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阿馬爾與書信

艾小英

王小波和阿馬爾相似的另一點或許是——喜歡寄情書。王小波去世后，給李銀河留下許多浪漫至極的情書。李銀河便收集了她與小波之間的書信將它們編輯為一本名為《愛你就像愛生命》的書。無巧不成書，阿馬爾·鄧格爾的妻子阿布拉·爾勒偉妮（Abla Al.rwini）也在阿馬爾·鄧格爾去世后，將阿馬爾寄過給她的情書以及阿馬爾傳記寫成一本書，名為《南方的男人》。

自從有了文字，大約就有了情書。情書的內容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發送方和收件人之間的關系而變化。我第一次明白情書的內涵，是我母親給旅行的父親寄信件。至今我仍認為，寫信是最真誠的感情表達形式之一，比打電話或送禮物更昂貴、更動人。

王小波和阿馬爾給對象寫信，就像講簡短的故事，講出了他們的生活，講出了他們的性格和他們在生活中經歷的困難。盡管小波和阿馬爾兩位作家情書的語言、寫作風格和內容各不相同，但他們倆的命運和愛情故事很像，而他們的感情一樣的真誠。王小波寫的信不僅是純粹的情話，而是王小波對生活的感悟，展示他的自由思想和人生理念。雖然阿馬爾·鄧格爾是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左翼反對派詩人，但散文書寫比較少，擔心散文會影響他的詩歌風格。但在給阿布拉寫信時，阿馬爾的真情，讓每一封書信都纏綿悱惻。

1977年，王小波創作的《綠毛水怪》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傳開了，得到了朋友的一致好評。這讓王小波認識了一位他用生命去疼愛的女子，這人就是他后來的妻子李銀河。當時的李銀河是《光明日報》的編輯，由于她和王小波都是文化圈里的人，所以王小波那本《綠毛水怪》很快就傳到了李銀河手里，后來在朋友的介紹下，李銀河認識了王小波。王小波和李銀河陷入了愛河，他們倆互相寫信繼而戀愛，1980年結婚了，他們的婚姻持續了17年，直到王小波1997年去世。

1975年，阿馬爾發表了他最重要的詩歌作品之一，名為《現約》，他在其中解釋了自己對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和支持，而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與當時的政治制度相反。盡管如此，這部作品在文學界廣受歡迎。當時阿布拉在《今日新聞》日報剛起步做記者，所以她去找阿馬爾進行采訪。當天，命運將他們相聚在一起，他們倆彼此一見鐘情，愛情悄悄到來，后來變成了婚姻。但他們的婚姻只持續了五年。

王小波與阿馬爾之間最重要的區別可能在于，小波能表達自己的弱點和優勢，他毫不畏懼地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感受，他自己向李銀河說：“告訴你，一想到你，我這張丑臉上就泛起微笑。”阿馬爾也曾因外表被嘲笑，他周圍的人總當面說他丑陋，他雖因此難過，但他并不在意自己相貌如何。他心里知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他更在意內心。更何況他的愛人阿布拉說從來沒有感覺阿馬爾長得丑，認為他是所有人中最有魅力的，最好看的。更有意思的是，阿馬爾在表達自己的觀點和個人感受時有很大的矛盾。他會大膽地表達詩意的觀點，但在表達個人感受時，卻非常謹慎以至于十分害羞。可他面對自己的愛人時，一張富有同情心的臉出現了。雖然王小波和阿馬爾的愛情表達形式不盡相同，但他們倆的愛都稱得上是“堅定的愛”。

