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萍
經過多年耕耘,我國在2020 年底實現了消除極端貧困的目標,困擾中華民族幾千年的絕對貧困問題得到歷史性解決,我國“三農”工作重心轉向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長期以來,社會政策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提升農村和欠發達地區居民及低收入群體抗風險能力、拓展公平可及的公共服務等路徑,在鞏固脫貧攻堅成果,促進鄉村振興工作發揮重要作用。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越來越強調通過社會保障、社會服務以及貧困治理等綜合的、多元的扶貧方式促進欠發達地區長遠發展。①鄧鎖、吳玉玲:《社會保護與兒童優先的可持續反貧困路徑分析》,《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20 年第6 期。在“三農”工作重心發生歷史性轉移的背景下,我國鄉村社會政策也需全面優化升級以回應新階段的鄉村經濟社會形勢。
兒童既是貧困地區最脆弱的群體,也是貧困家庭中最脆弱的成員,兒童發展對于整個貧困地區的未來至關重要。兒童福利體系泛指面向兒童的福利供給體系與識別遞送機制,不僅涉及如何提升兒童生活水平,更注重為鄉村兒童提供更豐富的發展機會,符合發展型社會政策的取向,是一項積極福利,有助于促進兒童由受助者轉化為富有潛力的勞動者、價值創造者,為當地作出積極貢獻。在政府、企業、社會等多方攜手努力之下,我國兒童福利體系建設取得豐碩成果,但仍呈現城鄉二元分割的特征,鄉村兒童福利體系相對落后。基于兒童發展在阻斷貧困代際傳遞與促進鄉村可持續發展方面的基礎性作用,①韓華為:《兒童貧困的內涵和形成機理:一個分析框架及其政策啟示》,《社會保障評論》2023 年第2 期。鞏固和發展鄉村兒童福利體系不僅是符合社會公平正義的必要舉措,是公民權與社會權的統一,更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意義。當前階段,必須提高對于兒童福利的重視,②姜妙屹:《試論我國家庭政策與兒童政策相結合的兒童優先脫貧行動》,《社會科學輯刊》2019 年第4 期。將兒童福利體系轉向作為探討鄉村社會政策體系優化策略的關鍵。
兒童福利體系轉向的本質是要探討在社會經濟文化環境發展演進的不同階段,如何理解家與國、個體家庭與周邊社會在兒童發展中的責任關系,以及重點解決怎樣的兒童福利難題。兒童福利體系的運作模式既反映了當時當地的社會福利水平,也彰顯了微觀家庭與宏觀社會的互嵌關系,是鄉村振興地區的社會治理與社會建設局面的例證。③程福財:《家庭、國家與兒童福利供給》,《青年研究》2012 年第1 期。探究鄉村振興中的兒童福利體系轉向,關鍵在于梳理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兩個階段鄉村發展戰略部署與福利供給基礎的演變。
本文試基于鄉村兒童福利體系的歷史演進及階段特征,梳理鄉村振興背景下的兒童福利體系的優化需求與現實基礎,進而總結兒童福利體系在鄉村振興階段的轉向策略。
在脫貧攻堅階段,相關政策設計已多次強調兒童脫貧的重要性,將鄉村地區兒童福利建設置于優先位置。2015 年11 月29 日發布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決定》從多個方面強調兒童脫貧,在兒童的營養與健康、留守兒童關愛服務、兒童福利和社區兒童之家等服務設施和隊伍建設、未成年人的監護以及孤兒、事實無人撫養兒童、低收入家庭重病重殘等困境兒童的福利保障體系等方面部署工作。2016 年國務院印發的《“十三五”脫貧攻堅規劃》再次在教育脫貧、健康脫貧、兜底保障、社會扶貧等部分中強調了兒童減貧脫貧的重要性。
