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韻”書風探析

摘要：目的：韻是中國書法藝術的核心審美概念，文章論述韻之流變以及在各朝各代不同的審美指代，并聚焦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草書，從另一個角度剖析書法之韻在不同朝代的體現，以及其展現出的不同魅力，有利于深化對魏晉時期書法以及韻的認識。方法：文章按照時間順序，闡釋韻在不同時代的審美內涵與發展情況，并探討韻如何作為一種品評觀念進入繪畫與書法領域。辨析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草書中體現的韻，通過對當時書家理論的描述與實際作品的分析，探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韻如何作用于書法。結果：梳理可知，韻在魏晉南北朝的草書中，主要有兩個層面的內涵：一是與音樂節奏類似的節奏之美，二是類似音樂和諧而產生的中和之美。這兩個層面的內涵也作為以韻為尚的審美傾向在魏晉南北朝的人物品鑒、書論與創作中體現出來。結論：韻的發展不是一蹴而就的，從人物品評到書畫領域，其均蘊含豐富的美學內涵，而草書以其較自由的筆法與體勢，成為純粹藝術自覺化的表現形式之一，是表現韻的絕佳載體。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草書進行探析，可以明晰韻這一核心審美概念對藝術領域的深遠影響。

關鍵詞：韻；書風；魏晉南北朝；草書

中圖分類號：J292.1；K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24-0-03

1 韻的嬗變史

1.1 韻之本義

《說文》本無“韻”字，有學者認為“鈞”和“均”為“韻”的古字，“韻”本寫作“韻”，從“音”“員”聲，俗作“韻”，從“音”“勻”聲，《說文新附》始收錄“韻”，今通作“韻”。韻作為審美概念最早出現于曹植的《白鶴賦》中，“聆雅秦之清韻”。在韻作為獨立審美概念出現之前，均、鈞都通韻，而均則是調節音調的器具，因此韻的本義是調節音調而發出和諧悅耳的聲音，多用于描述聲音的和諧。東晉常璩《華陽國志》曰：“此使考八方之風雅，通九州之異同，主海內之音韻，使人主居高堂知天下風俗也。”［1］西晉杜預《春秋左傳注疏卷第十六》曰：“其云：‘誦者音韻如詩賦。”［2］

1.2 韻于人物品鑒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韻逐漸滲入對人的評價模式，體現為對人物評價的標準趨向于追求精神層面上的“和”：個人的行為應趨同于內在的精神，神形合一。當時的士人受老莊思想的影響，對外在世界探尋普遍人生意義的價值觀轉變為向內在探尋個人更多的可能，關注對自我性情的追尋與表達。韻作為人格美的重要評判標準，逐漸用于當時人物品評的文章中。南朝劉義慶的文言志人小說集《世說新語》云：“和尚天姿高朗，風韻遒邁，丞相王公一見奇之，以為吾之徒也。”［3］《晉書·曹眥傳》云：“會無玄韻淡泊。”［4］《晉書·王坦之傳》云：“人之體韻，猶器之方圓。”［5］

人物品鑒中的韻指的是一種精神內涵與人格魅力，是結合士人的才情與風度而顯現出的人格之美。

1.3 韻于畫論中

韻在畫論中最早與氣相結合為氣韻，追求神形融和而產生的韻在繪畫中表現出來即為氣韻的韻，南齊的謝赫在其《古畫品錄》中云：“夫畫品者，蓋眾畫之優劣也。圖繪者，莫不明勸戒、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雖畫有六法，罕能盡該。而自古及今，各善一節。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又有評陸綏的畫風：“體韻遒舉，風彩飄然。一點一拂，動筆皆奇。”［6］姚最《續畫品錄》云：“少習門風，至老筆法不渝前制。體韻精研，亞于其父。”［7］最初韻的觀念多用于人物畫，而后漸漸應用到以山水為主的作品中。

1.4 韻于書法中

魏晉時期，韻始終未在書法領域作為獨立的審美概念出現。直至隋唐五代，韻才逐漸成為更有指向性的書法品評用語。張懷瓘是第一個用韻作為書法品評用語來評價王羲之書法的人，《書斷》中提到：“迨乎東晉，王逸少與從弟洽，變章草為今草，韻媚婉轉，大行于世，章草幾將絕矣。”［8］