王小波為李銀河獻出了一份無條件的柏拉圖式的愛。他只要求李銀河能夠接受自己的愛，至于李銀河愛不愛自己，不重要。他在信中說：“我是愛你的，看見就愛上了。我愛你愛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個人手里一只鴿子飛走了，他從心里祝福那鴿子的飛翔。你也飛吧。我會難過，也會高興，到底會怎么樣我也不知道。”相反，阿馬爾在愛情中有他的條件，盡管他和阿布拉的家庭條件有差異，但他沒有放棄提出自己的要求。阿馬爾說：“我需要很多的愛、很多的滿足感和很多的奉獻精神，但你什么都沒有給我，甚至如果你覺得我聽你說愛我的一個詞，你拒絕說出來，如果向你提出一個小要求，你快速拒絕。你的心就像沙漠，不能成為疲倦的人的枕頭，也不能成為口渴人的水。”小波情書的開頭向李銀河致意，他總是說：“你好哇李銀河！”但在他們戀愛之初的問候似乎與他們長期相處后的問候略有不同，在第十封書信，王小波就開始說：“李銀河，你好。”那阿馬爾呢，他與阿布拉開始談戀愛時，稱呼是“親愛的朋友”，然后“親愛的”，后來總是叫她的小名“Bulbol”（鵯科的意思，是埃及一種叫聲很好聽的鳴禽）。

王小波對生活非常樂觀，除了希望，他幾乎什么都沒有，他也從他與李銀河關系的角度思考世界時，他才能掌握幸福和快樂的世界。他說：“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們什么都能找到。也許缺乏勇氣是到達美好境界的障礙。你看我是多么適合你的人。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要無憂無慮地去抒情，去歌舞狂歡，去向世界發出我們的聲音，我一個人是不敢的，我怕人家說我瘋。有了你我就敢。只要有你一個，就不孤獨！”

相反，阿馬爾的名字雖意味著希望，但他沒有小波的樂觀，也許是因為他害怕，他不確定愛情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體現在書信中：“昨天和今天之間的距離——我們漫長的會面——是一條在我心中破裂的道路，每次我不得不離開你時，我都會覺得我們的第一次會面是我們的最后一次會面，反之亦然。我非常愛你，但我不知道我愛你的狀態，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在所有情況下都能感受到對你的愛，即使你在胡思亂想，激烈的思想斗爭和談并不存在的問題，我愛你微笑和憤怒的樣子。無論你在不在我身邊，你一直在我心上，我愛你的悠悠踱步也愛你走路累的樣子。即使你不說你愛我，但我還是愛你，因為我知道這意味你心是口非的小寶貝。再說早安，現在還不到上午十點，我再去睡一會兒，還有四個小時再見你的，昨晚我沒睡好……”

從實際意義上講，這些書信還是小波和阿馬爾解決愛情誤會的重要方式。阿馬爾在一封長篇書信中表達了自己與阿布拉愛情產生的原因，并向她解釋了他對他們之間關系的考慮。“阿布拉（Bolbol）：如果我不太愛你，我一刻也無法忍受你的敏感。……我最怕的是你的家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你家的條件，通常所有像你這樣具有平安的生活和工作，忙碌中找尋幸福感，我不怪你，但你別忘我是一個從十歲開始受苦之旅的男人。自十七歲起，我擺脫了迄今為止所有能讓我安心的事情，我認為，唯一能殺死我的箭要來自一個女人，所以總是抗拒異性的關系。我不企圖你的社會地位，也不意圖跟你享受臨時的欲望，可是我想要跟我自己獨處時自在感覺一樣的關系。”

王小波給李銀河寫過一封類似的信，表達他對他們之間社會差異的擔憂，但小波把對李銀河的愛像生命的熱愛一樣，在《愛你就像愛生命》中說：“李銀河，你好，昨天晚上分手以后，我好難過……你媽媽不喜歡我。你媽媽是個好人，為什么要惹她生氣呢？再說，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你應該遇到的。……還有好多的好人都不喜歡我。……我愛你愛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個人手里一只鴿子飛走了，他從心里祝福那鴿子的飛翔。你也飛吧。我會難過，也會高興，到底會怎么樣我也不知道。你別為我擔心。我遇到過好多讓我難過的事情。……可是，當時我還沒今天難過呢。越悲愴的時候我越想嬉皮。這些事情都讓它過去吧。你別哭。真的，要是哭過以后你就好過了你就哭吧，但是我希望你別哭。我會不愛你嗎？不愛你？不會。愛你就像愛生命。”

王小波和阿馬爾·鄧格爾都在這曼妙的情書中迎來了自己心愛的女孩，可命運總讓人無奈。幸福并沒有持續太久，王小波年僅45歲就因心臟病猝死于家中。阿馬爾·鄧格爾則因得癌癥，英年早逝，卒年4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