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快遞包裝的合理隱私期待探析

楊一凡（江南大學 法學院，江蘇 無錫 214000）

0 引 言

數字經濟時代下，互聯網購物平臺的火爆推動物流產業的迅猛發展。隨之而來的是漫天雪花般的廢棄快遞包裝以及潛藏的個人隱私泄漏風險，無論是快遞面單上的姓名、地址、手機尾號，還是快遞包裝的外觀設計、形狀大小都可能暴露用戶個人的隱私信息。作為運輸包裹，用戶的合理隱私期待自不必說，然而，當包裹被拆開、外包裝被拋棄后，作為拋棄物的快遞包裝又能否成立合理隱私期待？對此，本文將深入探究合理隱私期待理論的邏輯源起、內涵發展以及排除規則，并在此基礎上，從正向構成與反向排除兩個方面對廢棄快遞包裝的用戶隱私期待進行辨析，從而對上述問題做出解答。

1 隱私權保護：合理隱私期待理論的邏輯起點

自隱私權這一概念被首次提出以來，有關其內涵邊界的討論就從未停止。1890年，美國學者沃倫和布蘭代斯在《論隱私權》一文中首次提出隱私權的概念并將其定義為一種獨處權。學者愛德華·布斯坦主張隱私權是與個人尊嚴息息相關的一項基本權利，對一個人隱私權的侵犯就是對其個人尊嚴的侵害，削弱了其作為人的自由和獨立性。法學家艾倫·威斯汀認為隱私權是個人、集體或組織擁有的決定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在何種程度上將自己的信息傳達給他人的權利。

隨后在科技的不斷發展下，1985年，德國學者根據米拉對隱私權的定義提出了“個人信息自決權”，意為自己的信息由自己控制。戴維·弗萊厄蒂則提出了將隱私作為信息控制的想法，他認為隱私權是在獨處權的基礎上，信息主體能夠對與其相關的信息在被獲取利用的方式上進行一定控制的權利。

從世界范圍來看，隱私權作為基本人權的地位是在二戰后逐漸確立的。這期間內國家權力不斷擴張，公民的隱私權益更頻繁地受到公權力的侵擾。隱私保護的需求一直都存在，它與人類出自本性的欲求密切相關。只不過，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間內，隱私權都藏在財產權利的外殼中而受到保護。而隨著科技不斷發展，隱私保護所寄居的財產權外殼逐漸被打破，公民更多地參與到信息交換當中，隱私權受到侵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對個人隱私權保護的訴求愈發強烈。美國主要通過憲法第四修正案的適用來解決這一問題，平衡國家公權力的行使與私人空間的保護[1]。在此過程中，形成了合理隱私期待理論。

2 主客觀標準：合理隱私期待理論發展成熟

具體來講，合理隱私期待由兩方面構成：第一，當事人在主觀上對該隱私受到保護存在期待；第二，這種期待的合理性為社會所普遍承認。主客觀要件須同時滿足。

2.1 主觀隱私期待

當事人在主觀上是否存在對隱私保護的期待需通過其外化行為來推斷，即“通過當事人的行為推斷其實際的主觀隱私期待”的標準。但顯然，公民的隱私期待具有極強的主觀性，會在相當程度上受到個體隱私觀念的影響。隱私觀念不是一個能夠被確定、被統一的概念，不同的人因為文化背景、社會環境、個人經歷等的不同，必然會持有不同的隱私觀念。在運用主觀隱私期待標準時，可以從個人信息是否為一般人所知、依一般人的通常感受及個人是否愿意被公開等方面進行參考。

學者布萊恩歸納了“披露三要素”。一是信息的披露，個人隱私期待的程度與信息內容被他人知曉的難度呈正相關，即信息內容為他人所知的難度越大，個人對該信息的隱私期待程度就會越高。獲取者身份的不同對其獲取信息的難度存在影響，個人若對此明知，那么其隱私期待程度也應當隨之變化。二是風險的披露，是指個人隱私期待程度與信息被披露的風險可能性呈負相關，即個人信息被披露的風險可能性越大，其對于信息的隱私期待程度就越低。當然，個人為避免信息受到披露所采取的措施以及措施的有效性也會影響信息受披露的風險，進而影響個人隱私的期待程度。三是范圍的披露，是指個人隱私期待的程度與信息披露的對象范圍呈負相關，信息披露的對象范圍越廣，個人隱私期待水平就越低[2]。

學界存在的共識：若符合客觀隱私期待標準，則通常具有主觀隱私期待。絕大多數援引合理隱私期待標準要求對其隱私進行保護的當事人都會主張自己存在隱私期待，確為內心真實意思。所以一般情況下，法院主要應當依據客觀隱私期待標準進行審判。

