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巖村上空的密碼戰

□金志宇

1943年2月，蘇聯情報人員鮑爾沙科夫從重慶發給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季米特洛夫一份電報，其中寫道：“季米特洛夫同志：我們從重慶得到消息，情報機關頭子戴笠掌握了中共和第十八集團軍在重慶代表的電臺工作暗號、密碼和發報時間……所有中共電臺的位置均已被戴笠的機關查到了，電報被截獲和破譯。”

這份電報，從側面反映了抗日戰爭期間國共雙方圍繞紅巖村展開的激烈密碼戰。

敵人在傾聽

紅巖村，又名紅巖嘴，是抗日戰爭期間中共中央南方局和第十八集團軍駐渝辦事處所在地。1939年5月，南方局的無線電臺也搬到這里，并以辦事處的名義取得了合法手續。此時，正值國民黨方面頻頻制造摩擦之際，軍統特務機關密切監視紅巖村的八路軍辦事處，不斷試圖窺探情報。

軍統方面處心積慮地想要破譯南方局的密碼電報。據當年負責機要通信工作的南方局秘書處處長童小鵬回憶，當時電臺面臨嚴重的威脅。先是重慶警察局出面，要求辦事處人員報戶口，童小鵬他們從容應對，只以機要人員身份報了少數幾個人，其他機要人員均使用家屬的名義。

戴笠還設置了特務系統的電訊監察科，負責偵聽重慶地區的無線電臺活動，重點關注、監視八路軍辦事處的電臺工作情況，電訊監察科每個月都要派人來現場檢查，核對機器型號、呼號、波長等，每次都是童小鵬出面接待，童小鵬安排人把電臺從三樓搬下來讓特務們看。同時，童小鵬等人在三樓另設一部小型電臺，在公開電臺的掩護下進行核心機密的通信。敵特機關試圖從辦事處機要人員處下手，卻始終沒有機會，因為他們接受了嚴格的保密教育，外出都至少兩人同行，絕不給特務機關任何密捕或策反的可能。

為破譯八路軍辦事處的密碼電報，國民黨特務在紅巖村的國民參政會樓內架設了偵收臺，抄收密電碼，并成立了專門的破譯機構。據當時重慶衛戍司令部稽查處黨政組組長易嘯夫回憶：“對第十八集團軍駐渝辦事處電臺的來往電報，每天都要抄收一大沓，送到技術研究室去研譯，硬是譯不出來。”

但是在戴笠聘請的美國破譯專家雅德利的指導下，軍統的密碼破譯技術進步迅速。據當時從事破譯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密碼工作的軍統人員張成信回憶，“中共重慶延安間，使用的詞匯加減法”，曾使用過的密鑰有“敵機狂炸曾家巖”“密的烏云布滿天空”“半夜吃黃瓜不知頭尾”等，“這類密碼有其周期性、固定性，容易分析密鑰的破綻”，特務機關因而破譯了不少使用這類密鑰的電報。戴笠欣喜若狂，對破譯人員給予了優厚獎勵。

殊不知，這些讓戴笠視若珍寶的情報，實際上是南方局機要人員主動拋出來的誘餌。原來，為保護核心密碼的安全，對國民黨方面破譯活動保持警惕的機要人員采取了真假結合，以假報掩護真報、以戰報掩護核心的辦法，即故意使用一些簡單的密碼來拍發戰報等一般性消息，吸引特務機關集中力量來破譯，以保證通報機密事項使用的高級密碼的安全。

童小鵬回憶說：“國民黨的破譯機關，雖然把我們的電碼都抄收下來，并且請了許多破譯專家、‘數學專家’進行破譯，但根據各方面的可靠消息，這期間除了準備讓他們破譯的戰報密碼外，核心密碼沒有被破開過。”

打入軍統電信總臺

1939年2月，原任中央軍委二局局長的曾希圣由延安來到重慶，被安排在南方局軍事組工作。曾希圣是著名的情報工作專家，是紅軍時期無線電密碼破譯工作的開創者之一，在對敵無線電偵察方面擁有十分豐富的經驗。隨著曾希圣的到來，八路軍辦事處也開辟了對敵特機關的特殊情報工作。

