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曉瑩
(中共運城市委黨校)
運城鹽湖地處晉南盆地腹地,秦晉豫黃河轉彎處,是山西省最大的湖泊,是我國中原地區唯一產鹽的咸水湖,是世界三大硫酸鈉型內陸湖之一。地質研究表明,運城鹽湖誕生于新生代第三紀喜馬拉雅構造運動時期,距今約5000萬年,由于山出海走,大量含鹽類的礦物質匯集在這里,經過長期的沉淀蒸發,形成了天然的鹽湖。它東西長30公里,南北寬5公里,總面積132平方公里,水深20厘米至2米,最低處海拔320米,是一個狹長的湖泊。從高空俯瞰,鹽湖就像一條玉帶鑲嵌在河東大地上,是黃河金三角地區千百年來形成的巨大歷史奇觀、文化奇觀、自然奇觀,孕育了河東原始文化。
《河東鹽法備覽》記載:“地效靈,天挺秀,爰有育寶之區;”鹽湖自然天成。“前創始,后增修,斯有鳳凰之建。”從運鹽路上的小村莊,到元代建城,命名鳳凰城。“運城非鹽池不立,鹽池非運治莫統也。”鹽是古代國家極重要的資源命脈,為保護鹽池,防止私采濫賣,設立鹽運司,一座鹽運之城因此而生。這段話正解答了鹽湖之于運城市的意義。因鹽務而建,因池鹽而興,因鹽運而得名,鹽湖是它的獨特符號和精神標識。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南風歌》相傳為上古時期舜帝所作,是一首最原始、最古老的歌謠,深刻體現了對民本的關懷,被譽為民本思想的源頭之聲。“薰風解慍,時風阜財”體現了傳統文化中的天人之道,講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唐代修建的池神廟:中間是池神,東邊是太陽神,西邊是風神,三大殿橫軸排列,體現了鹽池生產與太陽、風的自然關系。而三大殿修建時,位置平行、并列尊位,這種建造方式在中國廟宇建筑史上是非常罕見的。可以說,在這里自然與自然、人與自然,即使是被人格化的自然個神也都是平等共處,相生相伴。《尚書·說命》中有這樣的描述:“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鹽和梅子一咸一酸,是制作肉羹的必備調味品。《左傳》記錄了齊國名相晏嬰的一段話:“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意思是說,和諧就像烹制肉羹,需要水、火、醋、醬、鹽、梅子六種元素調和,并施以柴火精心烹煮。再進一步解釋就是:治大國,如烹小鮮。2014年。習總書記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演講中正是引用這段話向世界說明中國人早在2500年前就懂得了“和而不同”的道理。
“天下之賦,鹽利其半”。鹽稅是當時國家財政的重要收入。秦漢時期,鹽鐵專賣,國家專控,鹽湖堪稱是中國第一個“國有企業”。唐宋時期,鹽業昌盛,柳宗元在他的辭賦名篇《晉問》中寫道:“猗氏之盬,晉寶之大也,人之賴之輿榖(gǔ)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稱鹽為“晉之大寶”。關于河東鹽遠銷各地的盛況,他用了12個字記載:“西入秦隴,南達樊鄧,北及燕代,東逾周宋”,行銷范圍極廣。以鹽為媒介,伴隨陸運、漕運的興盛,各民族、各地區交往、交流、交融,為當年黃河金三角的繁盛創造了根本條件。宋代以后,“鹽鈔法”實行,商人販鹽有了可觀的利潤差價,大大促進了鹽業生產,這也為日后的晉商崛起,提供了豐富的物質保證在山西,商路起源于鹽路,晉商起始于鹽商。晉商開拓的大產業、大格局、大地域、大流通,背后正是鹽商以及運城鹽池資源所作出的巨大貢獻。