在2020 年脫貧攻堅戰取得歷史性勝利以前,我國鄉村兒童福利體系具有以下特征。在福利對象方面,在扶危濟困重點解決絕對貧困問題的導向下,涉及兒童福利的政策話語更多強調農村留守兒童、困境兒童、患病兒童等特殊群體。2016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落實發展新理念加快農業現代化實現全面小康目標的若干意見》指出,要“建立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婦女、老人關愛服務體系”“建立健全農村困境兒童福利保障和未成年人社會保護制度”。2018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再次指出,“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婦女、老年人以及困境兒童關愛服務體系”。由此可見,這一階段的鄉村兒童福利發展的重點在于扶危解困,在政府主導下調動外部資源促進鄉村貧困地區兒童保護,保障貧困地區兒童基本的社會權。在福利措施方面,以社會保護和社會救助為主要手段,重點強化受教育權與生命健康權兩項基本權利的保障,體現出“兜底”的基礎建設特點。2019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做好“三農”工作的若干意見》指出,要“加強農村兒童健康改善和早期教育、學前教育”。對教育權的強調往往凸顯了發展型社會政策的取向,但脫貧攻堅階段的教育福利的核心并非促進人力資本發展,而是以學前教育和基礎教育為抓手,使鄉村低齡兒童進入學校環境,為其提供更豐富的營養福利與衛生安全保障。
伴隨脫貧攻堅成果不斷深化,福利資源更加豐富,福利內容逐步拓展,鄉村兒童福利體系的福利水平不斷提升。相較于脫貧攻堅早期的扶危解困,政策服務對象由留守兒童等特殊兒童拓展向更廣泛的鄉村兒童群體,以底線公平為基準,適度拓展了福利覆蓋范圍。2021 年國務院印發的《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21—2030 年)》明確提出,要建成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的適度普惠型兒童福利制度體系。在政策內容上,更加關注福利內容的城鄉一體化和均等化發展。2020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抓好“三農”領域重點工作確保如期實現全面小康的意見》指出,要“加強貧困地區學前兒童普通話教育。完善農村留守兒童和婦女、老年人關愛服務體系。嚴厲打擊非法侵犯農村婦女兒童人身權利等違法犯罪行為”。對于普通話教育的強調,是兒童福利體系城鄉一體化轉向與福利體系目標由兜底向發展轉變的體現。
在2020 年脫貧攻堅戰取得圓滿勝利以后,我國鄉村兒童福利體系致力于鞏固脫貧攻堅階段兒童福利成果,促進鄉村振興地區兒童長遠發展。在福利對象方面,由建檔立卡精準支持特困兒童到“適度普惠”,①喬東平、黃冠:《從“適度普惠”到“部分普惠”——后2020 時代普惠性兒童福利服務的政策構想》,《社會保障評論》2021 年第3 期。關注更廣泛的鄉村兒童群體。在福利內容方面,由醫療衛生與營養健康保障等基本權益向發展型福利拓展。以教育政策為例,在脫貧攻堅階段,重點解決的是上得了、上得起問題,重點完成義務教育控輟保學的歷史任務,解決貧困家庭學生輟學問題。而2021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提出,“持續改善農村學校辦學條件,支持開展網絡遠程教育,提高農村基礎教育質量,加大鄉村教師培養力度”,出現了教育內容由基礎教育向職業教育、技術培訓擴展;教育對象由區域性整體扶持轉向區域扶持與對特殊人群的重點資助相結合;教育幫扶的參與主體由單一政府轉向與社會力量合作點等多種趨向。②鄒培、雷明:《教育幫扶:從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 年第1 期。
在打贏脫貧攻堅戰之后,脫貧地區社會經濟發展水平有所提升,兒童福利體系的社會基礎有所改變。步入鄉村振興階段,更需要厘清當前階段兒童福利體系與鄉村振興地區社會特征之間的張力,辨析現階段當地兒童福利的供需結構特征,進而明確兒童福利體系的轉變方向。
1.鄉村振興地區兒童福利供給基礎轉變
脫貧攻堅階段取得的經濟發展成就促使鄉村振興地區社會福利供給基礎發生轉變,為兒童福利體系優化提供了條件。我國脫貧攻堅戰的全面勝利是人類減貧史上的巨大奇跡。到2020 年,脫貧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環境明顯改善,兒童福利資源調動與供給的社會基礎更加堅實?!吨袊l村振興發展報告2021》指出,2020 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7131 元,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縮小,城鄉居民收入之比由2012 年的2.88:1 縮小到2.56:1,向共同富裕的目標穩步邁進。