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缸內外

呂品

英國電影《魚缸》中，15歲的女主角是一名問題少女，跟母親和妹妹住在政府公屋里。她的愛好是街舞，經常獨自一人在家，對著臥室的窗戶喝酒練舞。政府公屋是一座高高的塔樓，窗戶很大，幾乎和她的臥室一樣寬。從外面看去，女主角就像被困在半空中的玻璃魚缸里一般，而她從臥室向外望去，則是一片空蕩，暗示著她人生的茫然無望。

讓我想起這部電影的，是最近的一則新聞：英國最高法院的五名法官，以3∶2判決倫敦南岸“新河畔”小區的5名業主告泰特現代藝術館侵犯隱私一案勝訴?！靶潞优稀迸c《魚缸》中的政府公屋，可謂天差地別，但住在其中的人，同樣都不喜歡窗外的東西。

泰特現代藝術館位于泰晤士河南岸，原來曾是一座名叫“河畔”的火力發電站，被改造成藝術館后于2000年對外開放，非常受歡迎，參觀人數超出預期，于是啟動第二期改造計劃，將原來火力發電站西南側的“開關房”拆除，重建一座10層高的新樓。其設計方案于2009年獲得了政府批準，二期藝術館于2016年建成。

倫敦南岸這一帶原來屬于較窮較亂的地方，泰特現代藝術館的開放，加上其他一些都市再生項目，讓這一片也成了高價值地段，紛紛蓋起了高尚住宅?！靶潞优稀表椖考礊槠渲兄?，于2012年建成三座近20層高的塔樓，與泰特現代藝術館新樓僅一路之隔。

在設計上，“新河畔”把近年流行的玻璃幕墻風格推到了極致，每套房的客廳外墻整面都是落地玻璃。想象一下，在“新河畔”十幾層高的公寓里，從客廳向外望去，近處是泰特現代藝術館，遠處是泰晤士河兩岸風光，是何等的心曠神怡。當然，這樣的享受代價不菲，據稱每套公寓售價都在200萬英鎊以上。

問題在于，當你在看玻璃幕墻外的風景時，風景中的人也在看玻璃幕墻背后的你。泰特現代藝術館新樓高處有一座全方位觀景平臺，其中離“新河畔”最近的地方不過34米。玻璃幕墻后豪華公寓的客廳自然引發了游客的興趣，盡管泰特現代藝術館提醒游客“請尊重我們鄰居的隱私”，但人們在社交媒體上還是能找到不少從觀景平臺上拍攝的“新湖畔”客廳的照片。

于是，一些“新河畔”的業主不樂意了。其中5名業主于2017年向法院申請禁制令，以個人隱私受到侵犯為由，要求泰特現代藝術館關閉觀景平臺的部分區域。英國高等法院和上訴法院分別于2019和2020年駁回了業主訴求，認為“被人俯瞰”不能構成“妨害私權”。本來這事似已告一段落，沒想到2年之后，英國最高法院受理了這一案子，并且全面推翻了過去的兩次判決。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許多人認為：你在泰特現代藝術館邊買房，住在客廳全是落地玻璃的公寓里，享受周圍風景和藝術氛圍，卻沒想到別人也會看到你嗎？也有人擔心會有跟風訴訟，以展覽、音樂、藝術等公共活動造成“視覺侵擾”“聽覺侵擾”，發生“妨害私權”為由加以阻止，進一步壓縮公共生活的空間。

也許，對于那些提出訴訟的業主來說，客廳玻璃墻外的世界才是金魚缸，他們花高房價買回來的是對金魚缸中美景的享受，有誰膽敢“俯瞰”回望，就是對自己的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