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軍偉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在“閱讀與鑒賞”“表達與交流”“梳理與探究”三大語文實踐活動中,多處提出故事敘述與傾聽的要求。這是因為講故事、聽故事是人類重要的話語方式和生活方式。正如思想家漢娜·阿倫特所說:“特定的人類生命,其主要特點……就是它充滿著最終可以當作故事來講的事件……”[1]的確,故事與人類生命緊密相連,進而可以認為,故事本應是人類生命的一種形態。講述故事就是在講述生命意義,創造故事就是在創造生命價值。兒童,天生是故事的創造者和講述者。借由故事,尤其是同齡人的故事,兒童積累豐富的言語經驗,涵育健康的審美情趣,汲取多元的生活智慧,最終獲得精神的自由生長。
兒童故事,“專指講述兒童現實生活的虛構的寫實故事”[2]。通俗點說,就是主要講述兒童學習、生活、成長等的故事。優秀的兒童故事,蘊含著兒童容易理解、便于獲取的關于成長的大智慧,促使兒童自我意識的覺醒與確立。兒童故事,一般具有以下三個特征。
一是,以兒童為主角。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和學生的年齡、心理、認知、情感、個性等相貼合的兒童。比如,統編教材一下《一分鐘》中因多睡一分鐘而經歷一路等待與嘆息,最終遲到二十分鐘的元元;統編教材六上《盼》中有了新雨衣后盼變天、盼出門、盼早點兒穿上的“我”。這些同齡人的故事,雖然人物不同、事件不同,但都或多或少地映射出當下兒童生活、學習、交往等方面的情態。學習這些人物的故事,可能就會達成杜威所說的樣態——“兒童絕沒有不喜歡求學的,因為好學正是他的天性”[3]。
二是,以成長為主題。兒童的最大特質就是擁有豐富的可能性和不確定性。也即,兒童永遠在“生長”中。兒童故事,大都以兒童日常的學習生活、抒發兒童內心的渴求、呈現兒童心靈成長的軌跡為主。例如,統編教材三下《我不能失信》中的小宋慶齡,為了教小珍疊花籃,一個人在家等待,用行動詮釋了什么是“守信”;統編教材五上《“精彩極了”和“糟糕透了”》中的巴迪,在父母截然相反的兩種評價的推動下,享受到了不斷成長的喜悅。學習這樣的作品,能使兒童通過心理投射,獲得精神上的慰藉和成長的啟示。
三是,以兒童為對象。兒童對故事充滿了渴望,這種渴望在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被深深地培植在他們的“精神胚胎”里。兒童在很長時間里,其全部思考都是通過故事來進行的。兒童故事,順應了兒童的這一認知特征,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兒童的親身經歷、情感體驗、心靈成長等題材的故事,引領兒童體認自己的內心世界,磨礪自己的智慧之眼,尋找適合自己的人生道路。譬如,統編教材二上《玲玲的畫》,講述了玲玲不小心把參賽的畫弄臟了,爸爸啟發她通過添畫進行彌補,進而體悟“只要肯動腦筋,壞事也能變成好事”的生活哲學。閱讀這些故事,其實就是建構、豐盈兒童的精神世界,促使兒童把腳踮得更高,去瞭望未來的學習、生活。
依據《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兒童故事的學習應歸入“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任務群中。在“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任務群中,關于兒童故事,小學三個學段在學習內容、主要學習活動及學段目標等方面都有比較明確的要求,既彼此關聯,又體現相應的學段特征,具有延續性、階段性和發展性等基本特質(見表1)。

表1 “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任務群中兒童故事的內容及目標安排
統編版小學語文教材安排了20 余篇兒童故事,主題有“兒童生活”“美麗童心”“童年往事”“美好品質”等,基本呈點狀形式散落在12 冊教材之中,具有一定的隱秘性和非連續性,需要教師進行結構化的梳理與解讀、整體化的設計與實施。但從素養本位、課程育人等視角來看,這20 余篇兒童故事“形散神不散”,其核心是引領學生感受文本語言、形象、情感等方面的獨特魅力,開展故事閱讀和表達活動,向往美好的情境,獲得生命的拔節。