2.2 客觀隱私期待

客觀隱私期待標準是指從社會公眾的一般觀念來看當事人主觀上的隱私期待是否合理。雖然隱私權保護的邏輯起點始于個人主觀的隱私觀念，但隱私權的保護范圍不可能涵攝所有個體的隱私觀念，這一范圍在一定時期內應當是確定的，其核心在于主觀隱私期待能否為社會承認。不同主體有不同的隱私觀念和判斷標準，不可能由其主張而予以保護，否則可能構成對公共領域的侵占和對國家權力的妨害[3]，這就需具有規范意義的客觀標準展示出更為重要的作用。具體來說，個人的主觀期待能否得到社會的認可，要從身份、時間、空間、行為方式等方面進行綜合判斷。

如前文所述，在具體案件中，法官主要考慮的是當事人主張的隱私期待是否符合客觀標準。在司法實踐中，法院通常應綜合社會要素、情境要素和科技要素進行判斷。一是社會要素，由于隱私權保護的范圍無法事先準確規定，所以法院在判斷當事人主張的隱私期待是否合理時，要充分考慮社會公眾所普遍認可的觀點，并參考相關行為發生的環境背景，如行業慣例、社會習慣等。二是情境要素，如行為發生的地點、行為的干涉程度、行為的目的性等。三是科技要素，隨著社會的發展，科技要素常常在案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新技術的應用使得對公民隱私的入侵無比深入又令人無從察覺。這一要素給合理隱私期待理論的適用與發展帶來了不小的挑戰[4]。

3 權利人自愿披露：合理隱私期待的排除規則

合理隱私期待理論擴展了公民隱私權的范圍，但也要受到合理限制以防止隱私權保護被濫用。為保護個人隱私權益并平衡其與社會公共利益，合理隱私期待理論逐漸發展出了相應的排除規則[5]。根據成立排除情形的根本原因不同，合理隱私期待的主要排除規則可以分為三類：一是非法信息；二是開放領域；三是權利人自愿披露。

具體來講，第一類排除規則可以被簡稱為“非法信息無隱私”，是指個人對其非法信息不能夠成立合理的隱私期待。其底層邏輯是：非法信息不在法律應當保護的范圍之內，所以非法信息不具有支撐個人主觀隱私期待的客觀合理性。該原則為國家權力在打擊犯罪、發揮社會治理職能時提供了方便，有利于政府執法。例如，即使無事前審批的搜查令，警方命令警犬嗅聞行李來確定當事人是否攜帶毒品的行為也不會構成對公民合理隱私期待的侵犯。這是因為警犬嗅聞行李氣味的行為僅能將被檢查人是否攜帶毒品這一信息呈現給警方，其他信息即便能夠被警犬發現也只有警犬知曉，不會被透露給警方。這一行為既能滿足警方檢查的目的，也不會對公民合法的隱私權益造成損害。第二類開放領域，最初指草場、開放水域和樹林等區域。政府執法人員可以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直接進入并搜查相關領域。這是因為開放領域無法被解釋為或歸屬于法律規定應受保護中的任何一類，具體到個案中，對于某一特定領域，可以從具體位置、用途以及經過住宅的其他人的視野等方面對其是否屬于應當提供隱私保護的范圍加以判斷[6]。第三類權利人自愿披露，即權利人同意他人了解自己的隱私，那么在同意范圍內的隱私信息不成立合理隱私期待。這一規則根據信息主體所自愿披露的對象不同，分為風險承擔理論和公共暴露理論。通常來講，公共暴露理論之所以能夠成立合理隱私期待的排除規則，其原因往往會涉及第二類“開放領域”學說。無論是風險承擔理論還是公共暴露理論，解決廢棄快遞包裝的合理隱私期待成立問題都與之密切相關。

風險承擔理論又稱第三方理論，是指個人自愿對第三方披露其隱私信息，則權利人對該部分信息不享有合理的隱私期待。公共暴露理論則指的是指信息主體在大庭廣眾下所做的行為和陳述均不應受保護。風險承擔理論與公共暴露理論具有內在關聯性，即都出于信息主體的自愿披露，但二者披露的對象不同。公共暴露理論是信息主體面對不特定的多數人作出的，而風險承擔理論則是信息主體面對特定的第三方的披露行為。二者通常適用的情形也有所不同。公共暴露理論自不必說，而風險承擔理論，除特定自然人外，往往應用于商業記錄領域，如銀行。但并非所有的商業記錄均可適用第三方理論，如普通醫療服務的檢測報告、診療記錄等就存在適用爭議。一方面，醫療服務檢測報告是醫院所提供醫療服務的證明，屬于商業記錄；另一方面，檢測報告中必然包含患者身體健康狀況等隱私信息，無論是從職業道德要求上還是患者的主觀期待上，院方都應尊重患者的人格尊嚴和隱私權，不得泄露其疾病情況等信息，盡到相應的保護義務。

