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與梁實秋『不變的友誼』

□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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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梁實秋的學生胡百華和梁實秋的長女梁文茜一同去拜訪冰心。當他們把梁實秋與第二任妻子韓菁清的合照送到冰心手上時，冰心激動地指著漂亮的韓菁清說：“他這一輩子就是過不了這一關！”當胡百華把冰心的原話轉告給梁實秋時，梁先生一笑：“我呀，她那一關我倒是穩當當地過去了。”

相識之初，冰心和梁實秋之間是有芥蒂的。1923年8月，包括冰心、吳文藻、梁實秋和許地山等在內的100多名留學生，從上海乘郵船赴美。許地山介紹冰心和梁實秋認識時，梁實秋覺得她冷冷的，不容易親近。他問冰心：“您到美國修習什么？”冰心答：“文學。您修習什么？”梁實秋答：“文學批評。”梁實秋也是調皮促狹得很。原來，就在那年的7月，梁實秋在《創造周報》上對冰心的詩歌進行了批評。冰心的詩歌細膩柔婉中帶有深刻的哲理，而梁實秋主張詩歌必須是情感充沛的，因此，在文學理念上，兩人是有分歧的。

可是，隨著在郵輪上的進一步相處，梁實秋發現冰心表面上固然有幾分矜持，實則為人善良，而梁實秋幽默風趣，與之相處如沐春風。再加上冰心和吳文藻很談得來，而吳文藻又是梁實秋的好友，因此，兩人冰釋前嫌，相談甚歡。為了打發漫漫旅途中的無聊時光，梁實秋等人辦了一個名為《海嘯》的壁報，他向冰心約稿，冰心爽快答應，隔天就送來了自己的幾首小詩。一次編輯會后，梁實秋告訴冰心，自己留學之前與女朋友話別時，大哭了一場。這件事畢竟屬于個人隱私，梁實秋肯坦率地講給冰心，可見，他是把她當成了朋友的。

到美國之后，梁實秋等人成立了中華戲劇改進社，聞一多、林徽因、冰心等人都參加了社團。在排戲過程中，有人打趣梁實秋和另一名女生，后來那名女生訂婚了，冰心就調侃梁實秋：“朱門一入深似海，從此秋郎是路人。”梁實秋很喜歡“秋郎”一詞，回國后以此為筆名寫了不少文章。彼時彼地，梁實秋早已改變了對冰心的看法：“逐漸覺得她不是恃才傲物的人，不過對人有幾分矜持，至于她的胸襟之高超，感覺之敏銳，性情之細膩，均非一般人所可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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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梁實秋與程季淑結婚；1929年，冰心與吳文藻結婚。冰心和吳文藻結婚不久，梁實秋和聞一多同去其新居拜訪，兩人在屋內踱了一圈后，又同時出門了。冰心和吳文藻正困惑之時，只見兩位先生手里拿著煙又回來了。“你們屋子內外一切布置都不錯，就是缺少待客的煙和茶。”梁實秋說。冰心恍然，內心感激。

1930年，梁實秋應聘到青島大學。梁實秋知道冰心一直對青島很向往，便三番五次寫信給冰心夫婦，說在海邊捉螃蟹、掘沙土是如何有趣，并邀請他們來青島，但冰心的身體一直抱恙，去青島小住的夙愿終究未能實現。

1937年，北平淪陷，梁實秋輾轉到了重慶。1940年，冰心和吳文藻也來到重慶。冰心夫婦住在歌樂山上，屋子四四方方的，冰心給房子取名“潛廬”。有一次，梁實秋途經歌樂山去城里辦事，沒來得及下車造訪潛廬。冰心知道此事后寫了一封信給梁實秋，嗔怪道：“你近來如何？聽說曾進城一次，到歌樂山竟不曾停車，似乎有點兒對不起朋友！”

梁實秋在重慶的居所名曰“雅舍”，因他天性開朗風趣，常是高朋滿座。1941年的一天，一幫朋友給梁實秋過生日，梁實秋讓冰心題字。冰心略一思索，一揮而就：“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個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只有實秋最像一朵花。雖然是一朵雞冠花，培育尚未成功，實秋仍須努力。”眾人撫掌大笑。在風趣的梁實秋面前，溫婉的冰心骨子里那點兒俏皮展現得淋漓盡致，梁實秋也很珍惜冰心的這幅題字，一直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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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結束后，梁實秋與冰心夫婦告別，到了不同的地方生活。誰知這一別，竟是永生不復得見。1969年，梁實秋得到假消息，稱冰心已經亡故。他悲慟不已，寫下悼文《哀冰心》。后來收到友人來信，方知是誤傳。梁實秋“驚喜之余，深悔孟浪”。后來他得知，冰心也讀到了那篇悼文，不由得感慨道：“現在我知道冰心未死，我很高興，冰心既然看到了我寫的哀悼她的文章，她當然知道我也未死。現在彼此知道都還活著，實在不易。”

1982年，梁實秋寫下《無關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托女兒贈予冰心夫婦。梁文茜說：“爸爸讓我帶句話，‘他沒變’。”冰心笑著回應：“我也沒變。”

1985年，梁實秋的散文集《雅舍懷舊——憶故知》出版了，冰心欣然作序。歲月如同白駒過隙，轉眼間，大家都成了耄耋老人。冰心在序文里深情地寫道：“大家都是80歲以上的人了，回來暢談暢游一下，如何……我和文藻和你的兒女們都在等你！”

孰料，冰心不曾等來風雨故人，等來的卻是老友去世的噩耗。1987年，梁實秋因心梗病逝，心中帶著晚年無法落葉歸根的遺憾。短短一個月，87歲的冰心寫下兩篇悼文，《悼念梁實秋先生》和《憶實秋》，字字含淚，句句啼血。“實秋身體一直很好，不像我那么多病。想不到今天竟由沒有死去的冰心，來寫憶梁實秋先生的文字。我怎能不難過呢？我們之間的友誼，不比尋常啊！”冰心又說，“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莫過于有幾個頭腦和心地都很正直的嚴正的朋友。”

1999年2月28日，冰心在北京去世。

冰心和梁實秋，從一篇文學批評開始，恰同學少年，至后來一同赴美留學，揮斥方遒。及至后來，天各一方，卻始終沒有斷絕彼此間的聯系。他們不僅是心靈上的知己，更是人生中的支柱，互相攙扶著走過各自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