③孫若風等:《鄉村振興藍皮書:中國鄉村振興發展報告(2021)》,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 年,第4 頁。鄉村振興地區家庭戶收入提升,家庭物質生活環境改善,家庭福利供給潛力提升,使家庭更能成為支撐兒童基本生活需求的堅實后盾。兒童貧困問題有所緩解,兒童絕對貧困現象基本消除,兒童基本權益保障的城鄉差距有所縮減。根據中國家庭收入調查(CHIP)數據,從2013 年到2018 年,中國兒童貧困率從總體上大幅下降,全國處于多維貧困兒童的比例從2013 年的49%下降到2018 年的19%,農村兒童、城市和流動兒童的多維貧困率差距進一步縮小。①高琴、王一:《中國兒童多維貧困的水平、趨勢與模式研究——基于2013—2018 年CHIP 數據的證據》,《社會保障評論》2022 年第3 期。
鄉村振興階段的工作重心由提升經濟收入水平轉向防止規模化返貧,促進脫貧地區持續發展,更加重視社會福利與社會文化氛圍的建設,相關政策導向也由集合外部力量集中解決貧困問題轉向促進鄉村振興地區自我驅動。脫貧攻堅向鄉村振興階段的政策環境轉向,使得鄉村振興地區更需重視發掘在地資源,探尋可持續發展的內生動力。依托外部資源介入,以扶危濟困為目標的兒童福利體系不再適應當地社會環境,不能有效回應兒童福利發展的需求。但是,當前鄉村振興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與當地兒童福利供給間的內部循環機制尚未構建完善,由于育兒觀念相對落后,兒童福利建設的內驅力及主動性不足,鄉村振興地區的經濟發展成果不能有效轉化為兒童全面發展的依托,使兒童福利供給基礎與兒童福利需求間的張力難以調和。
2.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需求特征
為進一步鞏固和發展鄉村振興地區兒童福利,促進脫貧攻堅階段兒童福利建設成果與鄉村振興工作有效銜接,需梳理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需求的主要特征及當前兒童福利體系無法有效回應的兒童福利困境,由此思考兒童福利體系的必要轉向。
基于鄉村振興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發展情況,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需求的主要特征可概括如下。
兒童群體分化,兒童福利需求更趨差異化、多樣化。脫貧攻堅在消除絕對貧困的同時,也加劇了當地社會的分化,當地家庭間的貧富差距有所擴大。兒童生存發展的依賴性使其更容易受到家庭以及外部環境風險的影響,家庭類型多樣也意味著兒童群體的內部分化,成長于不同家庭環境的兒童的福利需求也存在顯著差異。
發展型福利需求增加。自脫貧攻堅向鄉村振興階段,工作重心由消除絕對貧困到解決相對貧困難題,要求我們重視經濟與社會剝奪相互交織所帶來的兒童貧困風險。兒童福利需求的主要內容由獲得資源補給,解決基本生存需求轉向爭取更豐富的發展權益,呼吁打破城鄉兒童福利二元分割的局面。
兒童福利需求識別難度提高,福利脫嵌風險提升。邁入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遞送模式從供給驅動向需求驅動轉變,國家層面提供的兜底保障政策逐漸撤出,精準化的兒童福利政策內容更加豐富。精準化的福利遞送過程高度依賴于貧困兒童需求識別敏銳度,福利需求發掘精深程度。不同于全面兜底,全面保障的福利遞送模式,精準化的福利支持能否觸達兒童的關鍵在于貧困兒童及其所在的家庭能否主動提出需求,主動了解政策,主動接入政策優惠范疇。
福利需求發掘困難,對兒童發展的認知有限影響了需求表達。在脫貧攻堅階段,兒童福利建設的目標長期局限于保障兒童基本人身權益。進入鄉村振興階段,地方政府、社會力量及家庭對于兒童福利的想象仍停留于保障基本生活水平,家長缺乏育兒知識,眾多家庭的育兒觀念仍停留于“兒童不挨餓、不挨凍就是盡職盡責”。①李曉紅、劉東:《精準扶貧進程中農村貧困家庭母親角色公共支持研究》,《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 年第1 期。地區兒童發展觀念遠落后于經濟發展水平,文化墮距明顯,各方對于兒童福利訴求認知不足,需求驅動不足也限制了兒童福利體系的豐富與完善。