宋代文化繁榮，書法和書論得到了極大的發展，以韻論書變得更為普遍。蔡襄《論書》云：“書法惟風韻難及。”［9］米芾《海岳名言》云：“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韻。”［10］黃庭堅《山谷集》云：“論人物要是韻勝為尤難得。蓄書者能以韻觀之，當得仿佛。”［11］黃庭堅將“韻勝”作為美學追求，對并未被明確化的韻加以闡釋與確立，并以作品能否表現書家的情感與個性風采作為韻的評判標準，對如何追求韻也提出了更為具體的要求：追求書家的心性修養與學識胸襟。

范溫在《潛溪詩眼》中對韻進行了最全面的闡釋與總結，同時范溫也是第一個以韻論書畫文論的人。由此，韻成了書畫文論的核心審美概念與標準。

與歷史發展的規律相似，當某樣新事物發展至一定成熟度并成為大趨勢時，必然會有與之不同的觀點出現。北宋文人普遍崇道近禪，因此要求理性思考的呼聲出現。南宋時，程朱理學被欽定為官方哲學，要求人的主觀意識與情感都服務于理，這樣的思想也影響了書法藝術領域。姜夔稱：“蓋行草為書，不惟便于揮運。而不工于字，但能行筆者，便可為之。知古之士不貴也。自唐及今書札之壞實由于此，蓋縱逸甚易，收斂甚難，人心易流，宜其書之不古甚至反以學古為拘，良可嘆也。”［12］對理與法的追隨取代了人個性與內在精神的抒發，沿此路徑，元代趙孟堅在其書論中將唐法提到了重要地位。

也有一批書家承續了北宋以來以韻為主導的審美理想，將韻作為審美圭臬進行倡導與維護。元代趙孟頫主張學習魏晉，并以韻為審美標準。明代的書論中，韻的運用則更為普遍，“韻勝”作為審美追求。徐渭稱：“不求形似求生韻，根據皆吾五指裁。”祝允明《跋<山谷書李詩>》云：“雙井之學大抵以韻勝……要之得晉人之韻，故形貌若懸而神爽冥會歟！”［13］董其昌則是首個用晉“尚韻”來總結晉代書法特征與審美風尚的人，他在《容臺集·論書》中明確提出了“晉人書取韻”。此時，韻不僅作為一個獨立的審美概念在書法中被推崇，還成為對一個時代的書法風貌的概括性用詞。

清代碑學興起，眾多學者從學帖的流美秀逸轉向學碑中的金石氣，但韻依舊作為一個審美標準被使用。王文治《定武蘭亭》云：“然余之觀書畫，唯在品韻，不斤斤于此也。”［14］因清代碑學大倡，北碑南帖論愈發盛行，韻成了概括南方帖派書風的用詞。劉熙載在其《藝概》中不僅指出南書之韻，還將前人認為對立的骨與韻的概念相結合，使韻獲得了更豐富的審美內涵。可見，韻在清代并未失去生命力，而是繼續深化與發展。

2 魏晉南北朝時期草書中的韻

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人們精神的覺醒，書法藝術從實用性走向自覺化。草書在東漢末年為適應簡便書寫的需求而誕生，而后逐漸擺脫了實用性的束縛，成為純粹藝術自覺化的象征。其相較于篆隸等書體有更嚴謹的要求，草書的體勢多變，用筆更輕松，更易被書寫者用來表達情志與個性，是追求心靈解放的絕佳藝術表現形式。楊泉在其《草書賦》中說：“惟六書之為體，美草書之最奇。”

因此，草書成為當時藝術自覺化的重要體現，經由鐘繇、皇象、索靖、衛恒，尤其是“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羊欣、陶弘景、蕭子云等書家的不斷實踐，草書的藝術水準被推至高峰。作為與當時士人精神世界與個性表達需求非常貼合，發展較為成熟的一種藝術表現形式，草書的理論與實踐也勢必體現了當時的音樂、人物品藻與書畫領域中韻的內涵。