1939年夏天，在軍統局電信總臺（時稱電訊總臺）工作的張蔚林突然來到重慶城內的周公館，請求面見周恩來。當得知周恩來不在時，他又提出見葉劍英。因其是從軍統局貿然來訪，葉劍英也不便接見，于是就由曾希圣出面見了他。張蔚林在介紹了自己的履歷后，提出參加革命的要求，曾希圣沒有輕易答應張蔚林的請求。

沒幾天，張蔚林又拉著軍統電信總臺報務主任馮傳慶一起來了，曾希圣與同在南方局軍事組工作的雷英夫接待了他們。有了第一次接觸的基礎，曾希圣就試探著詢問了一些軍統局及其電信總臺的情況，張、馮二人均如實相告。曾希圣布置他們搜集軍統局的情報，他們也完成了任務，并提供了許多我方還不掌握的情況。經過考驗，南方局軍事組決定吸收他們入黨，并由葉劍英和曾希圣作為介紹人，在雷英夫的房間里為他們舉行了入黨宣誓儀式。

此后，曾希圣安排從延安來渝的張露萍與張蔚林等組成一個特別支部，在軍統電信總臺又發展了幾名秘密黨員。當時軍統的報務工作和譯電工作是分開的，馮傳慶等電臺報務人員并不直接掌握軍統的電信密碼，但他們想方設法積極工作，除了把軍統電信總臺的呼號、波長及通信聯絡網的情況報告南方局外，還提供了部分密碼的情報，從而打破了特務機關的森嚴壁壘，從敵人心臟里獲取了機密情報。

斗爭更加尖銳復雜

1940年3月，張蔚林等人不慎暴露，被軍統局抓獲，后被特務機關殺害。

5月，周恩來返回重慶時，從延安一并帶來了李冠華等9名電臺人員，進一步充實了八路軍辦事處的電信機要工作。當時環境條件險惡，斗爭更加尖銳復雜，對電臺機要人員要求必須更加嚴格。在三樓的電臺工作人員一般不下樓，連吃飯、喝水都由勤務員端上去，樓下的人一般也不能上三樓。電臺機要人員的宿舍就安排在三樓，大一點的房間住3人，小一點的房間住2人。為了保密，很多電臺機要人員在辦事處工作期間沒有出過門。

1941年皖南事變發生后，周恩來連夜召集南方局和辦事處工作人員開會，介紹了當下的形勢，指出敵人可能會突然襲擊辦事處，目的就是要搞到密碼等黨的機密。為此，周恩來布置童小鵬等研究制定了對策，將一些重要檔案用密電發往延安，發完后全部焚毀；必須保存的密碼寫在薄紙上，隨時準備銷毀；在三樓安裝了火爐，用于必要時焚燒密碼。同時，為防止辦事處電臺被敵人關閉，另安排李冠華等電臺機要人員在重慶郊區等地設立了備用電臺。迫于國內外壓力，國民黨方面沒能采取極端的措施。

1943年9月，軍政部部長何應欽發布命令，要求八路軍辦事處封閉電臺，對外無線電聯絡通過軍政部電臺進行。中共方面幾經交涉，國民黨方面堅決不松口，電臺遂被封閉。1944年4月，軍政部進一步提出檢查密碼本的要求，被八路軍辦事處堅決拒絕。經董必武親自出面交涉，何應欽最終答應“暫緩檢查”。

為應付國民黨方面的種種刁難，辦事處方面將不重要的報紙摘要和事務性的電報用較簡單的密碼譯好，交軍政部電臺發出，準備讓國民黨特務機關破譯，同時也故意編造一些沒有內容的電文交軍政部電臺發。特務機關把容易破譯的電報譯出后作為成績向上請功，對那些本就沒有內容的“無字天書”也耗費了很多無謂的時間。

在國民黨方面的種種限制之下，八路軍辦事處秘密使用一部功率僅有5瓦的小電臺，保證了對外的通信聯絡。直到1945年重慶談判期間，這部小電臺仍舊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國民黨特務機關始終也沒能破譯其核心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