加強課程內容的綜合,注重關聯。基于學生的語文生活實際,創設真實的學習情境,提煉統整的學習主題,設計進階化的富有挑戰性的學習任務,在任務與目標的“耦合”中,整體提升學生的語文課程核心素養。比如,五上第六單元用真實性任務“表達愛的方式”來驅動學習。《慈母情深》課后習題1:邊讀邊想象課文中的場景,說說哪些地方讓你感受到了“慈母情深”;《“精彩極了”和“糟糕透了”》閱讀提示:聯系生活實際,說說你如何看待巴迪父母表達愛的方式;口語交際《父母之愛》:在生活中遇到類似的事情時,你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習作《我想對您說》:你想對父母說的話也許有很多……用恰當的語言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感受。該任務如“草蛇灰線”般綿延在整個單元不同課型的學習內容中,學生借助閱讀、思辨、討論、交流、寫作,一方面可加深對“愛”的理解與感悟,另一方面能培養在真實情境中綜合運用知識解決問題的能力。
變革機械無趣的學習方式,突出實踐。注重學科思想方法和探究方式的學習,加強知行合一、學思結合,倡導“做中學”“用中學”“創中學”。綜合運用朗讀、默讀、復述、評述、創編等言語實踐活動,在活動與任務的“咬合”中,引領學生成長為主動的閱讀者、積極的分享者和有創意的表達者。比如,二下第四單元《沙灘上的童話》課后習題1:朗讀課文,注意讀好對話;2.根據開頭編故事“在一片沙漠里,有……從前,有一座大山……”試著用上下面的詞語“魔王、魔窟、美麗、美好……”這樣的編排,推動學生在朗讀、創編故事等積極的語文實踐活動中積累和建構言語經驗,磨礪和提升言語品質。
敘事就是“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把人生經驗的本質和意義傳示給他人”[4]的文學活動。在獨特而豐富的生活體驗中產生向人傾訴的愿望,是人類的本能,也是語文課程核心素養形成的重要一環。敘事力,是學校生活、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一種能力。
學生在學習并講述兒童故事的過程中,調動自己對文本意義的理解,對信息進行篩選、判斷和處理,由此培養收集關鍵信息的能力,培養提取、整理、歸納、排序、架構的能力,最終梯度建構自己的敘事能力。
當一種語言蘊含著學習者所能體會并產生共鳴的情感,蘊含著學習者所充分認同的價值觀時,這種語言不僅具有高度的語用價值、情感價值、思想價值,而且極容易被學習者吸納和內化。兒童故事之于小學兒童,就是這樣的語言。
閱讀此類故事,學生經由移情體驗,將文中主人公的經歷不知不覺地“嫁接”到自己身上,以拓寬、豐富自己的生活閱歷;還會帶動他們走進作品所呈現的場景和精神世界中,感受人物的喜怒哀樂,同時將文學閱讀與現實生活、自我反思聯結起來,以升華情感體驗和審美情趣。
兒童故事,是“立于兒童的生命空間”的文學。立于兒童生命空間的兒童故事,表現的是與兒童的情感、愿望并行不悖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與其他體裁、題材、主題相比,兒童故事在表現成長、關懷成長方面的價值,是其他文體教材都無可替代的。
學習兒童故事的過程,就是學生“解讀心靈”的過程、“精神發育”的過程、“三觀”覺醒的過程。
故事,是用來講的。講故事既符合文體特征,也與兒童的認知特點相契合。兒童在很長一段時期里,幾乎都是通過故事來表現自己,并通過故事來理解他人的話語。在讀、講、演、復述故事的過程中,兒童厘清主要事件、發現結構特點、品味語言風格、體驗角色情感,同時,汲取自己生命成長所需的精神養分。正如著名兒童閱讀推廣人徐冬梅所說:“其實每一個孩子都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講述自己的故事,然后不斷再現、重整、建構自我。”