孕育于春秋戰國,終成于隋唐的“墾畦澆曬”五步產鹽法,過籮、調配、儲鹵、結晶、鏟出五個步驟。這項技術領先世界1000多年,大大提高了池鹽的產量,英國科學家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技術史》一書中,稱贊這項技術是“中國古代科技的活化石”。2007年,這項技術被確定為山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2014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目錄。作為一個礦產資源湖,治水,始終是鹽湖最大的課題。鹽湖供水主要有三類:天上的水,中條山的地下水還有人工調來的水。素有“未治鹽、先治水;未治主水,先治客水”的治水理論。可以說,水既是鹽湖之根本,也是鹽湖之軟肋。為此,古人圍繞鹽湖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修筑了一渠、兩河、四灘、七十二堰(一渠:姚暹渠;四灘:湯里灘、鴨子池、硝池灘、北門灘;兩河:灣灣河,涑水河;72堰:七十二道防護堰。),為鹽湖提供非常完備的防洪水系設施,這被稱作是中國水利史乃至世界水利史上獨一無二的水利防護網,到現在仍在發揮著作用。
黃河安瀾,國泰民安。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關乎民族未來,是黨中央從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永續發展的高度作出的重大戰略決策。運城全域都屬于黃河流域,鹽湖恰是點綴其中的一顆明珠,是實施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國家戰略的重要戰場,是國之大者,晉之重者,運之要者。
鹽湖的生態保護工作,是又一次思想的解放,是“過去中國、現在中國、未來中國”的概念在鹽湖微縮而生動的體現。在多數人眼中,鹽湖它更像一座“礦山”,4600年來都是以開采為主,而忽視了它作為“湖”的屬性。
綠色發展,一方面,以“退鹽還湖”工程為主,全面推進生態保護修復。2020年,出臺《運城市鹽湖保護條例》,讓鹽湖保護有法可依;2021年3月,啟動實施《鹽湖生態保護與修復規劃》,為保護鹽湖的生態基底設定了范圍。同月,運城市與山西焦煤集團簽訂合作協議,旨在加速推進保護區范圍內工業企業退鹽還湖和退城入園等任務的加速推進。
另一方面,以科學研究為重,深挖鹽湖生態價值。中條山與鹽湖,共同形成了一個古老而獨特的生態體系,孕育了鹽湖獨特的生態資源。鹽湖中有根據高鹽、低鹽、淡鹽、混鹽生存的各種鹵蟲、鹽藻等水生生物;有火烈鳥、灰鶴、白天鵝等特色鳥類205種;有蘆葦、堿蓬草、鹽角草等特色植物30多種;還有河東大鹽、黑泥以及“七彩鹽湖”景觀。圍繞鹽湖歷史演變、地質構造、動物植物多樣性等加強科學研究,厘清鹽湖本底,系統開展水系、生態、地質、人文及文化遺存等調研活動,可以為生態環境保護和管理利用決策提供更為翔實準確的科學支撐。
一座城市要想被外界認知,就必須找到它的“文化掌紋”,獨有的人文歷史資源,是鹽湖“退鹽”的底氣。
鹽湖周邊區域有三大文化:池鹽文化、根祖文化、關公忠義文化,有文保單位101處,其中國保5處。有鹽湖工業遺址、畦(qí)塊、池神廟、禁墻、虞坂古鹽道等歷史風貌。有黃帝戰蚩尤、舜帝詠南風、伯樂相馬、猗頓開鹽道、唇亡齒寒、假虞伐虢、東郭先生與狼等歷史典故和傳說。這些獨特的人文資源與鹽湖交相輝映、共依共存。
通過生態修復,立足人文歷史資源,利用“文化+旅游+生態”融合發展模式,因地制宜打造出獨具特色的八大生態風貌區和三大休閑游憩片區。如今,中條山下水清、岸綠、景美、人和,鹽湖已然成了運城人心中的詩和遠方,這一美麗畫卷正是運城市推進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的時代縮影。
站在時代的角度,鹽湖它既古老又現代。它是文物,見證歷史、革故鼎新;它也是文明,記錄發展、生生不息。在鹽湖這片土地上真實存在的“物證”與“歷史”,承載著中華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讓我們明白自己從何而來,為何而去,去向何方。
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說,解縣鹽池“成為古代中國中原各部族共同爭奪的一個目標。因此,占到鹽池的便表示他有各部族共同領袖之資格。”上古時期,黃帝、炎帝、蚩尤在此展開大戰,最終,黃帝一統各部落聯盟,完成了原始的民族融合。之后,堯,舜,禹,都在鹽湖周邊建都。夏王朝,設“九州”,且融合東夷、南蠻、西戎、北狄各部族,自此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一路走來。可以說,“中國”“華夏”這樣的稱謂都閃耀著盬鹽的光芒。
