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從被掠走的“敦煌神作”開始

笨石頭

《降魔成道圖》

在民生現(xiàn)代美術館的敦煌大展上，我很快被一幅不可思議的畫作吸引了：它具有奇異的、瑰麗的景象，混合著色彩碰撞的恢弘巨著，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的標牌清楚地講述著一件令人悲痛的事實：這是一件被劫掠到海外的敦煌國寶的復制件。

《降魔成道圖》：流失文物

畫作中描繪的，是釋迦降魔成道的場景，此類題材在敦煌藏經(jīng)洞的絹畫中比較少見。佛陀坐于畫面中央，手施觸地降魔印，線條迥異的頭光與背光呈現(xiàn)出風格近似的玄幻美感；眾魔軍由四面八方浩浩蕩蕩奔涌而來……全圖人物繁密卻有條不紊，造型極為夸張。想象力更是突破邊際，釋放著一種天馬行空的藝術魅力。

降魔，不僅斬世間之惡，亦破除業(yè)障心魔。魔之愈甚，道之彌深，故對魔道大軍的細致刻畫，恰恰從另一面凸顯了佛道的矜惜與來之不易。

當我們?yōu)橐环亟?jīng)洞壁畫仰頭驚詫時，很難想象這只是曾經(jīng)分割劫掠的風暴中墜下的極小一片落葉。

窗外，是簌簌的風聲和一群抱頭痛哭之人。而我只在他們已泣不成聲的哭喊中添了一聲更遙遠的、無奈的嘆息。

一場特別的展覽

我將視線從它身上艱難地移開，去研究那些仍在敦煌躺著的圖畫。

其實，這是一段頗為不可思議的經(jīng)歷。原本我寄望通過感受北京的繁華來洗刷之前因為石窟之旅所帶來的煩悶，民生現(xiàn)代美術館的敦煌大展卻將我重新拖回了黃沙吟唱的樓蘭。

先是些熟悉的畫面，如九色鹿、五臺山圖等。接著便是完全陌生的色彩了，竟是些并不開放的特窟！敦煌展覽常有，但大多為平面摹拓而無親臨之感。這座美術館卻完美復原了8座窟龕，甚至包括部分已經(jīng)永久關閉的石窟，比如有“最美傳奇洞窟”美譽的220窟，被稱為“佛教萬神殿”的285窟，以及“代表大唐極致藝術”的45窟。

45窟：最美唐塑

對于美的賞析千人千面，但莫高窟45窟幾乎得到了相同的評價：敦煌最美的唐塑。而且在莫高窟大部分彩塑于清朝重繪的背景下，這座窟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唐塑，藝術價值可見一斑。窟龕正中，一佛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呈對稱排布。他們或頷首冥思，或聆聽佛語，或俯查萬物，或睚眥警戒，動靜結(jié)合，文武兼?zhèn)洌纬闪藦娏业膶Ρ取?/p>

我注意到一個頗為隱蔽的細節(jié)：佛像設色也是極考究的。二菩薩均施純白色，主觀上突出了菩薩的清雅高潔。客觀上，于中心佛祖之外塑造出了兩個全新的、對稱的視覺重心，從而將單一透視轉(zhuǎn)化成了多點透視，使得整個敞口龕結(jié)構(gòu)更加穩(wěn)定。

彩塑之外的世界，精彩也并未消減。正壁敞口龕頂繪釋迦多寶說法圖，各塑像背后的龕壁和龕頂繪八弟子、諸菩薩、天龍八部和飛天等，在局促的空間中創(chuàng)造了層次豐富、虛實結(jié)合的氣韻，堪稱造龕之神筆！

285窟：絢麗的“萬神殿”

它是莫高窟早期石窟中內(nèi)容最豐富、畫面最絢爛的一個。窟龕壁畫中，除了佛教諸神與飛天外，還有中國早期神話中的女媧、伏羲，《山海經(jīng)》中的神獸開明、烏獲，道教的雷神，婆羅門教諸神，甚至西方的太陽神等，可謂各類題材的“大雜燴”。

敦煌石窟中最早、最有趣的因緣故事畫《五百強盜成佛圖》也出自此窟。它簡直就是一整幅連環(huán)畫了！畫中描繪的是古代南印度僑薩羅國，有五百強盜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最終被國王俘獲。他們被施以酷刑后投至野外，痛哭哀號聲不絕于耳。佛祖聞之，以靈藥救下他們，并傳授佛法，收為佛教弟子，終成五百羅漢。真可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220窟：盛唐胡旋舞

1944年，莫高窟220窟壁畫出現(xiàn)脫落，竟露出了年代更久的色彩。經(jīng)過剝落，內(nèi)層精美絕倫的初唐壁畫赫然在目。

這也是一座永久封存的窟龕。窟龕面積較大，南北壁畫均為通壁巨制，其中北壁為《藥師經(jīng)變》。藥師七佛下，宏大的樂舞場景占據(jù)了畫面的三分之一，描繪的或許就是長安城上元夜的大型燈會。舞人的舞姿，被大部分學者認定為大唐著名的“胡旋舞”，這也是迄今為止年代最早的經(jīng)變樂舞圖。

南壁上，是場景異常宏大的《無量壽經(jīng)變》，為此類經(jīng)變的代表之作。《無量壽經(jīng)變》被譽為凈土群經(jīng)之首，是凈土宗公認的根本佛典。壁畫中，碧波蕩漾的七寶池盛開著蓮花，“不鼓自鳴”的飛舞樂器合奏出十方世界的妙音，無量壽佛的左右被群佛環(huán)繞，共同構(gòu)成安樂國的種種莊嚴。

莫高窟220窟《藥師經(jīng)變》局部——胡璇樂舞

莫高窟285窟壁畫

較小的窟內(nèi)東壁上，一幅氣宇軒昂的《帝王聽法圖》并未被南北兩壁的巨幅壁畫蓋過風頭。這幅畫與唐代大畫家閻立本的《歷代帝王圖》形制頗為相似，但無論是年代之早、人物之多、場面之盛、元素之豐都遠超后者，可謂超越時代的珍寶。

旋轉(zhuǎn)騰躍的胡旋舞人，在昏暗的石窟中舞動出一個豐腴時代未曾遠去的光彩。仿佛那場千年前的盛會，依舊在古老大地的某個角落，震顫出蒼茫的余音。

敦煌已經(jīng)成為一個符號，一段漫長時間與綿長歷史的代名詞。或許我們永遠無法確知它的全貌，也無法破解它的每一個秘密。文化就像深淵，它的留存與揭露，都是一層層鋪陳而成的產(chǎn)物。而我們所見證的，究竟是故事的開頭，還是結(jié)尾，或者是故事本身呢？

編輯：夏春暉 38675320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