最初，對于丟棄物的合理隱私期待成立問題往往適用公共暴露理論，并借此排除（原）物主的主觀隱私期待。但如果認為丟棄物無法成立（原）物主的合理隱私期待，那么是否意味著他人有權從被丟棄的文件、手機、電腦甚至是生活垃圾中提取他人的隱私信息？這也正是目前我國隱私權保護規制的空白地帶[7]。盡管按照常識來看，被丟棄的生活垃圾可能為任何人所接觸——兒童、拾荒者甚至窺探者，看似能夠適用公共暴露理論；但是，這種觀點遭到了許多質疑。例如，有學者認為，（原）物主并非將其垃圾暴露在公眾面前，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因此不能適用公共暴露理論，另外，檢查他人垃圾的行為嚴重違背了社會公眾所普遍接受的文明行為觀念。就像存在發生入室盜竊的可能性，但并不因此否定住戶對家庭居所的隱私期待一樣，盡管存在警察或其他“不受歡迎的愛管閑事之人”翻遍垃圾袋的可能性，卻也不能因此否定（原）物主對其中內容的個人隱私信息應受保護的期待。丟棄垃圾的行為僅僅是把它們留在路邊讓垃圾工收集，不應該被認為會消除（原）物主對其隱私的合理期待。

4 廢棄快遞包裝之隱私期待的雙向辨析

首先，從正向的主客觀隱私期待構成要件來看，（原）物主對廢棄快遞包裝物是否成立合理隱私期待的關鍵在于其主觀存在的隱私期待能否為社會公眾所普遍認同，具有客觀合理性。實際上，問題的根源在于傳統隱私權理論固守秘密性是隱私保護的前提，顯然已經無法適應信息化時代的社會風險治理需求。個人所謂“自愿”披露的信息、暴露在“公眾視野”下的信息仍然可能存在合理隱私期待。因為許多情況下個人想要獲得第三方提供的服務就不得不按照第三方的要求行動，除放棄獲得服務外，個人并不具有選擇的余地。例如將瀏覽的網址披露給互聯網服務商、將購買的物品信息披露給互聯網購物平臺等，作為生活垃圾的快遞包裝被（原）物主拋棄也是如此。況且，信息交換已經成為數據時代下最基礎的底層環節，在很大程度上個人信息披露的同意自主性被大大削弱，信息主體的自主選擇權益逐漸喪失。在這個“公”“私”界限愈發模糊的時代，如果還將隱私權的涵義局限于秘密性，那么這種“打折的隱私權”顯然無法滿足公民的隱私保護需求[8]。因此，從社會發展與風險控制的角度來看，對廢棄快遞包裝的用戶隱私期待具有客觀合理性，法律應當對快遞用戶的隱私權益予以保護。

從合理隱私期待的排除規則來看，廢棄快遞包裝經（原）物主拋棄變為民法上的無主物，所有權消滅。如果因此就認為基于“開放領域”和“權利人自愿披露”排除規則的公共暴露理論能夠適用于廢棄快遞包裝，那么就是將私人住宅區等居所的指定垃圾投放處視作開放領域、將拋棄行為同（原）物主對其享有的隱私權益之同意披露行為畫上等號。無論是從法律意義，還是行為屬性上，這一等價代換顯然不能成立。像門廊、草坪等緊鄰房屋的私人領域作為個人住宅的延伸都不屬于開放領域，舉重以明輕，遑論由物業公司或者市政部門為住戶提供必要服務所設立的垃圾回收點。而如果認為能夠適用風險承擔理論，哪怕先將“自愿披露”行為的真實性、自主性和確定性能否達到有效民事法律行為標準按下不表，對于物業公司或者市政部門之外的任意第三人也存在成立快遞用戶之隱私期待的合理性，不會因此被排除。在此前提下，作為權利人“自愿披露”對象的物業公司或者市政部門將直接負有保護用戶相應隱私信息的重大義務，在回收的任何環節造成權利人相應隱私信息的泄漏，都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正如某學者提出的“馬賽克”理論，信息的聚合整體如同一幅馬賽克拼圖，整體的價值遠超各個簡單部分。通過收集廢棄快遞包裝，以低投入獲取大量信息資源，利用信息疊加分析、提取用戶隱私信息的行為必須加以限制，快遞用戶的合法隱私權益理應受到法律保護。

綜上，從正向構成要件與反向排除規則上辨析廢棄快遞包裝的用戶隱私期待均能夠驗證其客觀合理性。盡管傳統民法的原則和精神無法直接推導出這一結論，但在如今充斥著信息化和科技化風險的社會，有必要根據合理隱私期待理論對快遞用戶的相關隱私權益加以法律保護。

5 結 語

合理隱私期待理論存在一定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我們無法將其成文法化，但是這一理論可以為我國法官在認定隱私權侵權等案件提供參考。盡管廢棄快遞包裝作為傳統民法意義上的無主物，（原）物主在其上的所有權因拋棄行為滅失，但是廢棄快遞包裝上仍能夠成立（原）物主的合理隱私期待，用戶的隱私權益應受法律保護。

隱私權的保護規則不能一成不變，應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變化。這一變化不是線性的，而是立體的、多維度的。在隱私權保護的道路上，正如布蘭代斯所言：時移世易，新的情況和意圖被引入，對一項法律而言，至關重要的是它必須能夠適用于比創生它的危害范圍更加寬廣的領域，而不是被限定在立法時采取的方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