3.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供需體系間的張力與困境
現階段的兒童福利體系無法有效回應鄉村振興背景下兒童福利需求的結構特征,兒童福利建設的困境表現為以下幾點。
福利責任主體及分工轉移進程滯后于經濟發展。家庭尚未成長為獨立成熟的福利供給主體,家庭沒有承擔其應盡的兒童福利供給功能。家庭經濟水平提升之后,家庭的福利供給功能實際提升有限,親子分離及隔代撫養現象廣泛存在。不健全的家庭結構,不和睦的家庭關系,不完善的家庭育兒理念使得家庭經濟水平改善無法有效轉化為家庭福利供給功能的實際提升,兒童福利供給仍高度依賴于政府或社會力量。家庭、政府、社會等福利責任主體間缺少協同合作,政府資源重復投入,影響福利供給效率。
福利供給質量有待提升,行政化色彩較濃,缺乏專業性。鄉村振興地區缺乏專業化的兒童福利供給服務,當地兒童服務人員較少接受系統性培訓,專業化社會組織入駐較少。地方性兒童福利政策有限且碎片化嚴重,②喬東平等:《中國兒童福利政策新發展與新時代政策思考——基于2010 年以來的政策文獻研究》,《社會工作與管理》2019 年第3 期。在兒童福利落地過程中出現執行主體單一化、執行方式線性化、執行人員缺乏意義共識,以及執行資源脫嵌于兒童福利制度環境等問題。③王小蘭、宗海靜:《“兒童之家”建設的執行差距成因探究——基于制度分析的視角》,《當代青年研究》2023 年第2 期。缺乏專職化服務,很多地區僅依靠兼職志愿者提供服務,兒童之家等兒童福利場所缺少全職工作人員。
福利供給模式銜接不完善。在脫貧攻堅向鄉村振興的階段轉向之下,普惠型和精準化福利服務銜接不到位,容易造成特困兒童的福利脫嵌問題?!皬娂彝?弱社會”的兒童權利觀以及落后的家庭育兒觀念,使得兒童福利需求不能有效向外傳遞,這既反映了家庭福利功能不完善的不利影響,也顯示了鄉村振興地區社會整體兒童發展觀念落后,社會文化氛圍營造落后于經濟建設。因此兒童福利體系建設必須是立體式、全方位的優化過程,涉及兒童個體及其家庭,也關系到當地的社會建設和文化營造,深嵌于鄉村振興戰略體系。
社會經濟變量間的因果變化推動了福利體系的階段轉向。④蒙克:《“就業-生育”關系轉變和雙薪型家庭政策的興起——從發達國家經驗看我國“二孩”時代家庭政策》,《社會學研究》2017 年第5 期。鄉村振興以脫貧攻堅為基礎,是更具綜合性的發展戰略,通過社會保障、基礎設施建設、生態保護和文化傳承的綜合舉措與全方位部署,通過政府、企業和社會的合作維護脫貧攻堅成果,實現鄉村地區的可持續發展。①汪三貴、馮紫曦:《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機銜接:邏輯關系、內涵與重點內容》,《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 年第5 期。在鄉村振興階段,兒童福利體系建設需實現由外部支持促進到內生驅動的轉向,這不僅意味著要實現對兒童福利供給模式的糾偏,更需要梳理有助于鄉村振興地區長效發展的家國關系、公私域關系,在為兒童創造良好成長環境的過程中,秉承并貫徹激發鄉村振興地區內生潛力的主旨,最終服務于鄉村振興的戰略主線。在此意義上,兒童福利體系的優化升級內嵌于鄉村振興戰略導向,是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工作,促進在地可持續發展的重要一環,為實現鄉村振興地區發展動力由外部助推向內生驅動提供重要依托。構建內生驅動的鄉村兒童福利體系,主要涉及以下五條路徑。
脫貧攻堅階段的社會福利建設以擺脫貧困為導向,鄉村振興階段的社會福利建設則具有發展型福利的特征。②蔣國河、劉莉:《從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鄉村治理的經驗傳承與銜接轉變》,《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 年第4 期。鄉村振興階段的兒童福利體系在外延與內涵、目標與任務、視角與方法上均應有所轉變。為應對多樣化的福利風險及差異化的福利訴求,需注重整合碎片化的兒童福利,建設更全面的兒童福利體系。在福利政策設計方面,不能“就兒童談兒童”,要將兒童置于綜合性的社會環境之中,考慮家庭及社會氛圍對兒童的影響。兒童福利體系不僅涉及兒童政策,更需要家庭政策、教育政策、衛生政策等多方面的支持。以社會化、結構性的視角看待兒童發展,以綜合性的眼光發掘潛在的兒童成長風險與福利需求,必須注重政策間的協同,將兒童福利與家庭福利、社會福利納入共同討論框架。