在多年的考古發掘中,有這樣一個奇特的歷史現象:鹽湖它像一個軸心,在它方圓50公里—200公里,高密度地分布著大量新舊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鹽湖往西南一百多公里,芮城西侯度遺址,發現了距今243萬年人類最早的用火的痕跡,實證了我國百萬年的人類史。鹽湖往東二十多公里,夏縣西陰、師村遺址,先后發現了距今6000年前的半個蠶繭和石雕蠶蛹。
自2001年正式提出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其多項重點發掘和考古調查結果顯示:晉南地區是華北地區古人類活動的重要區域,是黃河中游地區文明化進程的關鍵區域,是孕育最初中國的核心地區,是夏商王朝銅、鹽等戰略資源的提供地,是西周早期分封的重要區域,是春秋戰國時期文化與社會發展的重要地區。
鹽湖史貫穿了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后工業文明的每個階段。鹽池的資源屬性也經歷了從食用鹽到工業鹽再到旅游資源的轉變。新中國建立后,鹽池生機煥發,噴氣若虹。鹽湖回到人民手中,從潞鹽管理局到運城鹽業化工局,再到南風化工、運城鹽化,自此為新中國的經濟發展作出了70年的獨特貢獻,是共和國化工工業的驕子。
步入新時代,一年治湖、三年成景、五年成勢。“熠熠生輝的三晉明珠,滋養華夏的母親之湖,吸引世界的池鹽文化旅游勝地”正逐漸清晰。鹽湖北岸,規劃整合后的河東池鹽文化博覽園將鹽池保護、文化開發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這里,你可以白天參觀池鹽博物館、鹽池神廟和城墻,夜晚去欣賞大型沉浸式實景游園演出《宋韻·南風歌》。
如今的我們要做的是——以文化的力量,讓文化遺產資源活起來。鹽湖的未來應是積極努力地申報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變靜態的文物保護,為動態、靜態相結合的,古代、現代相呼應的,物質要素與非物質要素同時體現的文化遺產保護。讓收藏在禁宮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融入人們的現實生活,使大家能夠親近它、熱愛它、尊重它,去激活每個人內心根底處的文化自信。
歷經五千多年的洗禮與沉淀,中華文明熠熠生輝,猶如璀璨的明珠,照亮中華民族的精神世界。它是我們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文化土壤,是推進文化創新的寶藏,是我們最深沉的文化自信,也是我們面向未來、勇往直前的力量源泉
一滴水可以照見太陽,黃河在這里出其不意地拐了個彎,也兜住了華夏文明亙古不變的風骨氣韻。山西是國寶第一省,運城是國寶第一市,運城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最多的地級市,不可移動文物達到6249處,其中國寶單位102處,絕美的“東方藝術畫廊”永樂宮;世界“武廟之冠”的關帝廟;“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鸛雀樓;令全球華人心馳神往的舜帝陵;諸如此類,隨手一指上千年,廢墟荒灘皆國寶。
文化有根,文明有源。鹽湖之力,如母親的乳汁,滋養著中華民族的生命力;鹽湖之魂,似古人的智慧,點燃了中華文明的熊熊烈火。鹽湖之力,源自天然,卻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之基;鹽湖之韻,發自文化,亦是中華文明傳承發展之源。在古今交匯之處,鹽湖以全新形態詮釋現代文明,展現無窮魅力。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以鹽湖為見證,講好“一泓清水入黃河”故事,演繹《南風歌》的新時代旋律,這份自信自立的精神力量,將助推我們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鑄就輝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