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關”上憶“娘子”

楊晨潔

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八十年代文學，曾參與國家重大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獲第七屆“陜西省文藝評論獎·優秀評論獎”，并在《揚子江文學評論》《南方文壇》等刊物上發表多篇文學評論文章。

身為山西人，曾去過幾回娘子關，知曉此地為萬里長城第九關，著名的長城關隘，更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古城堡依山傍水，居高臨下，稱得上是“矗立”在山野中。只是，何故竟以“娘子”命名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畢竟我們也知道，古時的女人地位并不高。細細了解方才明白，歷史上的娘子關之名最早見于金人元好問《游承天懸泉》詩——“并州之山水所洑，駭浪幾轟山石裂。只知晉陽城西天下稀，娘子關頭更奇劂?！毕嚓P傳說主要也分為三則：一則是因介子推之妹介山氏焚于綿山，后人為之筑妒女祠，另一則說凡“婦人服靚妝”經過妒女祠時，必興雷電，大發山神嫉妒，故此得名。而我最關注的是這第三個：史書曾記載，唐朝公主平陽昭曾率娘子軍駐守此地，創建關城，故稱“娘子關”。

說起唐朝的故事，街頭巷尾處談論的，總無外乎，“玄武門事變”“武周稱帝”“楊貴妃秘史”“安史之亂”。宮闈秘史、稗官野史，那高高的圍墻內，總讓人生出無數的好奇心。后世談及甚多的女性也因之多為武周、韋后、楊玉環、太平公主。夢幻的唐朝，在文化的大融合中，生出許多與前朝的不同。就歷史事實而言，唐朝的女性社會地位在整個封建時期，處于一定的高位，獲得了難得的尊重，甚至可以參與政治、軍事等事業當中。我們可以在史書記載中，看到許多女性的身影。如若我們將目光從金碧輝煌的宮殿中移開，看向李淵建朝的時期，女人參與建國、治國的事實會提醒我們另一位女性人物的存在，也正是“娘子關”所指的唐朝公主——李秀寧。

李秀寧史稱平陽昭公主，是唐高祖李淵與正妻所生的第三個女兒，與李世民為同胞兄妹。她短暫的一生，稱得上是巾幗紅顏，當仁不讓，完全是事業型女強人。我們經驗中的傳統故事里，女人總容易為情所困，也隨之在此間消耗自己的激情。唐朝的故事也大多與男女之情脫不了干系。李秀寧的不同，可能從她的愛情故事里就初見端倪。三角戀情的故事雖然俗套，但容易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通過選擇，性格方顯。即使貴為公主，李秀寧的情感糾葛也難以脫俗，她愛情的主人公有兩位：寇仲與柴紹。李秀寧與寇仲的故事是典型的富家女與窮小子的愛情模式。一個習得武藝游走江湖的愣頭青，偶遇李世民和李秀寧，被高門閨秀吸引，留在了李家陣營，妄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總有一天抱得美人歸。故事的另一頭，李秀寧的頭腦卻十分清醒，李秀寧留下寇仲，并不是單純的情愛之故，而是為了給父親搜羅人才。即便對這青年生有情愫，李秀寧也不能不顧及身上背負的婚約。選擇的過程，李秀寧飽受煎熬，但她心中絕不止有自己的愛情，分量更重的還有家族利益。即便寇仲知曉一切后選擇離開，李秀寧也不為所動。雖只是一介女子，她卻從不輕看自己，她清楚地知曉自己的分量，以及與柴家聯盟后的優勢。果斷的李秀寧，沒有上演潸然淚下的戲碼，也沒有纏綿悱惻的分別，她當機立斷了這份不該長久的感情，成為寇仲永遠得不到的白月光。

李秀寧稱得上是“大女人”，她基本上屏蔽了愛情對自己的掌控，有關于愛情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理性。她最終放棄寇仲，選擇了與自己早已定下婚約的柴慎之子——柴紹。這位傳聞中說要送給李秀寧一座城池的男人，著名隋唐武將柴紹從此成為了她選中的夫君。這一選擇，并不是委曲求全，以回溯式的眼光看去，才能發現李秀寧的布局和用心。并且，她與柴紹婚后的相處十分融洽，李秀寧不過是在兩個愛自己的男人中，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而這其中的秘訣大概在于，她從未將自己簡單地定義為女人，而是一個完整獨立的個體，沒有性別的強化，反而讓她魅力無限。

在李淵決議起兵反隋時，李秀寧便早早動員丈夫柴紹前去山西，助父親李淵起兵，柴家的聲望客觀上為李家取得天下助力不少。或許是早已想到起兵后全家人必將被隋朝誅殺的結局，機敏的她并沒有被動等待，而是女扮男裝，踏入滾滾黃沙，離開長安，四處聯絡反隋義軍。這位“李將軍”，以自己知人善任、治軍嚴明、言出必行的實際行動，獲得了眾將士的信任，收編了一支實力雄厚的軍隊，率領七萬人的大部隊參與到李淵的起兵計劃。作戰期間，她以護佑萬民蒼生為意旨，雖然戰火紛爭，她卻堅持推行保護百姓的政策，得了民心。所到之處，百姓都親切地稱其為“李娘子”，成為父兄完成建國大業的中流砥柱。這也是歷史上名為“娘子軍”，實則將領皆為男性的唯一軍隊。乃至于李淵起兵攻入關中地區時，發現這位女兒早已為自己掃平了障礙，只待父兄到來后，直搗黃龍。如此的功績沒有讓李秀寧從此走入深閨，李氏王朝到來后，她奔赴位于陽泉平定的“葦澤關”，鎮守于此，此處便換名為“娘子關”。李秀寧在這“娘子關”為父兄守著這“三晉門戶”之地，成為李氏穩坐天下的堅實后盾。

但歷史并不總是全然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它也會被時間的風沙遮去一些面影，李秀寧的故事，奔走于鄉間的野風，也被各色人等涂抹上不一的色彩。公元623年，這位在史書中難見蹤跡的唐朝公主，再次出現時卻是因記述葬禮、謚號。死后得以軍禮下葬，成為封建史上唯一一位由軍隊舉殯的女子，想來會令她滿意的。可這位本可安心拿封賞，做公主，卻選擇沖上戰場、戰功赫赫的女性，在其死后仍遭人詬病，編排出曾被綁架、流離失所的民間故事，不得不令人唏噓女性之不易。

現如今，作為一個觀光圣地，“娘子關”周圍街道、民宅仍有唐時風貌。望著自己手中專程打印攜帶的《李娘子鎮關圖》，想著明德有功曰“昭”。這位唐朝第一位死后賜予謚號的公主一生跌宕，千載過后，竟難覓史書傳。她不依附父親、夫君，不仰仗兄長，獨立勇敢，披甲上陣的英姿，澎湃著我同為女性的心。望著畫像中李秀寧堅毅的眼神，我在心中默念：亂世長槍回探，踏馬催、且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