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講述要求。教材中的兒童故事,主題多元,內容各異,長短不一,有的適合詳細講述。如一下第七單元《一分鐘》,為剔除分析講解,幫助學生體認時間的寶貴,養成“惜時”的好習慣,可創設相互勾連、螺旋遞升的學習活動,引導學生完整講述。
活動一,借助句式完成填空,簡要梳理課文內容。“要是早一分鐘,就能趕上綠燈了。要是能趕上綠燈,就______。要是能及時通過路口,就______。要是能趕上公共汽車,就不會遲到了。”
活動二,依托問題進行細描,反復重現課文內容。“元元沒能趕上綠燈、沒能及時通過路口、沒能趕上公共汽車時,說了什么? 心情如何? ”
活動三,據插圖展開想象,詳細講述課文內容。
四個“要是……就……”的句式幫助學生理清了文脈,描摹了細節,在此基礎上,再加上課文中兩張反差強烈的插圖,就能引導學生繪聲繪色地講述故事。
有的適合簡要講述。如六上第八單元《少年閏土》,課后習題2 要求“結合相關內容,說說閏土是個怎樣的少年”,就可啟示學生在簡述閏土所做的“雪地捕鳥、海邊拾貝、看瓜刺猹、看跳魚兒”這四件事的基礎上,再進行多角度、全方位的考量和提煉,最后開展有依據、有邏輯的分享和交流,避免憑空想象(不真)、長篇大論(不簡)或顧左右而言他(不準)的問題。
不同的年段,有不同的講述支架。兒童故事的講述,需要一定的支架。搭建的支架,應貼合學生的年齡特征、認知特點和學習方式。支架無所謂好與壞、多與少,只要學生能用、好用、愛用即可。低年段的故事支架以直觀具體為主,包括詞語、句式、圖片等。如二上第三單元《玲玲的畫》,可請學生用上“得意”“傷心”“滿意”這些重點詞語,把故事講清楚。中、高年段逐漸向結構框架過渡,以概括抽象為主,包括圖文、表格、“山形”結構圖、心情“起伏線”等。如六上第五單元《盼》,可借助描寫“盼”這一心理活動的語句,具體、生動地講述這個故事。
不同的對象,有不同的講述方式。講述故事的最高境界應該是根據講述者或傾聽者的身份、性格、喜好等的不同,選取適切的講述方式。設想越全面,方式越妥帖,越能與學生“產生共情”,越好發揮“故事的力量”。低、中年段學生比較活潑、好動,適合采用表演、講述等方式。如二下第五單元《畫楊桃》中有多處對話描寫,可請學生在讀出對話語氣、人物情態的基礎上進行表演,在表演中呈現人物性格,展示故事情境,推動情節發展。高年段學生理性思維逐漸增強,適合采用概述、轉述等方式。如六上第五單元《盼》,語文要素是“體會文章是怎樣圍繞中心意思來寫的”,可請學生概括地說說緊扣主題“盼”講述了哪些關鍵事件,一方面培養概括能力,另一方面錘煉選材能力,一舉兩得。
人物,是故事的靈魂。閱讀故事,就得感受、體認、品鑒人物形象。《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在每個學段對人物形象的把握和評析提出了相應的要求(見表2)。

表2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對“人物評析”的水平描述
細細品讀表格中的描述,發現隨著年段的升高,課程標準對故事中的人物如電影鏡頭般逐漸聚焦——“感興趣的”“生動的”“印象最深的”;對人物的評價則如顯微鏡般逐漸走向深入——“交流感受和想法”“關心命運和喜怒哀樂”“表達喜愛、憎惡、崇敬、向往、同情……”為讓故事中的人物面貌越來越清晰,我們應提點學生從不同維度、多重視角進行品評。
貼著人物評。故事中的人物,有的寥寥數筆簡單勾勒,有的濃墨重彩精雕細琢。在評析的時候應抓住關鍵人物的典型行為、反復行為、反常行為“細品慢嚼”。如五上第六單元《慈母情深》可引導學生關注反復描寫母親背部動作的語句進行評析:“看見一個極其瘦弱的脊背彎曲著”“背直起來了”“母親說完,立刻又坐了下去,立刻又彎曲了背……”首先,關注詞語“極其瘦弱”“彎曲”,說說看到這樣的“背”,自己有何感受;其次,關聯環境“壓抑”“潮濕頹敗”“陰暗”“悶熱”,探討母親的“背”何以如此瘦弱而彎曲;再次,觀照“背”的三次反復、一處反常(為什么不說“看見母親彎曲著背”,而說“看見一個極其瘦弱的脊背彎曲著”),評述作者這樣寫的意圖是什么。三個步驟,從嘗試人物評價到咂摸人物塑造,母親的辛勞、不容易與負責任等形象便深深地烙在了學生的心上。