韻作用于書法主要有兩個層面的內涵：一是與音樂節奏類似的節奏之美，二是類似于音樂和諧而產生的中和之美。這兩個層面的內涵也作為以韻為尚的審美傾向在魏晉南北朝的人物品鑒、書論與創作中體現出來。

2.1 與音樂節奏類似的節奏之美

索靖《敘草書勢》云：“騁辭放手，雨行冰散，高音翰厲，溢越流漫。”庾肩吾《書品》云：“結畫篇中，似聞琴之鶴。”袁昂《古今書評》云：“皇象書如歌聲繞梁，琴人舍徽。”這說明草書的藝術形式美是一種與音樂韻律類似的節奏之美。音樂的節奏美體現在當時的書法藝術中，主要強調變幻莫測的用筆、錯落有致的結體和章法布局，以及將這一切聯系起來的書家的書寫狀態和動作。講求用筆的節奏即要求草書的用筆和筆法多變，并融入不同的形式因素，王羲之在《筆勢論》中舉例的用筆方法有“側筆”“壓筆”“翻筆”“打筆”“厥筆”等，實際就是在強調用筆的多變，只有這樣書法創作才能表現出節奏變換之美。

魏晉南北朝時期，章草演變為今草，二者的區別在于章草的草法較為嚴格，字中有連帶，但字與字之間并不連綿，并且整體章法布局趨于規整，而今草更為自由，不僅字內以及字與字之間更連綿，整體的章法也更錯落變幻。以王羲之的今草作品《侍中書》為例，從字的結體來說，單字的傾斜度越來越大，而字與字之間的連帶也更加連貫，如開頭的“侍中書”三個字都連在一起，一氣呵成。要表現出欹側錯落的結體以及連綿起伏的章法布局，書家的書寫狀態與動作就要富有節奏感與動感，這也是當時草書家們普遍追求的。

2.2 類似于音樂和諧而產生的中和之美

音樂中產生和諧之美的前提是要有所變化。有變化、有對立才能加以統一從而形成中和，書法同樣如此。草書作為最為自由的書體，更是具有在矛盾中體現和諧的特質。在用筆、結字與章法布局等方面，都強調一種平衡，即在對立要素間的互相牽制與協調貫通中體現中和美。

王僧虔在其《筆意贊》中說：“粗不為重，細不為輕。纖微向背，毫發死生。工之盡矣，可擅時名。”這便是在敘述兩種不同的用筆效果，粗與細、輕與重為對立的概念，但書法要求粗中有細、細中有粗，二者互相交融，達到和諧境界。在結字與章法布局方面，對立統一的現象也層出不窮，如“疏密”“奇正”“動靜”“開合”等。這些相對的概念單獨運用于草書中都不能構成草書的中和之美，只有將兩個對立的概念進行統一、調和、包容，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能顯示出留有余韻的中和之美。

例如，陸機的《平復帖》字形偏長，呈現出左低右高的欹側狀態，但側而能穩，在對立統一中達到了平衡，體現了中和之美。而王羲之在其書論與創作中絕佳地體現了對立與統一中達到的中和之美。張懷瓘在其《書斷》中評論王羲之的書法“以一形而眾相，萬字皆別”，整體包含差異，互相交融貫通，構成體現于草書中的中和之美。

書法藝術本就具有抒情表意、抒發書家個性的藝術表現功能，而草書則因為表現形式更自由，成為最能表現書家人格之美的書體。由于時局混亂，當時的士人們趨向于追求精神層面上的和，并通過草書藝術中體現出來，從而使韻從人倫鑒識進入書法領域，逐漸演化成一個核心的審美概念。

3 結語

韻本屬音樂范疇，義為中正典雅之音。在漫長的發展中，其逐漸延伸到人物品評乃至書論畫論中。而草書作為魏晉南北朝時期藝術自覺化的重要體現，在理論與實踐中也體現了當時的音樂、人物品藻與書畫領域中韻的內涵。韻作用于書法主要有兩個層面的內涵：一是與音樂節奏類似的節奏之美，二是類似于音樂和諧而產生的中和之美。這兩個層面的內涵也作為以韻為尚的審美傾向在魏晉南北朝的人物品鑒、書論與創作中體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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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笑語（1997—），女，浙江衢州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