在福利范疇方面,需努力構建全方位、全周期滿足全體兒童健康成長的福利需求的制度體系。兒童福利不再是局限于民政范疇的民政福利,而應當是一個完整的制度體系,它涵蓋生育福利、托育服務、兒童健康保障、兒童教育福利、兒童津貼與社會優待、兒童特別保護等內容。③尹吉東:《從適度普惠走向全面普惠:中國兒童福利發展的必由之路》,《社會保障評論》2022 年第2 期。立體的兒童福利體系應有效落實全體兒童健康成長的全方位、全流程保障。
在福利評價方面,應建立多維的評價機制,不僅考慮到兒童福利的規模與質量,還需著重關注兒童福利體系的可持續性,對體系運行的潛在風險加強識別,提早遏制。重點是對福利籌資和資源調動過程加以反思,對于外部資源驅動的福利內容,盡快探尋鄉村振興地區當地資源驅動的替代路徑。
伴隨鄉村振興地區經濟水平提升,兒童福利需求由基本生活保障轉向更廣泛、更充分的發展機會,福利供給的重點已經從增加資源轉向能力提升。④Jiachang Gao, et al., "The Capability Approach to Adolescent Poverty in China: Application of a Latent Class Model, "Agriculture, 2022, 12(9).同時,福利供給策略也由物質資源投入與經濟支持轉向物質、精神與文化領域的多維并舉,由機械化的技術治理轉向價值治理,更加關注物質福利之外的文化支持和精神教化。
對于兒童而言,非物質層面的福利投資不僅在于心理關懷,更在于在生命早期階段加強能力建設,實現阿瑪蒂亞·森所強調的可行能力建設。在兜底式物質資源福利基礎之上,精準化福利能否取得成效的關鍵更在于能否精準識別不同群體的福利需求。①孫三百、洪俊杰:《城市規模與居民福利——基于阿瑪蒂亞·森的可行能力視角》,《統計研究》2022 年第7 期。這不僅對基層福利執行主體提出了挑戰,也對福利接收主體表達需求、主動接入福利政策網絡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兒童及其家庭需具備提出福利需求的能力、了解福利供給的能力,甚至應拓展其自下而上需求的以需求驅動福利供給模式優化的能力。而對于地方治理人員來說,需要保障供需銜接,挖掘需求并確保福利供給落地。
在這一過程中,不僅要注重需求驅動,通過兒童及其家庭提出需求,主動選擇提升福利供給的效率,更需要加強困境兒童及其家庭提出需求的能力建設。重視貧困的分化和意識,以及不同人群獲益程度和能力差異,并加強福利政策信息宣傳,使兒童及其家庭真正獲得接入和選擇福利的可行自由。②Alison MacKenzie, et al., "The Human Development and Capability Approach: A Counter Theory to Human Capital Discourse in Promoting Low SES Students' Agency in Education,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ducational Research,2023, 117(1).作為兒童福利體系基層運營的執行主體,地方兒童主任及兒童之家等部門的專職工作人員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
伴隨經濟社會發展,家庭作為兒童福利供給主體的作用越發凸顯。從英國1601 年頒布《伊利莎白濟貧法》至今400 多年里,西方兒童福利的發展經歷了“失依兒童救濟時期”“兒童福利與兒童保護時期”和“兒童保護與家庭支持融合時期”的歷史轉變。③喬東平、謝倩雯:《西方兒童福利理念和政策演變及對中國的啟示》,《東岳論叢》2014 年第11 期。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兒童福利體系也歷經由單位為主轉向家庭為主,進而演變成家庭為主,國家、市場和社會共同參與的分擔過程,家庭在福利供給中的地位越發受到重視。④岳經綸、范昕:《幼有所育:新時代我國兒童政策體制的轉型》,《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21 年第4 期?!吨袊鴥和l展綱要(2021—2030 年)》和《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21—2030 年)》分別增設了“兒童與家庭”“婦女與家庭”的章節,家庭不再被概括在社會環境的宏大范圍之中,而被賦予獨特的政策定位。促進鄉村振興地區福利體系轉向內生驅動的重要基礎是培育扎根當地的福利供給主體,為此更需強化家庭在福利供給中的功能與地位。