順著學情評。由于受年齡、閱歷、心智等的影響,不同年段的學生評價人物的標準也會有所不同。低年段學生,對人物的覺知大都限于“好人”和“壞人”;中、高年段學生,對人的多面性、復雜性等有了一定的了解,基本脫離了“非黑即白”式的評價,因此應引導學生關注人物的命運、性格等,甚至“跳出”故事,在現實生活中尋找人物原型,促使自己對人物的覺察漸趨豐富、多元。
循著思維評。“思辨性閱讀與表達”任務群中指出,要學習“負責任、有中心、有條理、重證據地表達”。在人物評析的時候也得“有理有據”,在評析中培養理性思維和理性精神。如三上第八單元《灰雀》中,列寧和小男孩對話時的內心活動非常復雜,說的和想的有時并不在一個“頻道”上。為準確地評析人物,薛法根老師設計了以下學習任務:
任務一,搜尋證據——了解“心口不一”。用核心問題“列寧和小男孩‘說的’和‘想的’哪里不一樣”來統領,引導學生自主閱讀,從文本中尋找“證據”來印證。
任務二,聚焦對話——揣摩人物心理。先品咂人物對話,體會故事語言的獨特之處:“說的話”和“想的話”有可能一致,也有可能不一致;再借助學習單思考、體認、交流人物豐富而細膩的心理活動;順勢小結:讀故事時,要邊讀邊想,透過人物的語言、動作、表情等讀懂人物的內心,讀出人物心里想說的話。
任務三,二度追問——觸摸故事主題。拋出兩個輔助問題“小男孩為什么不實事求是地說”“列寧為什么不直截了當地問”,幫助學生體悟看破不說破、“暗示”帶來的教育力量強大而溫暖。
讀故事,只有把自己置身其中,才能通過故事構建一個真實或虛擬的世界,而與“自我”的聯結與比照,讓這個世界充滿了自由自在和無拘無束的浪漫與新奇,兒童在這個世界里體驗不受束縛的精神歡愉,在閱讀中感受力、敘事力、評價力愈發敏銳,心靈也日漸充盈,繼而獲得王榮生教授所說的語文經驗與人生經驗兩方面的增長,形成是非善惡的價值判斷力,潤養兒童面對生活、面對挫折的智慧與勇氣。
卷入情境。兒童是跳脫、活潑的,他們常幻想自己可以上天、可以入地,還可以潛入深海。幻想,給兒童帶來精神和心理上的快樂。其觸發點就是創設真實而復雜的情境,讓學生自然卷入,接受情感的熏陶,思維的沖擊、生活的磨煉。最常用的就是超越“故事”、由人及己:“遇到類似的情況,你會……”如二下第五單元《畫楊桃》,在梳理完故事內容后,就可叩問學生:遇到同學畫的畫和你平常見到的不相符合時,你會怎么想、怎么說、怎么做? 在叩問中領悟故事主旨,進行哲學啟蒙。
代入角色。兒童故事中很多人物沒有真實的姓名,而用“我”來替代。讀到這樣的故事,學生會渾然不覺地把自己代入到故事的角色中去。當然,有些時候可能還需要我們的推波助瀾。最便捷的無非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如果‘我’是……”如三下第六單元《剃頭大師》學完第一部分后,可進行換位思考、走進人物內心:“如果你是小沙的爸爸,會怎樣向小沙解釋為什么要付雙倍的錢? ”“如果你是剃頭的老師傅,會怎么評價小沙這個小顧客?”這里,用代入角色進行申訴的方式,發表對“付雙倍錢”的不同看法,巧妙地進行思辨性閱讀與表達。同時,也是對學生認識觀、價值觀等的正確引領。
融入生活。故事一般都是“從真實中求真實”,“在生活中真實可以見到的”,一般都能從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人”“故事元”。因此,故事閱讀也應剝離故事,回溯到廣袤的生活世界。唯其如此,才能實現“學習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之目的。最管用的就是“‘我’曾經……”如五下第八單元《童年的發現》在交流完覺得有趣的地方后,就可引導學生說說“‘我’曾經也和故事中的小朋友一樣……”“‘我’曾經還有怎樣有趣的發現……”促使學生從“書本世界”回歸“生活世界”,從“讀人家的成長故事”向“說自己的成長故事”轉化,實現學科邏輯與生活邏輯的完美融合。
波士頓學院教授理查德·卡尼認為,“敘述故事就是將時間從零碎的時刻與個人無關的消逝向一種模式、情節、神話轉變,從而將時間人格化”[5]。在學習兒童故事的過程中,兒童的人格也已融化在時間里、融化在故事中。從本質上講,講述故事與創造故事的深層意義是對時間的追尋,更是對價值完善和自由境界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