改變人們的價值狀態,并把價值和以前的歷史分開。
通過這個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歷史概念是如何運作的。它對多種觀察進行了某種形式的概括,這些觀察記錄了普遍的、相似的事物和現象,最后又在普遍的、整體之中存在特殊性概念。“繁多的歷史經驗以及集于單個整體之中的理論與實際關系總和被歸入一個概念之下,這個整體只有通過這個概念才能如此這般地成為經驗的材料與對象。”[5]131舊制度的經濟危機很好地概括了一個由收成、工業產品、人口等之間的理論及實際關系組成的整體,而的確只有通過使用這個概念,這個整體才如此這般地存在。
第一,歷史學的概念具有只“進口”不“出口”的特點。這里的“進口”是指歷史學不斷從鄰近學科借用概念,并通過特有的限定使這些五花八門的概念可以為其所用。在借用概念時并對其加以限定和語境化,這使歷史學能將其他所有學科的問題占為己有,并對這些問題進行歷時性的考察。歷史學的概念和其他學科的概念進行的交換是單向的,或者說歷史學只“進口”不“出口”,它可以在占領別人領地的同時自己還是自己,但反過來卻不行[5]139。
第二,歷史學的概念將諸多具體的個體歸入一個整體。換句話說,歷史學概念是由一個個概念組成的。比如,“法國”“社會”“舊制度”等這一個個單一的概念,把這些單個的概念連接起來又成為一個新的、完整的概念。歷史學概念的這一特點就在于將諸多具體的個體歸入一個整體,它們是復數的單數,是集體行動者。有時還被當作主語來使用:資產階級“想要什么什么”“認為什么什么”“覺得高枕無憂”或“受到威脅”,等等,“工人階級”不滿,它“起來反抗”……[5]139-140
第三,歷史學的概念受制于一個個特殊語境。將歷史學的概念歷史化必須將歷史學的概念放在歷史學的視角之下。這涉及概念與被納入概念中的實在之間的差異。衡量可能存在的差距,即核查事物中是否含有概念里所包含的特征,并進行反向的核查,這就是考證法的準則。
在歷史學研究中,歷史學家可能會使用“超前”或“落后”這樣的字眼:社會演變“落后于”經濟演變,或者觀念的變動“超前了”……革命來得“太早了”,等等[5]118。這樣的演說方式意味著在同一時間下,人們觀察到的所有元素并非都處于同一演變階段,或者換一種看上去有些矛盾的說法:并非所有同時代的元素都是同時代性的。也就是說在時間不變的情況下,概念不是一成不變的。同樣,時間在變的情況下,某些概念的含義卻可以一直不變。歷史時間是其態樣(過去、現在、將來)的不可分割的統一體,現在是歷史的過去與歷史的未來的交匯點。必須指出的是,這種交匯對于它的全部“參與者”是重要的,盡管程度有所不同:歷史的過去有多大活力,表現為它在多大程度上存在于現在;而現在只有在歷史的過去的基礎上,才能建立未來。未來是最難認識的,因為它超出了歷史學家們的編撰,只是成為預測的對象。
將歷史學概念化是構建歷史學時間的一個因素。一個由過去時間產生的詞,有時得經過翻譯我們才能理解這個詞的意思,反過來,假如想要用現在的概念表達過去,也必須對現在的概念進行重新的定義,這也是歷史學家的工作和使命之一。一個詞經久不變并不意味著它的含義也是如此。
歷史學概念的歷史化界定了歷史概念與歷史實在之間的關系,使人們能夠同時圍繞著問題和作為結構及演變過程的時期,對特定情境進行既是同時性也是歷時性的參考。界定任何的概念也意味著考察與這個概念相反、相關又或者是可以互為替換的概念,這就意味著需要考慮這些層層疊加起來的多種時間,將概念歷史化就是確定這些概念各屬于上述多種時間中的哪種時間,這也是把握非同時代的同時代性的一種方式。
將歷史學概念在歷史學的時間中歷史化,讓歷史學家明白了關于歷史概念的論戰的意義。在某種意義上,言,即是行。某種社會的劃分,區分事物的范圍和界限就是關于某種概念論戰的結果。歷史學的概念也有一些是絕少擺在明面上的,社會群體的確定和界定、聲望與權利的等級,等等,近代以來,人們經常使用諸如“公民”“自由”等之類的新法律詞語來表達對舊秩序的不滿以及改變“等級”的意愿。歷史學概念具有預示未來的價值,歷史學家不僅僅運用概念來研究過去,還研究現在以及未來,概念既不在現實之外,也不附屬于現實,它與其所命名的實在之間保持著一種距離,歷史學便在這種距離之間運作。概念反映現實的同時也給現實命名,由此賦予了現實某種形式,概念史的意義與必要性就在這依存與塑性的關系當中。就像歷史學在加工時間,本身也是時間的產品一樣,歷史學既是在加工概念,本身也是概念的產品。歷史學永遠也擺脫不了時間的束縛,過去和未來都是由于現在并通過現在而存在,歷史時間的焦點集中在現在的態樣上。
注 釋:
①相關研究成果參見:REINHART KOSELLECK.The Practice of Conceptual History:Time History,Spacing Concepts[M].trans.TODD SAMUEL PRESNERAND Others.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REINHART KOSELLECK.Futures Past:on the Semantics of Historical Time[M].trans.KEITH TRIBE.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4;FRANCOIS HARTOG.Regimes of Historicity:Presentism and Experiences of Time[M].trans.SASKIA BROWN.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