家庭不僅是重要的福利供給主體,更是兒童福利需求識別與需求表達的重要依托??紤]到兒童福利需求的分化及家庭發展水平的差異化,以家庭為中心的兒童福利供給模式能夠以更靈活的方式回應福利需求。地方政府應以“支持和引導家庭發展”為目標,將“三家建設”等工作與兒童福利工作緊密結合,通過設立及完善專司家庭事務的政府管理機構、啟動家庭福利政策法案的立法計劃、推行以家庭整體為政策對象的家庭福利政策體系,構建以困境兒童及其家庭為中心的福利支持體系。⑤許敏:《家庭變遷與地方性家庭福利政策模式的轉變》,《重慶社會科學》2018 年第8 期;張浩淼、朱杰:《“家庭為本”視域下我國困境兒童福利政策:目標取向與路徑選擇》,《改革與戰略》2022 年第4 期?;诩彝楸镜膶?,發展兒童福利,明確家庭承擔的兒童福利責任邊界,厘清公私域關系、家國關系。
在考慮解決困境兒童的現實問題時,如果僅僅是堅持以兒童為中心導向的個體治理,就只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①張浩淼、朱杰:《“家庭為本”視域下我國困境兒童福利政策:目標取向與路徑選擇》,《改革與戰略》2022年第4 期。在發展兒童福利時,必須考慮到社會環境對于兒童的限制,將兒童福利體系完善嵌入地區發展戰略,成為社會建設的一環,使兒童福利水平與基層社會治理水平互促共進。一方面能使兒童群體的福利提升與地區發展結合起來,使地區經濟發展紅利轉變為兒童福利提升的基礎,使兒童福利為當地人力資本積蓄助力,另一方面能為兒童福利體系的落地與實踐執行奠定良好基礎。因此,提升兒童福利體系運作的可持續性,需加強基層治理能力與專業化、職業化建設,加強基層兒童服務主體建設,通過兒童主任等專職工作人員提供職業化服務,培育和引入專業化社會組織,構建以家庭為中心,以地方社會力量為輔助的兒童福利責任網絡。
在脫貧攻堅早期階段,政策話語中的全面普惠實則是對于兒童基本社會權益的兜底式保障。脫貧攻堅戰全面勝利以后的普惠式兒童福利,才是真正意義上覆蓋全體兒童,努力回應兒童不同成長時期不同福利需求的實際普惠的綜合福利體系。邁向鄉村振興階段,我國兒童福利體系在努力實現由兜底式普惠向實際普惠之轉變的同時,仍需貫徹弱勢群體優先、特殊困難兒童優先的原則。
為此,我們需要尊重兒童的主體性,注重兒童主位訴求,以更加靈活的方式加強對弱勢兒童福利需求的識別與挖掘。弱勢兒童可能由于各種原因無法有效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意愿,基層執行主體不僅需設立相應的機制和渠道,讓弱勢兒童及其家庭能夠參與福利政策的規劃設計過程,更需通過能力建設以動員其表達需求進而爭取政策利好的主動性、積極性。同時,需要特別關注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文化觀念水平的分化,弱勢兒童往往來自弱勢家庭,家庭環境對他們的成長和發展起著重要作用。因此,我們需要關注家庭的經濟狀況、教育支持和家庭功能等方面,通過提供家庭支持服務、家庭育兒理念教育以及兒童資產建設干預,幫助其改善家庭整體條件或是提升家庭資源配置效率,努力為弱勢兒童爭取更好的成長環境,更平等的發展機會。
基于我國消除極端貧困目標的實現以及“三農”工作重心的歷史性轉移,鄉村兒童福利體系的適時轉向,既是適應新階段的鄉村經濟社會形勢的必然結果,也將成為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路徑。
完善兒童福利體系是向未來的投資,既是對兒童未來的投資,也是對鄉村振興地區可持續前景的投資。對兒童而言,敏銳把握社會福利供給基礎與兒童福利需求的演變與二者的張力,適時適度解決迫切的福利困境,關系到兒童的切身權益。對鄉村振興地區而言,內生驅動的兒童福利體系轉向,內嵌于鄉村振興戰略引導下的社會建設工作體系,呼應了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階段由外力拉動向內生驅動發展的主旨轉向。梳理兒童福利體系責任主體與分工,分析兒童福利供給模式演變的過程,也是明晰鄉村振興地區家國關系、社會關系的過程。對于兒童福利責任的梳理,也是對鄉村振興地區未來發展中主體分工及定位的梳理。由此,兒童福利體系建設將與鄉村振興地區全面發展共進,建設內生驅動的兒童福利體系,將促使鄉村社會邁向內生驅動的可持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