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遼闊更美

左 軍

細(xì) 雨

細(xì)雨灑落。粉末狀，稀稀拉拉

這些雨粒害怕粘連在一起

仿佛陌生人刻意保持著距離

天色暗沉。此時，分辨不出

是清晨還是黃昏

一個夢中人

不知道自己正在夢中遠(yuǎn)行

我們走著，無法阻止

一場雨水的到來

也無法讓雨水停下來

即使腳步停滯，燃燒的靈魂

還是會帶動我們的身體向前

我們依靠零散的記憶觸摸過去

一路上遺失的，需要

更多的獲得和遺失

來償還

大風(fēng)刮起，我們逆著風(fēng)

像枝頭搖晃的樹葉一樣

不肯落下

榆 樹

榆樹站在路旁

結(jié)滿榆錢，黃黃綠綠的

有的榆錢已經(jīng)熟透

自己落下來

母親說，以前鬧饑荒

樹上的榆錢被人搶了個精光

現(xiàn)在，沒有人再去摘榆錢

它們自己生出來

再自己落下

不再饑餓，安安靜靜走完一生

風(fēng)說來就來，雨說下就下

榆樹什么也不說

長了多少葉子，結(jié)了多少榆錢

只有它自己最清楚

葉子跟榆錢一樣

長的時候就長，落的時候就落

它們就是榆樹

同天空同土地對話的語言

樸素，簡單。像無字的墓碑

蘊(yùn)含一生的悲喜

白 鷺

河水清淺，澄澈，通透

遇見巨大的石塊

流水不慌不忙

那些看似堅不可摧、難以逾越的東西

也能被輕輕柔柔地繞過

一只白鷺在沙洲站立

沒有同伴

這些寧謐的水域

這些空蕩的河灘

暫時都屬于它

它收攏了翅膀

飛翔，還在繼續(xù)

白鷺從眼前飛過

整個天空，甚至大地

都跟著飛了起來

安 寧

一座村莊是從

一棵樹、一朵花、一塊石頭

逐一打開的

天空、云朵、風(fēng)和陽光

是被鳥鳴同時打開的

大豆、高粱、稻子

以昂揚(yáng)向上的姿態(tài)

站立在土地上

它們身后都有翅膀

一個張開，千百個

就跟著飛起來

世界在飛翔中得以延展

起伏的丘陵比擬著奔涌的波浪

水沿著傷痕愈合的紋路

緩緩流淌

從寂靜深處劃開一道道裂縫

夢的眼睛睜開

昨天就在今天，明天也在

比遼闊更美的

是此時的安寧

秩 序

牛筋草有牛筋草的懶散

野薊花有野薊花的狂野

桑葚有桑葚的態(tài)度

蓖麻有蓖麻的理想

它們維持著各自的姿勢

看似無序卻井然有序

我意外闖入，也被迫

進(jìn)入它們的秩序

我逃離，它們?nèi)蕴┤蛔匀?/p>

原來，被打亂的是我自己

晚 秋

草叢里收集的月光

露水般晶瑩，陰影覆蓋的細(xì)節(jié)

在其間浮現(xiàn)，閃爍

草葉上跳躍著蟋蟀的鳴唱

翅膀和呼吸保持同樣的節(jié)奏

共振的頻率打開了內(nèi)心

封鎖的閘門

往日的時光涌出來

青春涌出來，童年涌出來

母親懷抱夜色和星光走出來

我還是那個未長大的孩子

喜歡在一朵花甜蜜的夢中酣眠

醒來時，陽光正好

春意正濃，秋天還沒有到來

我用單純的眼睛看世界

還不會動用太多情感

把一條彎曲的河流指認(rèn)成

綿延的鄉(xiāng)愁

潮 濕

雨水敲打著梧桐樹繁雜的枝葉

泥土穿越蚯蚓柔軟的身體

螞蟻爬回自己的洞穴

蝸牛躲進(jìn)自己的殼里

水草喝飽了水

青蛙興奮地叫起來

魚兒愜意地吐著泡泡

植物、動物都一心一意成長著

不喊苦累，沒有厭倦

簡單地活著，悄然地消失

它們從不孤獨

——孤獨，是人類的事情

覺 醒

藍(lán)，不能被采摘

一朵白云讓天空顯得過于空曠

宿命里的黃，不能被收割

一棵不開花的草讓土地的寬闊

過于被鋪張浪費

它們無意占據(jù)更多空間，只是

有太多寂寥和哀傷，無處安放

有太多的愛，無處兌現(xiàn)

它們流浪，在自己體內(nèi)

也在身體之外

我對這些和我內(nèi)心保持對稱的孤獨，深有好感

我喜歡聽見血脈沸騰和止息的過程

喜歡聽見骨節(jié)碎裂和愈合的聲音

我身體的一部分沉默

另一部分才能醒過來